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绢人
宁韫把自己的眼泪都藏了起来。
她轻装作是还乏困着的样子,借着揉眼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睫毛上的一点湿意,她弯了弯唇角,仰起脸就要去亲他的下巴,元昭帝却偏头躲开了。
他微微侧过脸去,宁韫的唇落在了半空,或许只在空气里触到他留下的温热。
她哼了一小声,正要开口讨个说法,便被元昭帝按住她的后颈,按回到他的肩窝里。
“别闹。”
他低低说道,沉哑的嗓音贴着宁韫耳畔落下来。
“糊涂猫一个,连自己的月信来了都不知道,还敢来撩拨朕。”
宁韫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挣了挣,才摆脱他宽厚的手掌,仰起脸来看他。
她眨了眨眼,当真是有些茫然:“不可能呀,韫儿记得日子呢……韫儿没有来。
元昭帝的手臂箍在宁韫腰间,只是稍稍一用力,便压制了她所有的挣动,她每一寸挣扎都在他预料之中,分毫都逃不脱。
“朕还会为了这种事骗你?”
他无奈笑了一声,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望向帐钩上垂落的璎珞,甚至看向日光投来的碎影微尘,就是没有看宁韫。
他不敢看她。
“方才韫儿乏了睡着,朕让人给你沐浴,侍女替你擦身的时候看到的,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来反问朕。”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话宁韫,又像是在哄她。
他不想对上她期许依赖的眼,宁韫一定是笃信他的,把他当做全天下最信任的人。
宁韫没有想到太多,她仰面看元昭帝,只能盯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绷紧的下颌。
老天也欺负她!
来了月信她不就不能和陛下欢好了?这就耽误了她怀上子嗣,前些时日陛下就忽然说要她学会克制,不可在房事上贪多,如今好了,彻底没有了……
宁韫重新靠回他怀里,闷声道:“那韫儿确实不知道……陛下不许笑韫儿,韫儿不是糊涂猫。”
元昭帝垂眸,目光落在了宁韫嘟哝起的唇瓣上,还没开全的花苞一般饱润,唇角微微勾起。
“朕说是便是,你能如何,只是这几日要老实些,别来撩拨朕。”
方才陛下说到了子嗣的事情,显然也有些心情不悦了,宁韫知道他这几日有多忙累,不想让他为自己多劳心……
有些事她还是需要一个人解决的,她还要和柔嘉斗下去,和徐禛斗下去。
她不能被柔嘉一句话就吓唬住了!
“那……怎么样就是老实?”
宁韫不老实地小声问道,含含糊糊地就要往他怀里埋。
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没等到陛下的回答,便又不得不偷偷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有些冷下去的目光。
又生气,又这样让她猜,她还没做错什么事呢,就这样看她!
宁韫把心一横,即便被他按住了不能动,这会儿也偏要往他怀里拱,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猫儿一样往他怀里团,不管也不顾。
元昭帝被她拱得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了床头的引枕,纵容着低低笑了一声。
而后,宁韫忽然感到自己臀上一烫,“啪”的一声,不重不轻,是陛下用手打了她的屁股!
“这就是不老实。”
元昭帝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道。
宁韫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渐渐远淡,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低下头来看她,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起来,陪朕用膳。”
宁韫正要从他身上起来,元昭帝却忽然站起身,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像抱一只猫一样将她稳稳托在臂弯里,起身掀开床帐。
她连忙小声道:“韫儿自己走……”
本已经离了他的怀抱,脚踩在了绒毯上才刚刚站稳,忽然他将宁韫揽回怀中。
她被迫站在了他的腿间,被他夹困得动弹不得,膝盖抵着他的腿侧,进退都是他。
宁韫有些无师自通地顺势抱住他的脖颈,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狡黠悉数藏在委屈和懵懂里。
“你不是问朕怎么样就是老实吗?”
元昭帝晃了晃她,在她背上轻抚着,又有些像是把玩。
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此前去宁韫寝处看见她摆在床头的绢人,她给那绢人妆点的娇俏,还总是换上不同的漂亮小衣裳,或是坐着或是躺着,把玩摆弄,倒也有趣。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宁韫心想这算什么道理,才要开口,元昭帝顺势从旁边小几上拿了一颗蜜饯塞在她口中,又不许她说话了。
“韫儿不是有几个绢人娃娃喜欢得很吗?”
