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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债 第52章 试探

無虛上人 · 重生小说 · 537.26KB · 2026-10-08 19:27:41

第52章 试探

  宁韫瞧着这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宁韫坐在道长怀里,看来往求问的香客,学着察言观色,也学着识人的本领,知道了什么叫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长大后也日日操练着,这十几年来,她总是很会夸赞人附和人的。

  只是她如今附和到了不该附和的地方上了。

  陛下也是的,怎么这样笑面虎一般的,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让她说不就是了?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一直隐忍不发,还看着她傻里傻气撒娇讨好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宁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元昭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唇珠当念珠一样来回点按,神情好不闲适。

  “韫儿怎么不说话了?”他笑着问道,“方才不是还说得起劲吗?”

  宁韫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又觉得离他太远,又坐近了一些伏趴到他怀里,仰面瞧着他。

  她笑着说道:“没有呀,韫儿不心疼宁王,韫儿心疼他做什么?”

  若真有流矢伤人,宁韫恨不得那箭再偏了几分,不如把徐禛射死了的好,也省下来了日后许多费心谋算,还得给他书信,字斟句酌地编造情意。

  只是见元昭帝听了方才的话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韫继续撒娇道:“韫儿心里面自然只有陛下啊。”

  她说着,伸出手去抚他的下颌,又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韫儿只爱陛下一个人。”

  元昭帝笑了。

  不过这一次宁韫多了几分小心,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笑,不会以为他是真的被哄住了。

  果然他神色不善地反问:“朕没问韫儿你爱谁,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还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他又说道:“若真是不心疼,何苦说了那么多话,又是凶险,又是可怕的,无心说出口的话,才往往是真心的话。”

  他抚着宁韫的头,让她把脸抬起来和他对视,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徐禛吗?”

  宁韫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她想的是什么……她当时还想着,若是没有月信,就要勾引陛下让他赶紧把那些折子放下来,让他抱她去床上呢。

  徐禛中箭的事,她也想了,只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不过是顺嘴接了几句,想着附和撒娇,她和陛下亲昵的是脏,才不愿心里想着徐禛呢。

  可若是这样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说话不走心,那似乎也比心疼徐禛也好不到哪里去。

  元昭帝耐心看着宁韫想着骗他的话。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远比徐禛胜十分,他不会在意如何同徐禛比较,他不屑和自己的儿子作比,但是宁韫如何作比较很重要。

  他是有些吃味,可是这都是宁韫的错,与他无关。

  宁韫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给绿沉请讲亲姨的事。

  建州女子出嫁的时候,常常要请一些年长的女子来给讲一讲婚后的事,讲讲女子如何和夫君相处,把这样的长辈或熟人叫做教亲姨。

  绿沉和文哥两人相识已久,各表心意,本不算太过需要,可毕竟出自建州,为了全了这礼仪,宁韫还是给她寻了一个,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句。

  那位娘子说,若想夫妻和畅,女子也不是能一直讨好依顺,也要有点自己的脾性,偶尔闹一闹求着哄一哄,让夫君猜一猜,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宁韫记住了这句话,前两日初来月信,她也闷着声不说话,让陛下猜她为何不开心,让陛下哄她。

  但是这才几日呀,怎么她还没使几次小性子,就反让陛下学走了?

  她哄着陛下,说自己没有想着徐禛。

  她说自己只爱陛下,她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她的天,她只要陛下。

  “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若是没有了陛下……韫儿也不活了!”

  更激烈的话还没说出口,元昭帝便把宁韫嘴巴捂上了,不让她继续胡说。

  他蹙着眉在她面上拍了一下,略比平常重了一些:“韫儿再说胡话试试?

  宁韫眨着眼睛委屈地说:“没有胡话,韫儿都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

  原以为他心软了,要放过她了,元昭帝却不依不饶,静静看着她。

  “韫儿,朕在位二十年,什么样奉承讨好的话没有听过?”

  他冷哼完了又是冷笑的,把宁韫说的又气又羞。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依顺又谄媚的了,嗯?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朕分不出真假?”

  宁韫怕是要恨死徐禛了,若不是因为他,她方才早就瞧出来陛下面色不对,把话头止住了。

  她正想着办法,元昭帝又用指腹在她眼角抚了抚,说这时候若哭,便更是要哄骗搪塞他了。

  今日真是踢到铁板了,最后的路子也被堵住了,宁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真要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方才能瞧见徐禛那折子,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摆在那里让她看呢?

