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郑四太子 我还想活到死呢!
圣旨颁下意味着事情已经一锤定音, 而且总归只是个封地的事,朝堂上的争论也就很快烟消云散。
十月里,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二圣的寿辰, 皇帝生在月中、皇后生在月末,宫中要连贺两场。
祝雪瑶自然要入宫庆贺, 她在十月初八回到乐阳,十月初九在府中小歇一日, 十月初十午后就入了宫。
入宫后她先去向太后磕了个头便去了皇帝冬日居住的温室殿。
帝后都温室殿里, 皇后听闻她来一如既往地高兴, 早就让人备了她喜欢的茶点等她来用。
但皇帝……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么说似乎不太准确, 因为皇帝一句刻薄的话都没说, 非要祝雪瑶描述他的言行举止的话, 她其实说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这话她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问, 祝雪瑶便一直揣着疑惑捱到了傍晚, 傍晚时皇后带她同回长秋宫用膳, 祝雪瑶在路上问起来:“阿娘,阿爹是不是有心事?儿臣看他今日怪里怪气的。”
皇后听她这么问,一脸好笑地斜眼瞟她:“小五一走你也跑得飞快,他气得要死。”
祝雪瑶诧然不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皇后屏笑摇头:“你没错,是他矫情。”
祝雪瑶听到“矫情”这两个字,隐隐猜到一些缘故, 继而又意识到些细节,直咧嘴角:“那阿爹都生了一个多月闷气了?!”
“那倒也没有。”皇后又摇摇头, 示意她不必紧张,“他这人你还不知道?朝堂上看着还有点九五之尊的样子,闹起脾气跟小孩没两样。那天气得跟我抱怨了一阵, 后来也就忘了。今儿个是看你来了,怨气就又冒上来,非得给你摆个脸色他才痛快,你别搭理他。”
祝雪瑶听得也笑了,打算一会儿用完膳可要去哄哄这位闹脾气的九五之尊,接着又问:“阿娘,我听说最近修葺公主府、加赐封地,是大姐自己要的?大姐要回乐阳?”
这是她几经措辞之后精挑细选的问法。
——是了,精挑细选之后她终是觉得一家人之间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尤其对这位大姐,她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利害关系,有此一问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直接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后冷不防地听她提起这个,被问得一怔,却也无意隐瞒,点头道:“是,早些时候贵妃的兄长替她带话,说她愿意回乐阳看看,只是要提三个要求,我们若都能应了,她就回来住上些时日。”
“三个?”祝雪瑶奇道,“还有一个是什么?”
“不知道啊。”皇后苦笑,“封地这事是上个月才禀进来的,第三个还没说呢。”
也就是说上个月朝中开始为此争论的时候,帝后也就是刚得到信儿,立刻就着手给办了。
又听皇后长叹说:“唉,时间过得多快啊。你大姐离开乐阳时跟你差不多大,如今掐指一算,她都二十七岁了。”
皇后没有明言思念,但眉梢眼底都是思念。
其实不止帝后这对当父母的,这些年来,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包括晏珏这个在祝雪瑶看来丧尽天良的混账,提起这位长姐都很想念。
因为在帝后起兵打天下的时候,这几位兄姐都还是小孩子,唯有昭明公主年满十岁。他们跟着军队一路迁移,帝后在外拼杀起来常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消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全靠这位长姐在军营中稳着弟弟妹妹们的心。
所以在这几位年长皇子公主心里,对这位长姐的敬重和感情都是实打实的。
而且那一战最初起兵时很有些突然——当时皇后正身怀有孕,怀的正是如今的五皇子晏玹,他们本想等孩子降生再起兵,可一家人被前朝昏君逼得朝不保夕,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妇人生产本就形同过鬼门关,皇后怀着孕行军更别提有多凶险。若没有这个长女一路悉心照料,皇后未见得能在那样的情形下平安生下晏玹,也难以在产后养好身子,那也就没有日后的二圣临朝了。
就这一点来看,朝堂能有如今的局面都离不开这位公主的功劳。
所以,谁能不想她呢?
