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if线4:细语不闻(六)
元昭帝在千芳苑的汤泉边上坐了许久,那支小小的鬓钗躺在他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赤金簪身上细碎的宝石在幽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灵动的眼,替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看着他。
就如前些时日那个潮湿温热的午后,那双眼睛在他身后看着他,将他的身体一览无遗的看尽。
他又叫来李俶问了当日宁韫前来的事情,让李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日郡主来千芳苑,你当真只在浴间里发现了那个叫云儿的宫女?”
“你没见到韫儿吗?”
李俶细细回忆了一番,也一时愕然震惊。
他忽然想起——郡主候了许久再来正殿的时候,不是从偏殿方向进来的。
那时候李俶也只当是宁韫去了后园,毕竟千芳苑花木繁复,一时流连春色也是有的。
元昭帝看着手里的鬓钗,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时日,那个小女子的疏远冷淡,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生他的气吧。
一定是这几个蠢货胡乱揣测,或许说了什么蠢话,让宁韫听去,一时误会了。
她是气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还是……她气新人不是她呢?
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把他这些时日所有理不清的烦躁都照得雪亮。
此前元昭帝都是把宁韫当成女儿来看,可是如果把她也当做是女人来看,当做是会吃醋会有娇嗔喜怒的女子来看,忽然就明白了。
他从没有如此忐忑不安过。
他是看得清楚的,如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才是坦途正道。
他做了她十年的父皇,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养女。
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就好好把她嫁给杨子程,或是嫁给任何一个匹配的青年才俊,然后他继续做他的君父,她继续做他的臣女,过年过节来请安,在他面前跪一跪笑一笑,带着她的孩子,让他摸一摸那孩子的头。
他可以做到的,他可以做她一辈子的父皇。
他不能做违逆人伦的事情,或许宁韫只是意外看到了他沐浴,宁韫还这样年轻,正是如花美眷,他是父皇,他是长辈,他不能迈出来这一步。
不是的,一定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把那支鬓钗攥在掌心里,攥得宝石硌进了掌纹,硌出一排深深浅浅的红印。
他明明从来都不在意男女情爱之事,明明平生最厌恶那些江南名门士族养瘦马的恶习,那算是什么呢?
自小教养姑娘,养的合乎心意,今后召用起来也最是妥帖,说是“干女儿”,实则行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登基后下的第一道禁令就是针对此风,元昭帝回想起来看到那些卷宗时恶心透顶的感觉。
不,他不能这样,这样他把宁韫当做什么了,他自己又成了什么?
他不喜欢文弱细声细语的姑娘,除了宁韫。
他总是觉得女孩子也应当爽朗大方,不应当总是自怨自艾,敏感多心的模样,除了宁韫。
他这一生什么都不缺少了,也从未觉得自己本不应当得到什么,除了宁韫。
他总是记得宁韫初次来到他身边的那日,宁韫是不一样的,那时他希望她和柔嘉一样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后她一点点长大了,他看见她的才情,聪明,他教了她许多东西,他习惯了她总是陪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宁韫身上有年轻的自己的影子,。
她是他一手塑造的,宁韫就是无价之宝。
只有一次他做错了,他后悔了,后悔他一时糊涂,想过要把宁韫暂时送离他身边。
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她的安全,是考量她的身世,不想她生母的身世被翻出来做文章。
可是他从未和旁人提起过,是那他一日头痛在小榻上闭目养神,宁韫还像是小时候那样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她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袖,他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脸不再圆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柔嘉那样爱美,并不喜欢雕琢打扮,故而面上有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好看。
宁韫十四岁了,忽然就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会忽然感叹他的青春不再,他想,若是宁韫再大一些多好,若是他再年轻一些多好,这样他岂不是可以更好地护着她?
或许是他那时心底也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念头,他想,为了宁韫好便应当送她离开,可是见到她哭的那样伤心,流了她来到他身边之后都不曾有过的眼泪,他心疼不已。
他不舍得她离开,她应当留在他身边的。
元昭帝阖目,凝神片刻后,让李俶收好那支鬓钗,默默去更衣了。
只是他感觉那鬓钗上留下了宁韫发丝间的气味,花香味还萦绕在他的指缝间。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此刻那股香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发间牵到他的指尖,牵了十年,他直到今天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仿佛宁韫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为他更衣,用那些水玉白葱一般的手指一点点捻起他的衣襟,为他抚平,那对山楂子一样的小唇瓣就在他胸前轻轻的吐息。
之后他借口处理政务没再回去。
如今更好了,前几日是宁韫不愿意见他,躲着他,如今他要躲着宁韫了。
他什么都做不下去,那天宁韫看了多久?他身上可是只有一层薄纱的寝衣,她都瞧见什么了,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或许是他多心了,宁韫或许吓到了,她或许什么都没看呢?
第二日下了朝,太后让他去说话,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宁韫,问他和宁韫是不是有了什么不快,是不是因为宁韫喜欢杨子程,他瞧不上,两人这几日才好像父女离心了似的。
太后又夸奖起了宁韫,说宁韫很乖很懂事,那日骑射会元昭帝离开后没有回去,宁韫也兴致缺缺的,说她是不是做错事了,惹父皇不快,不应当自作聪明替父皇决定,
“她一直很乖巧,很爱你这个父皇,总是想着陪着你,今晨还特意做了这些酥奈花送入宫里,只是不敢见你。”
太后轻叹道:“就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你也多担待宁韫不好吗,杨子程也许的确是个好孩子呢?还是有什么哀家不知道的事?”