  宁韫看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

  “陛下是故意让韫儿看见宁王殿下的折子的,是不是?”

  元昭帝没有反驳,神色都不曾变,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回答。

  好啊,好啊!宁韫心里愤愤想着,那就是你承认了!

  总算是挑到他的错处了!宁韫又得意起来,爬上了他身子,两手攀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嗔怪,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猜忌韫儿对宁王殿下还有情意呢?您不信任韫儿了!韫儿好伤心——”

  哼,这可就不是她的错了。

  宁韫低头亲着他的面颊,得意地等他给自己道歉,元昭帝把她脸捧起来,让她先不要急着亲他。

  他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里的折子不止一本,韫儿为何单单看徐禛的?”

  宁韫僵住了,听他头头是道分析,分析她是如何精准地挑过了其他人的密折,单单看了徐禛的。

  这样也是把宁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都是她的错了。

  元昭帝拿起宁韫的手抚了抚,有意赏玩她如今又恼有委屈的神色,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沉声说道,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像是他经受了委屈如今毫不计较了。

  “朕也不逼你了,韫儿只要再跟朕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宁韫小声道:“好……韫儿心里只有陛下,是真心的,陛下不要生气了,韫儿早就不喜欢宁王殿下了。”

  他摇头,说不是这一句。

  宁韫迟疑,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便提醒她是后面那一句,但是不许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话。

  宁韫怔住了,原来是那几句话吗?

  但其实,这些话也是她跟着那本淫|曲集学来的。

  就在香衾卧后头几篇,有一篇讲一个小寡妇上坟哭死去的丈夫,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动容,什么“奴家一日离了夫君便活不得”“夫君若是去了奴家也不活了”。

  只是哭着哭着,那小寡妇就忽然一个人回忆起来和丈夫同房时候的妙趣了,前一刻还在哭坟,后一刻便红着脸说“夫君那夜好生厉害”。

  只想若不是在戏文里面,一个小娘子去山野间一个人说着闺房之乐,倒也有些阴森。

  宁韫也是因为这戏太过荒唐好笑,才记住了的,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说的,怎么陛下还受用上了?

  他方才那样冷心冷情,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没想到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要她再说一遍。

  小寡妇哭坟,这不好吧?

  宁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枕着元昭帝的颈侧,哼哼嘤嘤的,虽然没有眼泪,可是说着也很动人:

  “陛下,韫儿好害怕,韫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韫儿的天,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

  说着假话,忽然就掺杂了几分真情进去,陛下不让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宁韫最怕的事。

  她落了眼泪,又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元昭帝肩侧小声抽泣,身子也瑟瑟颤抖着。

  她才沐浴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上还搭着擦湿发用的干布,似乎这样子,还真像是个死了丈夫的貌美小寡妇,素俏俏地打扮着,趴在她丈夫身上伤心泪流,真像是死了丈夫那样伤感。

  宁韫在他胸前抹眼泪,忽然想到,万幸陛下瞧不上粉戏,也不喜欢看这些淫词艳曲的,不然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她可就要完了。

  元昭帝本只是觉得这一两句话听来受用,想再听一遍,不料宁韫真的哭了,连忙安哄,可是有了方才他自己说的不许,有些话反而有些迟疑。

  见他不语,宁韫知道这是她该进一步的时候了,抬起哭红的脸道:“陛下又欺负韫儿,本来就是随口一问的事,您非要追问,韫儿都快忘了宁王殿下是什么样子了……您惹韫儿伤心,韫儿这几日本来身体就不好呢……”

  她委屈地说道:“您还不让韫儿说那句话,不许提,您就答应会陪着永远韫儿。”

  他抱了抱宁韫,在她额角亲着,为着两人相差的年纪,他也并非没有烦恼过。

  他是比宁韫大了一些,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来柔情似水的,也双双避讳不谈。

  他不曾后悔过,也听宁韫说过不后悔,但是他怕有一日宁韫会反悔。

  他用指腹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安抚着说道:“朕年长韫儿的这些岁数,不是为了让你在朕不百年之后活不下去的,这句话就是不能说,明白了吗?”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一个人也应当好好的,何故说这样的话,让他从现今起就放心不下。