祝雪瑶很遗憾自己上一世始终没能见到她,更好奇一家人既有过这样并肩作战的情分,她又为何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回来一趟都不肯。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见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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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最近也为二圣寿诞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方雁儿之外的几名妃妾虽都早就入了宫,但都是宫女,这是她们第一次以太子妾的身份经历二圣寿诞。她们自是每个人都要备礼,虽然到时贺礼繁多,其中大多数二圣注定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份心意不表是不行的。
因此从上个月月中开始,几人身边的宫人就开始在六尚局进进出出,催工期、盯工匠,生怕交待过去置办的贺礼出什么岔子。
也就是在这些日子,北宫的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是方雁儿接回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这其实算不得一桩喜事,但个中道理晏珏明白、许良娣明白,却注定不是人人都能明白。
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母凭子贵”那一层,连皇家玉牒上这孩子仍是许良娣的孩子,方奉仪反倒是“养母”这种不同寻常的微妙细节都看不到,更不会去想个中深意。
许多人因而开始奉承方奉仪,更不乏有人觉得许良娣傻,竟因为一时置气连孩子都舍了出去,今后算是没指望了。
……好在许良娣并不是真的没指望了。
哪怕是这些私下里嘲笑她的人也很快就发现,她养好身子之后竟开始得宠了。这份宠爱虽远不及方奉仪,可太子一个月去见了她四五回,其中还有两次留宿在了她房中。
这已是年中送进来的这六人中独一份的荣宠。
这总算让许良娣松了口气。在皇后来的那天,她忍着恶心口口声声为方雁儿和孩子做打算,为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自己诉委屈扮可怜都是没用的,因为这套功夫方雁儿做得炉火纯青,太子大没必要喜欢两个同样的人。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做出贤惠识大体的模样。
她赌太子至少会念她的好,如果再多想一步,他或许还会喜欢她的聪明。
她赌到了。
虽然太子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表露太多的喜欢,留宿在观澜苑的那两晚也都兴致平平,例行公事之后便直接睡去,并没有什么情意绵长的戏码,可他说他喜欢听她说话。
许良娣仔细权衡过,知道自己能争的也就这么多了。
下一步,她要争的是在太子妃入主北宫后,在太子妃面前露个脸。
这应该也不难,因为以方雁儿的脾气势必会立刻与太子妃针锋相对,而她既被方雁儿视为眼中钉,被太子妃看重就十拿九稳。
哪怕这种“看重”里满是利用也无妨,被利用和借此自保毫不矛盾。
或者说,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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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皇帝的生辰到了。
出嫁的公主们差不多都和祝雪瑶一样早几天就进了宫,驸马们和康王、恒王、王妃则是当日天不亮就开始往宫里赶。
祝雪瑶昨日被贵妃喊去打牌打到后半夜,本想着大家都还没进宫,她也没必要早起,正好睡个懒觉,结果温明公主一早就到望舒殿来找她,直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起床,快起床了阿瑶,别睡了!”
晏知蓉语中带笑,祝雪瑶困得天旋地转,说话时口齿都不清楚:“二姐……我好困,别拽我……”
晏知蓉猛一松手,祝雪瑶的脑袋一下就陷回软枕里。
晏知蓉:“母后亲自下厨了,你爱吃的蟹壳黄刚出炉。”
“……”祝雪瑶睁开眼睛,迎上二姐的笑眼。
晏知蓉笑意加深,信手拍拍她:“吃不吃?”
祝雪瑶毫无骨气:“吃……”
“那快起来!”晏知蓉说着就脚步匆匆地走了,下一步是去贵妃宫里把三妹四妹也薅起来,然后再去宣妃那儿找五妹六妹。
至于说这样四处扰人清梦有什么事……那倒也没什么事,她就是觉得一家人现在聚到一起也不是很容易,难得聚一回别耽误在睡觉上。
于是祝雪瑶哈欠连天地起身梳洗后直接寻去了椒房殿后的小厨房。
温明公主倒也没骗她,皇后的确亲自下厨了,现在仍在小厨房中。一炉刚做好的蟹壳黄还在烤炉里温着,见她进来,皇后有些诧异:“怎么起得这样早?”说着看看那放着蟹壳黄的烤炉,惶惑道,“……不会有人为着这蟹壳黄专去叫你了吧?”
