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掸北 “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众目睽睽之下, 威严慑人的昭明大长公主变得神情恍惚。她怔然望着被暗卫押进来的男子,薄唇翕动,执着酒盏的手剧烈颤抖。
男子同样也在第一瞬就望见了她, 与她陷入同样的怔忪。他趔趔趄趄往前走,两侧的暗卫从昭明大长公主的神情中探知她的意思, 没有阻拦男子,只是在两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在他离昭明大长公主的席位还有约莫一丈远的时候, 沈雩快步上前, 抬手推在了他的肩上:“什么人。”
他的口吻好似很平静, 尾音掺入的一丝颤抖却完全暴露了他的慌乱。
屏息不语的祝雪瑶心下一沉, 下意识地望向晏玹, 晏玹恰好也正看她, 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 继续静观其变。
然后, 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帝后的神情。
帝后的神色似乎也有点恍惚与慌乱, 但更明显的是二人皆眉心深蹙, 盯着来者沉默不语。
沉寂持续了一会儿,昭明大长公主回过两分神,撑身站起来:“沈雩,退下。”
沈雩回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在发觉她只盯着眼前男子的时候, 沈雩垂眸退开了。
祝雪瑶与晏玹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脑海中斗转星移地思索起来。
昭明大长公主望着面前的人,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动。席上众人同样定住了,所有人都只顾盯着她, 连七公主都没贸然说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启唇道:“你……你是……”才吐出几个字,她的眼眶就蓦地红了,再说不出一个字,捂住嘴别开了脸。
“阿芙。”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揽住她,“我回来了,你别……别难过啊。”
他的动作透着一点小心和笨拙,但又很自然。
普天之下大概也没几个人敢用这样亲昵的姿态对待昭明大长公主。
昭明大长公主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帝后又交换了一下视线,皇后徐徐缓了口气,温声道:“阿芙,满座宾客都在,咱们先好好把生辰过了。他……”皇后扫了眼安抚晏知芙的人,“风尘仆仆,不如先请下去休息。”
说着递了个眼色,两侧的宫人马上上前,要将男子“请”走。
祝雪瑶细品着皇后的话。
在她心里,皇后向来是这天下最慈爱的母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句话的语气过于小心了。
她不免又想起除夕那日温明公主给他们讲过的旧事,心中疑云四起。
昭明大长公主和身边的男子对视着,二人眼中只有彼此。祝雪瑶的心弦都绷紧了,只怕昭明大长公主硬要把这人留在席上。
……这人的突然出现实在蹊跷。
再说,谁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人呢?
好在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点了头,泪眼盈盈望着男子,呢喃道:“渝哥哥,我这里有客人,你先去歇一歇,宴席一散我就来找你。”
男子对此毫无不快,垂眸笑道:“好。”说罢又攥了攥昭明大长公主的手,就跟着宫人们出去了。
祝雪瑶见状松了口气,席上众人许多也松了口气。
只要这人愿意暂时离开,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姜渝,帝后就有机会问清楚了。
于是生辰宴也得以继续,只是昭明大长公主始终魂不守舍,视线总往外飘。有时还明显地走神,有人上前敬酒她做不出反应。
席间觥筹交错的同时,外面无所事事的暗卫们已经开始下注了。
方才他们对那不速之客一口一个“不认识”“没见过”,无非是因多年来众人都感觉得到当年的事必有隐情。今天的人又多,他们若说错话难免节外生枝,不如把人押进去让大长公主亲自拿主意,大家都不必多嘴。
但那人大概是什么身份,他们单看那张和沈雩五六分像的脸也猜到了。
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猜测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有人觉得那人根本就是假的,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大长公主?有人觉得他是真的,但沈雩毕竟更年轻,脸更好看,又和大长公主已相伴数哉,如今的所谓“原配”即便回来也比不过沈雩;当然,也有人觉得若这人真是姜渝,沈雩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谁不知道大长公主用情至深?
暗卫们紧接着又开始猜如果沈雩真比不过姜渝,接下来的出路会是什么。
几经讨论,暗卫们大多觉得沈雩回来接着当他的暗卫最好,总比埋没在大长公主的后宅里好多了。
这五花八门的议论宴席上的宾客自是不知道的,祝雪瑶心神不宁地揣摩着昔年旧事,忽见昭明大长公主屏退了沈雩,胳膊碰了碰晏玹:“五哥!”
晏玹抬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沈雩正起身往外退就明白了,两个人都觉得沈雩有点惨。
“别慌。”他小声安慰她,“十几年了,谁知道那是不是姜渝?兴许只是长得像呢!”