  宁韫闷闷说了一声明白了,元昭帝便低头吻她,揉着她的头亲吻安抚。

  他抱着宁韫,小小的身子真是哪一处都合他心意,抚着这里,又怕冷落了那里。

  不过宁韫到底还是太小了太善良而。

  她年纪轻又心软,看见了徐禛中了箭,心下里不免有些担忧。

  元昭帝想,她自然是不知道徐禛的心思深重的,不知道这中箭之事的古怪,别有用心。

  “朕说过什么事,韫儿要一一记好了,不许你提徐禛就是不许,和他相关的事,朕会解决好,不需你来为他操心。”

  “好,韫儿以后不提他了。”

  宁韫心里轻叹一声,她虽然不能确定,可总是觉得徐禛受伤有些古怪。

  她不在意徐禛了,陛下呢?

  唉,果然陛下还是对他这个儿子心软了。

  *

  第二日晨起,宁韫送走了元昭帝,用早膳的时候,文月姑姑就急着来见她。

  昨日文月在人群中偶然认出了李俶,还不等她怀着满腹惊诧寻到宁韫,就被几个秘卫带着去偏院见了元昭帝。

  文月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郡主的寝室里见到安然饮着茶的陛下。

  她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早年与宝华郡主一起长大,老汝南王妃死后,文月也为她守陵三年,元昭帝对她亦有几分敬重。

  他先警告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见的人也不要见,末了到底还是多提了一句:

  “朕会对韫儿很好,以慰姑母在天之灵,你不必为为她担忧。”

  文月在御前不敢多言,可一想起那日宁韫问她若是喜欢上一个年长几岁,更成熟包容的人该怎么办时,她便阵阵后悔,那时明明看出来了小女儿动情,却没有追问。

  她恨自己没有早些关照好宁韫。

  文月寻来,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宁韫的心意,问她是如何就同陛下走到了一起,宁韫知道她担忧什么,可是如今许多事情尚不明了,她不便和文月姑姑说明。

  沉吟片刻,她提起了幼时之事:“姑姑可还记得才来京城的时候,您提点过韫儿,既然还是孩子,便不该有太多心机谋算,不要骗了祖母的一份真情。”

  “自然是记得,”文月有些歉疚地说道,“郡主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来,那时是我不对,我——”

  宁韫打断她:“要和您重提旧事,是想您记得年幼时宁韫也是如此。您知道的,韫儿幼时过得不好,无一日不在谋算着想要更好的,拿回自己应得的,抢自己可以拿到的,若是得不到,虽说是不强求了,可一旦有机会,我还是想要。”

  “陛下于我而言也是这样。”

  她说自认为自己的才貌配得上更好的夫婿,她自幼时瞧见了陛下的气度和样貌,就曽生过心思,想要与陛下一般的人,只是那时候的孺慕之情如今有了依凭。

  如今陛下就是她想要的。

  宁韫笑了笑,抬眸看向文月,神色却是异常坚定。

  “情爱之事,本就是两人的事,我也不求人人都明白,您也无需问个明白韫儿为何要陛下,那便看些瞧得见的好处,陛下容貌俊朗,身体康健,更是大雍的君父,即便没有情爱,宁韫也会想要他。”

  文月黯然思虑了片刻,轻叹一声,说她不是想要阻止郡主和陛下在一起,只是想着郡主今后安然无忧就是了。

  “陛下那边不必担心什么……如今我更担心宁王殿下,您可听说了燕州大营那边出了叛乱?”

  四日前,燕州大营内一支骑兵队忽然叛变,带着不少粮草和军马要投往东北关外赫莫人去,据说是因为这支骑兵队是前朝顾周灭国北蛮后其残部演变,归化大雍之后却屡生不轨之心。

  想来是如今听闻元昭帝称病,近来鲜少临朝,便以为朝廷无暇顾及,投向了关外的赫莫人,要为自己寻根源去了。

  这赫莫人原本也是草原部族,只是被前朝天熙帝灭北蛮时剿杀得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逃到了关外藏匿山林之中,逐渐壮大。

  元昭帝几年前就曽将其列为边境隐患,只是大雍军队不擅长山林作战,故而只能将其围堵关外,命燕州与朔州东南的军队严防死守。

  “陛下仁厚,并非不给赫莫人生路,这几年来有不少赫莫人入了关内归化大雍,定居定州青州,甚至建州,只剩下几个贵族部落负隅顽抗。”

  宁韫轻叹道:“此事本不需劳动兵力,只等时日长久,其人口凋敝自行瓦解便是,可是此次叛乱,却像是有意要打乱陛下的部署一般。”

  那群叛军既然要逃,又为何要设伏带军追击他们的宁王呢?”