祝雪瑶又扯了个哈欠,从身后往皇后肩上一挂:“二姐叫的,现在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皇后笑了声:“那用膳吧,就在这里用,我这粥也刚熬好,倒省得再让人端去望舒殿了。”
“好!”祝雪瑶笑应。
皇后便示意宫人在旁支了桌椅,将早上忙出来的几样吃食都给她上了些,一碟蟹壳黄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皇后也坐下来同她一起用,另让人用食盒装了一份送去给皇帝,吩咐完就苦笑道:“说是他过生辰,其实他最累,我还睡着他就已忙着去见前来道贺的朝臣了。若我不亲手给他做点吃的,他忙起来必是由着性子不吃。”
“这怎么行,长此以往身体受不住的。”祝雪瑶端着小玉碗吃糖粥。
皇后点头附和:“就是啊。”
祝雪瑶下一句便是:“阿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忙起来不管不顾的。”说着便正了正色,望着皇后说,“今年儿臣知道阿爹阿娘都在忙大哥的婚事,所以夏时也没再提去蓁园避暑的事,明年入夏阿爹阿娘必须来歇一歇。”
“好好好。”皇后哭笑不得地连声应了,“一定去一定去。”
祝雪瑶只觉她这话听着跟糊弄小孩似的,暗暗瞪她一眼:“一会儿都给我画押立字据!”
皇后正欲再言,外头的宫女进来福了福,笑道:“圣人,温明公主带着柔宁公主、淑宁公主、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一同来问安了。”
祝雪瑶和皇后至此才知道温明公主喊完祝雪瑶还去喊了别人,皇后无语凝噎:“……有她这么当姐姐的!让她们先去椒房殿歇着,本宫阿瑶用了膳就来。”
说着意识到柔宁公主等四人应是都没用膳,又吩咐宫人呈了早膳过去。
吩咐完宫人,皇后又跟祝雪瑶抱怨:“都是你姐夫惯的。平日里你姐夫在,她只管冲他一个人耍小性也还罢了。现下你姐夫出远门,她倒闹你们去了,不像样子。”
祝雪瑶吃着蟹壳黄但笑不语,忽而一瞬,一股低落毫无预兆的涌起,令她心弦一滞,神情也随之僵了僵。
皇后敏锐地察觉她的神情变化,不由放轻了声:“怎么了?”
祝雪瑶抿唇不语,皇后只能胡猜,于是又道:“阿蓉害你没睡够是不是?一会儿我说她。”
“不是。”祝雪瑶连忙摇头,偶然而生的心绪让她有些惊异,她抿了抿唇,只说,“我是在想……也不知姐夫他们多久会回来。”
皇后一听,瞬间就懂了。
她心里想笑,祝雪瑶低落的样子又让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趣她,便道:“应该快了,想必能回来一起过年。”说着往祝雪瑶的粥碗里夹了一筷小菜,又道,“别总想这事。日子过得很快,你掰着指头数就显得慢了。”
“嗯。”祝雪瑶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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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一行人对叛军的围剿也到了最后关头。
众人皆知这日是天子寿辰,便有士兵笑称这是皇子们和驸马献给陛下的寿辰礼,但其实这真是巧合。
他们九月末在这里扎营,十月初二找到敌营的位置,十月初三清晨开始进攻。初三傍晚便已经打完,敌军丢盔弃甲,他们凭服色判断抓了几个小有权势的,余下的多是附近的百姓,过来混口饭吃,倒也不必全拿回去问罪。
之后几天他们都在抓叛军的主将,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郑四太子。
比起大刀阔斧的拼杀,这种抓捕实在是个苦差——这么大的一片山,找一个人的难度跟抓一只兔子也没太多区别。
众人便这样围追堵截了逾十日,其间竭尽所能地搜索叛军藏在山中各处的粮草,想通过断粮将人逼出来。
直至今日黎明,终于有人发现了郑四太子的踪迹,他和一些亲信藏身在一处废弃木屋中,已然弹尽粮绝。
他的亲信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陆续阵亡,现在只剩他一个。主理此事的晏玹就命手下停止了进攻,因为这人最好抓活的。
在“前朝遗孤”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之后,民间已经逐渐开始把此事当个笑话看了。存在十数年的郑四太子还算是其中较为可信的一个,越往后的越让人觉得是跟风。
因此他们若能将这人抓回乐阳当众处刑便算最完美的结果,他的可信度本就已被撼动,再当众被处死,日后其他人再借这个名头胡作非为可信度就愈发的低,可免后顾之忧。
只是这种局面下,抓活的比带尸体回去难多了。毕竟他们这边要抓活口就不能随意动手,但郑四太子躲在房子里一直在放暗箭,围上去的士兵片刻间又伤了好几个。
若只是这样,大家一拥而上倒是也行。可郑四太子察觉出了他们的意图,便在房子里叫嚷出来,说他们若敢来硬的他就当场自尽,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不论晏玹、庆王还是小楚将军都不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几经商议后就命手下远远围着,差了副将前去劝降。
三人商量的劝降底线是承诺保郑四太子一条命,甚至可以为了体面给他一个无关痛痒的爵位——这看似天方夜谭,实则也有好处。毕竟这所谓的叛军直至被剿灭都未成气候,这般大动干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谣言愈演愈烈,那郑四太子当众人头落地和天下尽知他被当今的皇族“养着”,其实效果都差不多,后者还跟容易经营出一个美名。
三人都觉得这样劝降必能成功。
“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了十几年最后混个爵位安度余生,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庆王如是说。
道理看似也是这样。就算他真是前朝遗孤,能在本朝混个爵位颐养天年都是新君大度;若只是个骗子,那这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差去劝降的副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了三人,这位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禀话禀得像个文弱书生般毫无底气:“那个郑四太子说……说他知晓此行有一位二圣所生的皇子,他要求私下见面。”
这摆明了就是指晏玹了。
三人相视一望,皆是无比诧异。
晏玹不解:“见我做什么?”