这也是祝雪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寿星心不在焉,宾客们自然也都兴致缺缺,也就是午膳的时辰才过,宴席就散了。
但从这日开始,乐阳城里但凡有点官爵的人家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此事的动向。祝雪瑶和晏玹本来想等昭明大长公主过完生辰就回蓁园,顺便还要把帝后拐过去,被这事一搅也不得不在乐阳多留些时日。
然后祝雪瑶就听说晏玹请旨领了个差事。
“修缮行宫?!”祝雪瑶乍听他说起这事人都傻了。因为晏玹原本只是为学塾的事进宫向二圣请旨想再从工部借两个人,她完全没想到会突然砸下来这么一件大事。
晏玹正在屏风后更衣,听出她的诧异,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说父皇母后该有个地方好好休息,我觉得很对,但总哄他们去蓁园也不是个事,不如把行宫修了。这样盛夏避暑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不会嫌麻烦;而且行宫一带还有许多院落,前朝时就是供百官居住的,即便天子避暑时也不耽误百官上朝议政,对父皇母后而言也更方便,他们就不会不愿意去了。”
这道理倒不错,但……
“这得修多久?”祝雪瑶问。
晏玹轻啧:“听说前朝最后的两位昏君对这行宫颇下工夫,只是这十几年来一只没顾上修缮,应该也不会太麻烦,一两年该能完工吧。”
可真是个大差事!
祝雪瑶轻劝道:“你别太累哦。”
晏玹换好衣服,正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到这话笑出声:“又不用我亲手盖房子,能有多累?”遂踱到茶案前和她面对面坐下,带着三分神秘道,“大姐生辰宴上的事,我打听到下文了。”
祝雪瑶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快说!”
晏玹压音道:“听说那天宴席散后,父皇母后就想把人带进宫里去问,但大姐不让,非让他们就在府里问,而且她必要在场。”
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声,祝雪瑶马上催促:“然后呢?”
晏玹:“然后说是几经盘问,这人应该真是姜渝。”
祝雪瑶又道:“那他之前怎么不来找大姐?若大姐远在迤州不好找,阿爹阿娘总好找吧?二姐姐之前说阿爹和我爹、他爹都是拜把子兄弟,阿爹阿娘不可能不见他的。”
晏玹点点头:“是,但他在当年的最后一战后大病了一场,据说高烧了数日,因而伤了脑子,退烧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啊?”祝雪瑶讶然,“失忆了?!”
“嗯。”晏玹再度点头。
祝雪瑶觉得这走向……呃……又俗又假?
下一瞬她用力摇头,晏玹看得一愣:“怎么了?”
“我感觉我对这个姜渝有偏见。”祝雪瑶继续摇着头,“这不好。你继续说。”
晏玹笑笑:“在那之后他就一路流落到了掸国北部,在那里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这些年都在陆陆续续地恢复记忆。直到一年前,他想起了大姐,又听闻大姐就在迤州,离掸国不远,马上动身前往。但掸国、暹国与迤州都是山脉众多的地方,一路上山路难行,等他到迤州的时候大姐已经动身来乐阳了,他只好跟着寻过来,倒正好赶上大姐的生辰宴。”
“就这样?”祝雪瑶黛眉紧锁。
她想劝自己别对姜渝有偏见,但听完晏玹的话,“偏见”倒更深了。
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也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偏见”,最重要的由来是她上一世完全没听说过这人,可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应该是不会被她的重生影响的。
那么上一世这人是怎么回事呢?那时的这一年,昭明大长公主没来乐阳,那他在迤州和她团圆了?
但两三年后昭明大长公主来乐阳时,似乎也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否则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这又是什么缘故?是他出了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此外,晏玹提及的“掸国北部”也让她疑神疑鬼。
掸国是与暹国、迤州都接壤的地方,但虽然同为大邺南部的小国,掸国却远不如暹国那样国泰民安。掸国国都在偏南的位置,国王也就只在南边才有实权,北边早已深陷江湖纷争,而且没什么名门正派和侠义之士,倒是专出旁门左道和江湖骗子。
尤其江湖骗子。他们不仅骗掸国人也骗大邺子民和暹国人,现下闹得厉害的江湖骗术几乎都出自掸国北部,因此民间常有人开玩笑说把掸北人全拉去砍了肯定有冤枉的,但如果隔一个砍一个那绝对有漏网的。
姜渝如果在这种地方活了十几年,那还能是个好人……吗?
祝雪瑶对此深表怀疑。
虽然常言道“出淤泥而不染”,但常言还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晏玹讲完自己在宫里打听到的原委,没多做置评,收敛了笑容,又说:“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