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迤州故人 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蓁园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祝雪瑶巡查过军营、晏玹忙完学塾招工的事, 两个人便又挑了几方院子出来打理,准备入夏时再连哄带骗地让二圣过来歇歇。
这事说来祝雪瑶还有点生气,因为去年夏天时两个人在这里避暑避得开心, 回去时信誓旦旦地说打算开始修葺前朝留下的行宫,祝雪瑶看他们那么认真也就当真了, 结果这俩人一忙起来就没了下文。早些时候因为蝗灾顾不上也罢,蝗灾过去也没人再提这事。祝雪瑶进宫时还提醒过皇后一回, 皇后一边看奏章一边跟她嗯嗯嗯啊啊啊对对对, 她就知道皇后压根没听进去。
于是祝雪瑶一边规划着几处院子, 一边就和晏玹抱怨起来, 托着下巴唉声叹气:“都病了几回了还当回事, 也太让人操心了!”
晏玹听得直笑, 边低头在纸上画供二圣垂钓的鱼塘边说:“他们就是忙起国事便什么都顾不上。好在还算听劝, 你给他们安排周全了他们也肯抽空过来。”
“这倒也是。”祝雪瑶无奈点头, 晏玹心念微动, 执笔的手顿了半晌才又去画下一条线。
二人忙各处修缮的时忙了数日, 等规划好吩咐下去,晏玹又找了块临山的空地拉着她种地玩。
……也不是正经的种地,就是种些好养活的小青菜,每天除除草翻翻地浇浇水,又累不着又好玩。不过时间进了四月,上午的日头就挺晒的了, 晏玹便在外出逛集时买了两个斗笠回来和祝雪瑶一人一个,方便种地时遮阳。
然而买回来的当天猫就睡斗笠里了。
其实斗笠是尖顶的, 倒着放并不能放平,猫睡在里面十分勉强。但猫不管,猫就是要睡, 祝雪瑶合理怀疑它们是成心想给人添乱。
但人能怎么办?人当然只能向小猫咪妥协啊!
祝雪瑶便又拉着晏玹去了一趟集市上,买了几个和斗笠一样由竹篾编成的小扁筐回来专门给猫睡。小猫咪们果然很喜欢,有的自己四仰八叉睡一个筐,有的三两只在一个筐里相互抱着,睡得不亦乐乎。
然而祝雪瑶和晏玹也还是没有斗笠可用,因为岁祺和岁欢把他们的斗笠拿走了,怎么劝都不肯撒手。
夫妻俩没办法,只好再去买斗笠,这回一口气买了十个,谁抢都不怕了!
然后就没人跟他们抢了,孩子和猫都不再多看斗笠一眼。
……生活啊,你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二人的日子就这样变得规律又丰富。晏玹不用操心朝政的事了,每天和祝雪瑶睡到自然醒,然后两个人先一起去打理一下小菜园再回来用早膳。
之后祝雪瑶去教岁祺认字,晏玹去陪岁欢玩。临近晌午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先把猫喂饱再一起吃午饭,之后连人带猫一同午睡,下午夫妻两个可能一起忙一忙园子里的事务,没事的话就读读书或者玩一玩,跑马听曲泡温泉,园子里什么都有。
可能是每天过得太充实,又有种菜这种“体力活”,两个人胃口都变得比以前好了。
不过他们虽过得闲云野鹤,却也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祝雪瑶在离开乐阳前就让人往名下的各个商铺递了话,让他们留意乐阳各方的传言,若有异动及时到蓁园回话。晏玹更是让手下的六名暗卫分成了两人一组,每三日即有一组往返,打听乐阳城中的动向。
于是二人便更庆幸自己躲出来了。
他们原只是为了向二圣表明态度,顺便避太子的锋芒,事实上这月余里正是各勋贵人家被逼得纷纷站队的一个月。暗卫回禀说朝中重臣站队大长公主和太子的差不多五五分,皇子公主们大多更倾向昭明大长公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昭明大长公主不仅本身威严慑人,温明公主、康王、恒王和祝雪瑶、晏玹还都早早站在了昭明大长公主这边,也就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都选择了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自然更容易倾向大长公主。
而且这几人中除了恒王是贵妃所生,余下的温明公主、康王、晏玹都是皇后所出,祝雪瑶也是皇后养大的,大长公主和太子亦是如此。这意味着在血脉上几人并无亲疏之别,论亲近实则该与太子更亲,毕竟昭明大长公主已经十几年没入乐阳了。可他们仍选择了昭明大长公主,外人理所当然地会觉得太子这人不能处。至于方氏从前当众惹出的不快,在这种抉择里倒没那么重要了。
让人比较意外的是,庆王和良王似乎都选择了太子。月余里去东宫宴饮了好几次,太子对他们又送金银字画又送妾的……看起来已然不止是拉拢,而是明晃晃地表态。
晏玹初闻此事感觉十分荒唐,盯着来禀话的于轻说:“四哥和六弟?怎么可能?你没弄错?”