副将有气无力地摇头:“末将问了又问,他一个字也不肯说,只说非要见您才行。”
庆王和楚唯川又对视了一眼,楚唯川道:“去就去吧,我们三人一起,也不怕他玩阴的。”
他对这一点很有自信。直白点说,就算没有晏珩和晏玹,让他一个人打赢这个郑四太子他也不虚。
可副将摇头:“他说只见五殿下,若有旁人进门,他即刻自尽。”
三人眉宇深皱,楚唯川递了个眼色,让副将先退下,以便私下商量对策。
晏玹略作沉吟,即道:“我去会会他便是。”
楚唯川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绝对不行!”
晏玹并不太紧张:“我也算自幼习武,且又不似他已断粮几日,不会让他伤着我的。”
“可他是困兽之斗!”楚唯川牙关都咬紧了,“我便是让他死在这儿,也断不会让你独自去见他。”
晏玹听他这样说,方知这事半分也没的商量。
对楚唯川来说这自然没的商量——两个皇子都是第一次办差,二圣派他同行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现在他敢让晏玹自己去见着郑四太子,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二圣,就是温明公主都不会饶了他。
他和温明公主伉俪情深,楚家也蒸蒸日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冒这种险。
我还想活到死呢!
楚唯川戏谑地想。
所以此时晏玹还能客观分析双方实力,但楚唯川听到他真有独自去见对方的打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乱来啊祖宗!
晏玹见楚唯川全然不可能让步,索性把副将叫来把话说明了:“你去告诉郑四太子,要么我们一起去见,然后押他回乐阳;要么他想死自便,我们带他的尸身回去也无不可。”
“诺。”副将领命,即刻折返木屋。
片刻后再回来时,他说郑四太子松口了,说他们三人同去也行,但不许再带旁人。
楚唯川犹有些不安,沉吟问副将:“你觉得会不会有诈?”
“很难有诈。”副将道,“他是真没人了,箭也不剩几支。而且那破屋您也看见了,西墙倒了大半,屋中没什么东西,更没什么别的藏身之所。若说他一会儿可能发疯想拼死拖个垫背,这极有可能。但说有诈……”副将连连摇头,“末将属实想不出他还能怎么诈。”
“那便好。”楚唯川略松了气,就与晏玹晏珩一同往那边走了。
在去见郑四太子之前,三人又一番排兵布阵,布下了数位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以防不测。
然后他们走到木屋前,楚唯川示意兄弟二人止步,自己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他四下里转了一圈,最后这回房门前,目光紧盯着站在窗前凝望山景的郑四太子,口中向晏玹道:“殿下请。”
“四哥别进来了。”晏玹压音,“在外盯着些。”
这话听着是让庆王在外防备,实是他心里紧张起来,就想让四哥留在外面,不必进去一起涉险。
庆王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谨慎,点了点头,驻足不再上前。
晏玹步入房内,举目看向这位声名赫赫的郑四太子。他以为这郑四太子在先朝灭国时最多十几岁,现今也就三十上下。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张面孔无比沧桑,四十岁都打不住,大抵是奔五旬去了。
……也就是说,除非史官搞错了先朝亡国之君的年纪,否则这人跟那亡国之君谁更大一点都不好说,决计不会是真太子。
晏玹心生轻笑,平静地看着他:“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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