  昨日宁韫帮着元昭帝整理密折,也将此事了解了个大概,她虽不曾上过战场,但是大小官员还算熟悉,从众人的密折之中,她可以看出事情的端倪。

  或许……叛乱和徐禛受伤本就是两件事。

  文月听了宁韫的讲述,一时有些惊诧,她都不知道郡主是何时对北地军政也如此通晓了。

  郡主方才还提到陛下让她看密折?

  可是密折不是只有陛下和大掌印公公才能看的么?陛下居然愿意让郡主过目知悉?

  方才文月还有些忧心,怕郡主为情爱所迷,今后会后悔,可是她毕竟年长宁韫许多,自己也成婚有自己的孩子,还是能明白的。

  若是一个男子愿把手上的权力分出来,不论是真心与否,只这权力本身,都已经是一份保障。

  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不懂政事,但是知道这密折乃是先帝晚年时陛下为自己收拢大权铺就之策,二十余年施行,从无变革。

  本只有天子一人掌握的密折,如今却分给了郡主!这真是……

  她定了定神道:“宁王殿下的事,我自不如郡主知悉众多,只想郡主与陛下去了定州,除了打理府中,盯着些公主府,再命人看紧了宁王府那边的动作,这样可好?”

  “好,有劳姑姑,只是这样也不够……”

  宁韫也顿了顿,命梨儿去寻芳文来,离开时把门关好。

  “盯着他的府邸只是为了避免遗漏什么,这不要紧,不需您费心,我想着劳动您去一趟益州,一来帮我看看府里的人都如何了,慰问一二,二来便是帮我去查查那个在我船上动手脚的人,看看是何人收买他,陛下在查,我们也要从旁出查。”

  “……郡主这样多的顾虑,不曾和陛下说起吗?”

  宁韫垂眸摇了摇头。

  昨夜入睡前,陛下还说她天真善良,若不是遇到了他,说不定要被人带坏成什么样子,宁韫也说自己有了陛下依靠就好了,如今她每日都很开心。

  可是宁韫心知自己不善良,昨晚陛下睡着了,她偷偷起床看了许久的密折,还给徐禛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她就要跟着父皇去定州了,就可以见到太子殿下了,她实在是很想他。

  *

  定州在京州以北,或许因山林环绕,每至夏日清凉异常,前顾周朝强盛之时在此修建了一处行宫,自此历代君王常于暑热之时迁居行宫。

  元昭帝早年在北境征战,也常把定州行宫作为皇城,也是不巧,宁韫只在十岁前跟随者太后去过两次,而后太后不愿走动,便最多是在小瀛台住着,已经有些忘记了那里的行宫是什么模样了。

  这次陛下带了太后和她先前往定州行宫,宁韫自然是很开心,早早就带好自己的人和东西去了小瀛台,她瞧着今日就是个清朗的天色,愈发激动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来月信,断断续续折腾,之前几日虽说同在小瀛台住着,却不能亲近,这两日她又在自己府上住,连说话都没说上,早就想陛下想得厉害。

  只是到了临上马车的时候,宁韫却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心思。

  他是让李俶同她说过的:“陛下有吩咐,郡主等等去陛下的马车上就好,这次也算是从简出行,不必在乎那么多礼数。”

  宁韫答应了,说好了要去他的车上,可她当时忽然就生出了坏心思,凭什么他让去就去呢,这两日也不来问问她好不好,她偏不去,又怎么样呢?

  她远远瞧见元昭帝正与李俶说话,却不上前,悄悄绕到太后车驾旁,笑盈盈请了安:“韫儿好今日不见您了,想陪您说话,韫儿想坐您的车好不好?”