于轻复杂道:“属下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大意,盯了几个来回,庆王和良王确实与太子很是亲密。过两日还要一起出城骑射呢。”
晏玹扶住额头,一脸头疼的样子。
祝雪瑶见状先让于轻退下了,坐到晏玹身边,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看也没什么可恼的。”
“怎么能不恼啊!”晏玹气得拍桌子,“大哥之前干了什么事他们也看见了。且不提因为方氏伤了你,就说他们气得母后半个月起不来床,四哥六弟也不该选大哥吧???”
祝雪瑶笑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四哥的生母玫妃早逝,多年来虽然受了兄弟姐妹们不少关照,但这‘兄弟姐妹’之中本就也有太子,咱们和太子于他而言没什么亲疏之分。”
“至于六弟,他是由生母冯姬亲自抚养的。阿娘虽然待他也好,但毕竟隔着一层,他便不必过多顾虑咱们和阿娘的心思。”
“这二人论出身也比二哥、五哥都低些,比三哥也差一点。倘若阿爹阿娘有一天都不在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乃至子孙后代的前程都与二哥三哥五哥比不了。可若他们自己搏一把,混了个从龙之功,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们……”晏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气不过,“他们……唉!”他终是也说不出什么。
“别多想了,情理之中的事。”祝雪瑶轻喟道。
她自然希望其他兄弟姐妹都一条心。不提这样是否更容易扳倒太子,只说扳倒太子之后不必牵连他们,大家心里也都好受一点儿。
可这种想法确是不切实际了。权力之争里,有人站在已然大权在握的那一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二圣现在没表露过一丁点要废太子的打算,处于弱势的实是他们这边,如今愿意站在这边的兄弟姐妹才真是只顾情分没顾利弊。
此外,祝雪瑶自然也打听着方雁儿的动静。她身在东宫,关于她的消息直接跟六尚局打听就行,六尚局巴不得和祝雪瑶拉近关系,没有不愿意说的。
于是祝雪瑶便听说方雁儿已经伤愈了,但晏珏一时半会儿仍没去见她。这并不意味着方雁儿永远不能复宠,但也可见晏珏这回是真生气了。
祝雪瑶回想上一世,觉得当下的情形简直“梦幻”。因为上一世她从来没能让方雁儿吃过这种大亏,反倒方雁儿蓄意坑她几乎次次成功,禁足被冷落的苦她都来都习惯了。
原来只要她没进东宫,治方雁儿对她来说这么简单啊!
也有一事在祝雪瑶看来有些蹊跷,便是晏明杨仍养在方雁儿膝下。
这挺没道理的,因为不论方雁儿日后有没有办法让晏珏重燃爱火,现在晏珏都摆出了一副要和方雁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而且晏明杨虽是方雁儿所生,在玉牒上的生母却是许良娣,方雁儿才是“养母”。在当下的情形下,晏珏要给他换个“养母”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晏珏即便现在也对方雁儿旧情难却,所以有意留下这个孩子,以便日后重修旧好?
那也太贱了。
祝雪瑶花了两天时间想说服自己晏珏本就是个贱.人,但最后还是得承认晏珏好歹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太子,真没贱到那个份上。而且这人一贯的吃软不吃硬,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上赶着讨好方雁儿。
祝雪瑶思前想后,终是决定让云叶霜枝再去宫里打听打听。不过这不是急事,她便吩咐她们得空时去,云叶就在四月下旬邱千户父子回家休沐时和蹭他们的马车一同走了一趟。
四日后,云叶在午后回到了别苑。祝雪瑶和晏玹这日上午刚搬进凉风馆,这种换住处的事情虽然不必他们亲自动手,但总有些琐碎的事情需要他们指挥着下人去干,半日下来也挺费神。
是以两个人中午都好好睡了一觉,云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醒了,但还在赖床。白糖和三黑挨挨挤挤地卧在祝雪瑶的胸口上,还有一只在晏玹被子里拱来拱去,但看不出是哪只。
云叶看了一眼就笑了,上前轻道:“女君。”
“哎?”祝雪瑶听到她的声音就望过去,旋即撑身坐起来,“回来了?怎么样?”
白糖和三黑往下一翻,被她熟练地抬手接住了。
云叶行至榻边,晏玹被子里的猫探出一个大脑袋,是霸王。
它朝着云叶喵了一声,云叶便蹲下身,边摸她边禀话:“奴婢问了,说是太子早在传宫正司去打板子那天就要把大公子交给许良娣,是圣人没允。后来又说要交给太子妃,圣人也没允。”
祝雪瑶听得懵了:“真的假的?”
“真的。”云叶认真点头,“奴婢先是去见的尚宫女官,听了这话也觉得没道理,便又去和长秋宫的女官们聊了聊,她们也是同样的说法。还说太子先后提了两三回,最后一回更是当面去求的,圣人还是没松口,这才作罢的。”
皇后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说,那应该是错不了了。
祝雪瑶困惑拧眉:“阿娘为什么不答应?”