太后原想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元昭帝也应当松口了,只是没想到元昭帝默然半晌,也不顾姚黄李俶都在身边,忽然说道:“儿子也很爱宁韫。”
“所以她不能嫁给杨子程。”
太后手里的茶盏瞬间惊落,粉碎在地。
在她面前永远是得体而恭顺的好皇帝,好孩子,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元昭帝艰难地阖目,再缓缓睁开眼,只有满目的笃定,志在必得。
“她不会嫁给旁的男子的,请母后恕不孝之罪,这是朕已经决定了的事,不能改变了。”
*
上一次骑射会才过了不久,如今还没入夏,太后就又办了一场马球会,宁韫原是不想去的,她的腿自从上次骑马之后便一直没好利索,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一片淤青,走路时磨得生疼,睡觉时侧卧都嫌硌得慌。可听说元昭帝要去,便还是去了。
她也发觉自己的小性子使得有些太过了,那日父皇默默离开,她其实心中很是忐忑。
毕竟她当时是一时赌气才把父皇“让”出去的,还花言巧语把父皇架了起来。
之后的几日,父皇似乎也不愿意见她了,甚至听说身子还有些不适,忙于政务,茶饭不思的,那可不行呢。
宁韫想,她其实也不算是关心他,她只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罢了。
惹恼了他,谁给她丰厚的嫁妆,谁把她封为大雍的公主呢?
她今日穿了父皇从前送给她的宝蓝色骑服,父皇也有一件宝蓝色的,既然上次穿的是玄色的那件,这次便一定是宝蓝色的了吧,她今日主动去和他说话,他应当就不会不理她了。
只要她不瞧见那位新的姨妃娘娘就好,若是他今日带她来了,那宁韫便要走了。
太后说,这次马球会也是要抽签的,她到时候想想办法,或许就和他分到一组,或是和杨二郎一起和他比?
若是他不下场,那就更好了,她便直接去寻她。
只是没想到,到了小瀛台后,宁韫见到了宋玉祯。
宁韫与她虽不像同宜兰那般无话不谈,只是两人都喜欢静不喜欢热闹,也时常走动,她拉着宁韫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的马球会,说她前几日被陛下叫去问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可陛下很温柔和善,还夸她聪明。
原来这场马球会其实是为了玉祯办的。
今日是玉祯的生辰,之前宁韫让元昭帝注意到了玉祯,发现这个孩子才情不错,又是老英国公的小女儿,和宁韫柔嘉年纪相仿,便也很是怜爱。
玉祯瞧着是开朗了不少,宁韫为她高兴,却又因自己心里的醋意难过。
她今岁生辰的时候,因为舒延枫的事耽误,过的很是冷清,生辰那日,父皇为了避嫌并没有来太后娘娘宫中。
她没有不高兴。她从来不会为这种事不高兴。
宁韫和一位并不熟识的皇室宗亲分在了一起,他马球打得并不好,两人又偏偏和玉祯元昭帝对垒,很快惨败下场。
自然,也怪宁韫,她看着球不多,远远看着她父皇更多。
宗亲倒也爽朗,输了马球,却也笑着问道:“小侄原以为能沾了郡主的光,得陛下让一让,没想到还是被陛下杀的不能还手,陛下不是最疼小郡主了吗,今日居然一点都不让?”
元帝淡淡笑了笑没说话,却让宁韫彻底忍不住了。
她满心不忿地下了场,走走晃晃,让马儿带着离了马球场,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正要抹眼泪把满腹的委屈放一放,马儿却忽然急跑起来,到了无人看顾的地方。
宁韫一抬头,看见她的父皇跨马立在前方,似乎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
“你是真的愈发懂规矩了,见了朕都不懂得见礼了?”
听他似笑非笑的语气,似乎很是生气,宁韫下了马,才要给他行礼,元昭帝打断了她让她把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藏在眼角的泪水,问她哭什么。
宁韫抿着唇,低声说是被风沙迷了眼,元昭帝不置可否。
“抬头,看着朕,方才朕可没许你低头吧?”
宁韫忍着泪水乖乖抬起头。
“告诉朕,你哭什么呢?”
“父皇为什么不让着韫儿呢?”
她不明白,从前父皇总是会让着她的。
他不爱她了吗?还是没有爱过她呢?
她想让他永远爱她。
“哦,就是为了这个啊,”他漫不经心说道,“朕何必让着你呢,你这些时日总是给朕甩脸色,朕觉得你如今太懂事了,便不想让了。”
宁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只是随即,他的指背也抚上她的面颊。
“你是朕的人,朕不能让你,朕也不想让你和旁人赢,你只有和朕在一起才能赢。”
宁韫有些怔然,他用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方才眉目间的温柔又化作了严厉,只是却玩味地笑了出来。
“朕养你疼你,你长大了,却偷看自己的养父沐浴,朕就不能罚一罚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