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明康公主林慧眼里盛满了震惊,她看着眼前瘦得跟个小猴子似的妹妹,这——这就是她那个妹妹?这——这就是——被父亲破格封为昭王的人?她怎么那么矮,那么瘦,跟林明珠的俏丽活泼完全不同。
那身华丽的黑色锦绣衣袍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可等她再看时,却又觉得,林昭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又平静,彷佛阳光下一潭清幽的水,充满着极致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那身华丽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又显得刚刚好。
这巨大的矛盾和反差,带着极致的错愕,彷佛一个塞子,扼住了林慧的喉咙,“你——”她的身体虽然还在颤抖,但神情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林昭清楚的看到了明康公主眼底的震惊,不过她都快习惯了。
似乎,但凡见到的洛京权贵们,看她的第一眼都会震惊一下。昨天被封为昭王接旨时,她走进乾安殿的那一刻,那些本来准备离开的文武百官,看到她的那一瞬甚至惊讶得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而且,自己当下这瘦弱的模样,也不是没啥用处的嘛。瞧,眼前的明康公主可不就是看到她,连癫狂的笑都停了下来了吗?林昭忍不住在心中对自己自嘲了一下。
不过,这到底是件好事。最起码,她不用担心,自己突然要面对一具明康公主的尸体了。想到这里,林昭皱着的眉也舒缓了开来,她微微颔首,对着明康轻声唤道,“长姐醒了!”
林慧心中的震惊还未散去,看着林昭她本想说些什么,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两人虽然是亲姐妹,但如今也不过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就在她转入沉默时,人群再次涌开,一个明康化成灰都认识的人,出现在她面前——赵程!
看到他的那一瞬,明康便脸色大变起来,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只剩下面上的一片苍白。她拿起床旁案几上的茶杯,本想朝赵程狠狠地砸去。但转瞬似乎又想起什么,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连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指着他,颤抖着唇,喉咙剧烈地耸动,最终只发出一丝尖啸般的声音,“赵——程——”如同金属刮擦玻璃,刺耳得很。但很快,她的瞳孔便开始涣散起来,如灵魂破碎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开始往下倒去。
“公主——”阿茶直接尖叫。
林昭见此立马就知道,明康这又是情绪应激了。
这个长姐情绪似乎极容易失控。不过,如今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了,她先退让一步,让医工们上前给明康扎针,舒缓她的情绪,随即扭头看向穆兰——身旁那张罪魁祸首的脸上,厌恶道,
“穆兰,还愣着干什么!长姐在前,还不把我们的赵驸马拖过来,给长姐好好行礼下跪!”
按道理而言,驸马虽然比公主的地位低,但也不至于要下跪行礼的程度。可赵程本就得罪了林昭,如今明康公主的情况又是他造成的,不搞他还能搞谁?
穆兰直接应声:“是,殿下!”
随即手一推,直接把驸马赵程推倒在了地上。看到他坐在那里,却没有跪的姿势,随即再次上前一步把他提了起来,伸出脚,朝着赵程两边的膝盖各自狠狠地踢了一脚。
“啊——“,赵程被推时便已经猝不及防了,如今又被如此突然暴击,哪怕心底早有所准备,也痛得脸色忍不住扭曲起来。他扭头想要让穆兰轻一点。可惜,穆兰压根不理会他,看着他膝盖成功因为疼痛弯曲之后,便又立马把他扔在地上,对着他的肩胛骨一按。
很快,“噗通”一声,赵程就以跪着屈辱的姿势,按在了明康公主床榻前。大力穆兰的手,就像一座大山,压制住了他所有的反抗。
林慧本以为自己都要死了,没想到转眼之间又被救了回来。她看了一眼眼前松了一口气的医工,又看着身旁脸上露出惊喜神情的阿茶等人,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什么。
没想到,医工们一退下,便又看到赵程那张恶獠的脸。
她脸色又忍不住变了一下,情绪马上就要发作时,却猛然发现赵程这个恶獠并不是站着的,而是被人压着,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直接跪在了她面前,她瞪大双眼,紧紧抓住自己身边的帐幔,诧异得看着这个场景,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那个她以为一直会高高在上嚣张得嘲讽她的,肆意践踏她的赵程,竟然还有今天?