“这就不知道了。”云叶摇头说,“奴婢也问了,长秋宫的女官们说圣人在太子面前只说孩子还是由生母养着更好。她们猜测是圣人觉得方奉仪惹的事太多,先前又因许良娣养这孩子已生出过龃龉,怕把孩子交给旁人再惹出是非……不过这也只是她们猜的。”
祝雪瑶想想,觉得这也不无道理。因为云叶口中的那个“龃龉”可是方雁儿直接闯了许良娣的宴席踢了人的,这种事出在皇家也很离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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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在蓁园待了一个多月的祝雪瑶和晏玹总算要再回乐阳一趟了。因为五月初十是昭明大长公主的生辰,这是她回乐阳后的第一个生辰,自要大办。他们打算先去贺昭明大长公主,等生辰过后正好劝二圣到蓁园避暑去。
二人到乐阳时是五月初二,宫里恰好在这天传出新的喜讯,太子妃乔氏有孕了。据说皇太后听到喜讯立刻就命人将乔氏接到了长乐宫安胎,众人都觉得这是防着方氏。
……毕竟晏珏为了保全颜面,自始至终都没把方氏假孕的事揭破,就连民间骂他凌虐刚失子的爱妾这种话他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那场风波在众人眼中都是方氏做局、太子糊涂,最后害沈侧妃和方氏自己都失了孩子。
这简直能让人怀疑东宫的风水是不是有点说头,比如克孩子或者克孕妇。皇太后当然不放心太子妃再在东宫安胎了。
五月初七,昭明大长公主生辰宴的正式请帖递了出来,福慧君府这边是沈雩亲自来送的。
大家都玩得很熟了,沈雩在福慧君府十分放松,祝雪瑶和晏玹在廊下接过帖子还没完全拆开信封,他已经娴熟地把白糖抱了起来,然后回身就施展轻功上了树,想把树花也抱来摸。
可树花猝不及防地被吓跑了,沈雩只好悻悻地再跳下来,晏玹笑出声,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里的帖子,有些意外地问沈雩:“在公主府办?前几日我们进宫,听说父皇母后有意在宫里大办的。”
沈雩颔首道:“是。但主上嫌麻烦,执意在府里办,也没请太多宾客,除了自家人便只有她旧年认识的老臣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自在。”祝雪瑶道。
她和晏玹也不喜欢那种谁和谁都不熟的应酬。
晏玹又问:“太子来吗?”
沈雩道:“请帖都按规矩递了,但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她这么说,祝雪瑶和晏玹就都猜太子应该不会来了。
五月初十,二人在开席前半个时辰便提前到了昭明大长公主府,果然听说东宫已命人送来了贺礼,这个意思就是人不来了。
不过二人入府后见到了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这二人一个行五一个行六,都是宣妃所出,是和庆王一起长大的。在今日之前,众人见庆王倒向太子难免觉得两位公主连带着宣妃都会支持庆王。
今日见她们出现在这里,这种猜测自然不攻自破。
祝雪瑶和晏玹见了她们,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一同上前和她们相互见了礼,祝雪瑶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望着怡宁公主问:“五姐姐,四哥如今……”
怡宁公主不等她问完就深皱着眉摇起了头:“别提了,母妃被他气得吃不香睡不好,道理也说了骂也骂了,就是拦不住。母妃说他翅膀硬了,让他日后进宫不必再向她问安,又让我和六妹日后都跟他少走动,免得惹一身腥。”
这是委婉的说法。说得直白点,这基本就是宣妃不打算认这个养子了。
怡宁和静宁公主说起这个显然有些难过,祝雪瑶和晏玹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讲起了最近在蓁园的趣事。
静宁公主笑道:“蓁园的事我们在乐阳都听说了,又没租税又有不要钱的学塾,你们那是什么好地方!”
闲话约莫两刻,二圣到了。人声鼎沸的宴席倏然一静,众人皆离席施叩拜大礼。昭明大长公主是迎到近前行的礼,二圣一同伸手扶她,她恭恭敬敬地请二圣去上座入席,二圣落了座又命众人免礼。
人头攒动间,忽有暗影在门口一晃,御前的宫人即要上前阻拦,那影子却已闪身进了屋,跪地一拜:“主上。”
是暗卫。
御前宫人们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原位。
昭明大长公主也才坐定,见暗卫闯来不由皱眉:“何事?”
那暗卫抱拳道:“外面有个人自称是主上的迤州旧友,拿不出请帖却非要闯来给主上庆生,属下们将人按下了,主上看……”
“迤州旧友?”晏知芙黛眉轻挑,觉得这事听着新鲜。
想了想,先问:“叫什么名字?”
“他说……您见了他自然明白。”
晏知芙“哈”地笑了声:“你们都不识得?”
暗卫垂眸道:“无人识得。”
她又问:“柯望呢?”
暗卫道:“统领大人也亲自去看过了,并不认识。可这人叫嚷着说,他和主上相识的时候柯统领还不知在哪儿混饭呢。”
“好大的口气。”晏知芙撇嘴,“押进来瞧瞧。”
暗卫领命告退,所有人都好奇地等着。
只消小半刻,那人就被押了进来。宴上的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去,然后在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中,所有的目光又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沈雩。
沈雩已惊得站起了身。
被押进来的人年长他许多,看起来应有三十多岁了,但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