元昭帝的拇指从她眼角滑下,抵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宁韫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父皇也喜欢,也想要一个。”
宁韫聪明,当即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心里酸酸痒痒的,难说有些期待,自然也羞得不敢太抠,她抿着那颗蜜饯,一时也弯了唇角。
元昭帝揉揉她的头,为她更衣,挽了一个舒适的发髻,将人抱起走出了寝殿。
外间黄云和宋天亭和几个侍女候着,见到陛下就这样把郡主抱了出来,纷纷垂目,没有一个人敢抬眼多看。
“传膳吧,不用你们伺候。”
宁韫品着那颗蜜饯,枕在元昭帝肩头,看着侍人们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
见她一直转头张望,他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靠上他的手臂。
她的唇离他更近了一些,故而那咀嚼的细碎声一直在他耳畔轻挠。
元昭帝亲自喂她用膳,宁韫也像是个小孩童一般,张口等着。
他也不过是戏弄她一句玩笑,她还真扮起了绢布娃娃,张着口不动了。
元昭帝瞧她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却把菜送入了自己口中。
果然宁韫装不下去了,撇着嘴在他臂弯里轻晃,两只手攀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不满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着韫儿可爱,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纵然是年纪大了她许多,却总能被她有些时候的小情小态哄得心软,这样其实并不好,太纵着她了,太由着她了。
宁韫心里面想的不是这些,她忽然发现陛下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不紧不慢,儒雅斯文,他做什么都是撩拨她……
他偶尔会用帕子擦嘴,宁韫想抢过来帮他擦,便又被打了手。
“韫儿见过哪个绢人成精作乱?”
宁韫摇头,心里却不满得很,什么都不让她做,果然还是欺负她!
两人慢慢悠悠用完了膳,漱口后,元昭帝又把她抱到了御案前,这下真的成了抱小孩子抱绢人娃娃了。
他让宁韫背对着他坐在他怀里,宁韫双脚便根本踏不到地面。
她瞧不见陛下的神色,只能全身心地交付他,靠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抵着他的肩窝,腰侧是他的手臂。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从自己身体的触感里去感知他,感知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温热的鼻息。
他自始至终都稳稳抱紧她。
元昭帝从案上拿了一本密折,放在她手里说:“韫儿帮父皇念。”
“如今父皇准你开口。”
他自后向前擒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捏紧,宁韫便只能仰起脸。
仰起脸,也不是为了读密折的,是因为他要在背后亲她颈侧,他不一定有心去听,可是却催促着宁韫快些,唇瓣没有离开她颈侧白皙的肌肤。
到了这时,宁韫心中纠结已经散去,如今心中只有被他撩拨起的春情。
宁韫翻开折子,一边念一边感受着酥痒,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可下一秒他的舌尖轻轻描过她的耳廓,她便连最后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含泪看着他。
元昭帝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能分清楚韫儿是真的伤心落泪,还是假意哭泣了。
宁韫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她在陛下身旁小榻上或者圆凳上静静等着,有时等了快要两个时辰,却眼皮招架不住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陛下怀里正抱着徐禛或是柔嘉。
他们都可以坐到他的怀中,因为他是他们的父皇,可是宁韫从来没有过这种奢想,她只能在旁等着,即便她也称呼一句父皇,可是他不是她的。
如今是了,陛下是她的了,她想永远都不放开手。
念着念着,宁韫的声音便渐渐小了,毕竟晨起不久就在床上折腾了那么久,伤心过也欢喜过,甚至服了一些安神的汤药,自然是累了。
察觉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元昭帝低头看了怀里小人一眼,没有叫醒,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靠在自己胸口,然后拿起她手里的折子批阅。
半梦半醒之间,宁韫能感觉到陛下的手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才不要哄,可是又不想睁开眼睛。
她又在傻了,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一遍遍期许,若能一直是今日午后这样该有多好。
宁韫听到有宫人进来禀报事情,起先还是平时的声量,而后忽然回禀地磕磕巴巴,大约是看到了她睡着了。
她自然是不知黄云四处窥视在殿内瞧不见郡主,最后是在陛下怀里发现郡主,那是何等惶恐的情景。
之后整整一下午,宁韫都是在元昭帝怀中,不论他做什么,她都分寸没有离开,夜里快要睡下的时候,她坐在小榻上,元昭帝正在更衣,她忽然起身抱住了他的腰。
她问道,如果今后她也像今日这样,陪着陛下,听陛下的话,陛下会不会一直留下她。
“从前有几个绢人娃娃坏了,脸上破了,不好看了,韫儿便不要了,虽然没有扔掉,可是也收进不见光的箱子里,再也不拿出来了,总归……还有新的更好看的。”
宁韫摇摇头:“其实这样不对。”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叹息起来,元昭帝闻言蹙眉,这一次他不是抱起她,而是扶着她躺下。
“傻不傻,哄了你一天,如今倒好,又一个人胡言乱语起来了。”
元昭帝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叹道:“一句玩笑话也当真——哪个绢人娃娃把你整日抱在怀里,喂饭喂水,累了乏了都不肯松开手?”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一个翻身便趴在了元昭帝胸前,他轻哼了一声,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
他说宁韫的错处他都记得,自今日起一样一样都记好了,等过了月信,过些时日去了定州,他都会一一教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