  太后自然欢喜,拉着宁韫的手便上了车,宁韫偷眼去瞧元昭帝,他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本就有些淡漠的神色不见一点波澜,全然不在意她的小心思。

  宁韫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陛下以为是太后娘娘把她带到车上的呢?

  太后的马车与元昭帝的那辆一般奢华,内里一样铺陈得像座小宫殿,软榻熏炉一应俱全,车壁上甚至还嵌钉着匣阁,放着太后的东西,宁韫上了车便脱了鞋,陪着太后上床坐着,她偏偏就是要冷落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宁韫絮絮说起前些时日绿沉的婚事来,哄太后开心:“明明都说好了不让绿沉哭,结果她还是哭,文哥也是韫儿的人呀,不过是把她从这个偏院娶到了另一个偏院,她一伤心,韫儿也险些要哭。”

  太后笑了笑,说这是两人感情好,着绿沉丫头是知恩的,不是要离了韫儿才哭,是到了那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就哭了出来。

  前日太后就去小瀛台千芳苑住着了,或许是泡了两日汤泉,今日格外有精神,太后瞧着宁韫的小脸,忽然就来了兴致,说要给她换个发髻。

  “你和玄儿也在一块了,还喜欢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素素打扮着,今日无事,哀家给你换一个样式吧,正好哀家也找出了好些首饰,你都拿去。

  宁韫乖乖坐着,太后年纪虽然大了,可是手还是很巧的,不多时便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又从妆匣里挑拣了好几样明媚艳丽的发饰,左右比量着。

  “哎呀,哀家这辈子也活得够开心了,就是没有个女儿,谁像呢,这小孙女忽然也就成了女儿了——你瞧瞧,哀家是不是说让你好好打扮自己?”

  宁韫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好看,在太后这里说笑着开心,太后娘娘给她漂亮首饰,给她打扮,还有许多好吃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就不该上陛下的马车!

  细细算来,似乎已经是有近十年没有走过出京郊的这条官道了,宁韫爱看景色,太后要小憩一会儿,便命人她把前面的窗子打开,让她瞧着两旁田畴与村舍,这远山如黛近树成荫的,宁韫看着很是喜欢,只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不免想和人分享分享,说说话。

  陛下怎么也不来问问她呢?

  她是故意不上他的车的,可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是闹着玩的,是有意气一气他?

  还是说……他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韫便有些坐不住了,陛下一个人在那车上做什么呢?

  然而转念一想,宁韫把自己劝住了,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若她先巴巴地跑过去,必然要被他拿捏住错处欺负,而且那岂不是她先认输了?

  不行,她偏要矜持着,看他能忍到几时。

  就这么想着,宁韫眼皮也渐渐沉了,马车虽然又大又稳固,可是不免有些轻轻的晃荡,她回到太后身边,披上薄毯,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隐隐传来人声,大约是到了京郊的歇脚处吧。

  “醒了?”

  太后给她拿来了凉茶,慈爱地抚着宁韫的脸:“让你早上那样早就起,定是累了吧,睡了好大一觉呢,韫儿不能再睡了,不然夜里休息不好。”

  宁韫理了理鬓发,又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来,她犹豫片刻问道:“您和陛下也都休息好了吗?陛下来差人问过吗?”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含了笑意:“哀家年纪大了睡不久,倒是李俶来请过安,说陛下昨日也没睡好,想在车上歇一歇,车停了,也就不过来请安了。”

  陛下昨日没睡好?

  宁韫心一下子软了,也不想着矜持了,同太后说自己想去看看元昭帝。

  “去吧,放心去,过会儿不回来哀家这里也行。”

  宁韫红着脸,说自己还会回来的,匆匆行了礼便下车去寻他。

  元昭帝的銮驾在后面一些,宁韫穿过几辆随行的马车,尽量从边上走,免得侍女们休养中还要给她行礼。

  李俶在车旁和宋天亭黄云饮茶,见她来了,忙起身迎上前,宁韫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三人,说这是她新烹的茉莉茶,喝了提神,可以免了行路的乏累。

  她往车窗瞄了一眼,瞧见窗子也是打开的,只是放着纱帘,低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吗,是不是在午睡歇息?”

  李俶道:“郡主放心,陛下才下车带人去前面的河道附近看了看,刚回来不久,您来得正是时候。”

  宁韫很是惊讶,陛下他外出看风景也就罢了,居然不叫上她。

  所以那些好看的山水他也都瞧见了么?还是他其实也不在意和她一起看景色的事。

  她又问:“多谢公公,那陛下他……可曾提起我呢?”

  李俶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垂眸道:“这个倒是没有……陛上车后便一直在歇息,饮茶看书,不曾提起郡主。”

  好啊!她陪着太后看了那么久的景,那么好看的景色他都不瞧,老气横秋地看起书来了?

  她偏不信。

  “那我上去看看父皇,您不必通禀了!”

  宁韫提裙便往车上攀,大有一副要冲进去的架势,若不是认出了这是郡主,只怕秘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

  她掀开帘子站定,瞧见元昭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拿着折扇轻扇,身前小几上只搁着一只茶壶,一盏青瓷茶碗呢。

  她来了,他竟然没有抬眼看她。

  宁韫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常服,头发也改成了半束,用一枚翠玉簪松绾着,因为姿势太过安逸,有几缕青丝垂落在身前,竟然衬得他冷毅的眉眼间有些清隽之色。

  她最受不了陛下这个样子,每次他这般慵懒坐着,即便是眼里没有她,都叫她心尖上发颤,恨不得扑上去黏在他身上再也不起来。

  可如今不行,她正生着气呢,她才不小气,他不和她说话,她却是识得礼数的。

  宁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柔声道:“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翻过一页书,这才淡淡开口:“哦,是韫儿来了,你坐吧。”

  他用扇子指了指身前的那张圆凳。

  宁韫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圆凳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软榻,心里酸恨着。

  哼,坐就坐了。

  她也不吭声,走过去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乖巧地搁在膝上。

  她倒要看看陛下能装模作样到几时,太后还夸她漂亮呢,她不信他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元昭帝真的不再理会她了。

  他慢慢翻着书,神色安然,偶尔端起茶碗饮茶,做什么都是愉悦清闲,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宁韫身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书封,好像是一卷道家经书,既然是经书,怎么不叫上她一起看呢,她懂得的多呀。

  一炷香过去了,宁韫终于坐不住了,她开口说起这两日来自己做得事,自然也不是和他禀报什么,就是让他听着,让他不能清心,看不进去这经卷。

  只是元昭帝不曽让她住口,也不应和,全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还有呢……韫儿前些时日来月信,身子不好,总觉得身上沉重,小腹也坠痛,如今已经大好了,月信也走了,什么不适都没有了……”

  宁韫声音已经不能再娇弱再甜软了,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句自己月信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就是不理会她!

  终于宁韫恼了,她不悦道:“韫儿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父皇的。太后娘娘说陛下昨日没睡好,让韫儿来瞧瞧。既然陛下没什么事,那韫儿就先回去了。”

  见元昭帝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道:“到了定州,韫儿便住在太后娘娘殿内,好好陪着太后娘娘,也就不去叨扰父皇了。”

  元昭帝依旧是安静看书,宁韫险些都要气哭了,帘子都要掀开,预备下车的时候,李俶忽然来问:“陛下,都已经歇好了,马儿也饮了水,是否要现在走呢?”

  身后传来书册合上的轻响,然后是扇子的收拢声,元昭帝说了句可以,撩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宁韫才要喊李俶,她还没下车呢!她如今恼了,不要和陛下在一俩车上。

  “李俶。”

  元昭帝的声音在宁韫不紧不慢地响起。

  “奴婢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车外李俶立刻应道。

  “去和太后说一声,郡主在朕车上,她不回去了。”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宁韫站在门旁,一时进退两难,她感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背上,良久才转过身去。

  元昭帝靠在软枕上,拿着折扇一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宁韫。

  “韫儿过来。”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听话了,咬着内唇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马车轻轻摇晃,她有些难以稳住身形,在他面前扭扭晃晃的。

  元昭帝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抬起手中的折扇顺着她的衣襟上移,抵在她锁骨下方蹭了蹭。

  而后那扇子便沿着她的身体线条一路勾勒,还不忘了欺负一下她腰上最怕痒的软肉。

  扇子微挑起她的衣裙拨弄了几下,停在她两股间向上轻轻一拍。

  他收回了扇子,宁韫也瞧见了上面反着亮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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