“这——”一时之间,明康再次失了声。
不过,相比刚刚的境况,此刻她好多了。林昭看明康公主情绪不再那么激动了,也终于松了口气。
果然,对于被囚禁的明康公主而言,悲惨的赵程是最好的良药。
药到了,情绪都能安稳一半。
不过,要想真正将其情绪安抚下来,还有一样东西必须彻底抹除。
林昭的目光扫过王直手中的盒子。其中那偶人必须销毁,否则它不仅是明康公主的心病,更是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不能再耽搁了。
想到这里,眼看着医工们施针完毕,明康公主看着短时间内似乎也不再有情绪失控的风险,林昭不再犹豫。她直接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霄、青衣等人,直接使了个眼色,下颌再往门外微抬。
几人很快看懂了她的暗示,快速的将房间里的人清场。
很快,整个房间,便只剩下林昭、穆兰、赵程、王直和明康公主林慧几人。
就连阿茶,也被她令人带下去了。
林昭如此反常的行为,立马引起了明康公主林慧的警惕,她再次瞪大双眼看着林昭,脸上是近乎呆滞的震惊。
“你——你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林昭粲然一笑,在明康的床榻边坐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低着头跪着的赵程一眼,随即安抚性得说道,“长姐不必忧心,妹妹这么做,只是更好的处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慧起初很不解,忍不住问道。
但她毕竟也不是蠢货,想到前面阿茶跟她说的话,又看着林昭这一幅严阵以待的模样,立马联想到这个东西是什么?她的眼睛立马不自在的闪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胆怯了不少,一副典型的心虚模样。
“是——”林慧想说那个巫蛊,但嘴唇张了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昭自然明白原因,她直接将自己刚刚应付赵程的借口,再次搬了过来,“也是赵姐夫的不是,长姐不过是学个医术,扎个绢人练习一下而已,结果姐夫大惊小怪的,非要说是什么巫蛊,闹了个大笑话。”
说着,她看向赵程,“以后,做事可不能如此毛躁,咱们可是有规矩体统的人家。姐夫,你说呢?”
赵程能说什么,他跪在那里,膝盖疼得要死,却一声都不敢吭。如今,听到林昭发问,也只能再次答复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连看都没看清楚,结果闹出了个大笑话。”
这一系列颠倒黑白的操作下来,直接让明康公主惊呆了。冲击太强烈,她只觉得自己大脑已宕机。
随后,她便听到林昭继续道,“当然,虽然这只是长姐练习医术的绢人,不过,到底还是有点吓人。为了避免再引起这个误会,妹妹今日就做主,打算将它烧了!长姐,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话后,一瞬间,更是一抹巨大的惊喜,涌入林慧的脑海,她立马扭头看向林昭,甚至开始语不成调起来,“我——”只要一想到这玩意能被烧掉,内心的激动立马让她本能得一把抓住林昭的手,喊出了那句久违的,“二妹妹,你——你是说真的吗?”
“自然!”林昭无比肯定的点头道。
随后,直接让王直走近前,将一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呈现在林慧面前。
“这是你做的那个绢人吗?”林昭语气温和的问道。
林慧看着那个她一针一线做成的偶人,以及上面寒光琳琳的银针,以及上面的生辰八字,一瞬间又彻底僵住了,浑身就跟被酒泡过了一样软了下来。
这等反应,已经无需多言。
反倒是林慧,猛然想起了刚刚林昭跟她说的话,看向这个妹妹,忍不住急切问道,“你知道了?你难道不想说什么吗?你不厌恶我?你不嘲弄我?你不觉得我虚伪恶毒吗?我可是连自己妹妹都诅咒的人?我——”
林昭直接打断了她的自我厌弃,“不过是忮忌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天条,长姐,你有何错?”
“你——你觉得我没错?”林慧听到林昭的话,简直不敢相信。她妒忌林明珠,这个刚找回来的妹妹竟然说她没错,“妒忌可是从秦汉时期甚至周朝开始,便是女子七出之一,可以直接被休弃的!”
虽然这里的妒忌,更多的是妒忌丈夫的其他妾室。
林昭并没有去反驳所谓的女子七出,她只问了眼前的明康一个问题,“长姐,那你觉得,朝堂上的大人就没有忮忌之心吗?”林昭随之便回答道,“不,他们有,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因为忮忌结党营私,倾轧构陷之事,数不胜数,可谁说过他们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慧下意识的反驳,那可是朝堂的大人们。
“那怎么又不一样!”林昭直接反问道,“同样生而为人,天生父母养,男人可以有忮忌心,怎么到了女人这里,心生忮忌,便是十恶不赦之罪了呢?女人不仅能够有忮忌心,还能有欲望,有贪婪,有野心。
但凡男人有的东西,女人都可以有。”
“长姐,你错的不是生有忮忌之心!”林昭直接目光锐利得看着眼前的林慧,一字一句道,“你错在,明明心中那么想要了,却不去争取,去夺得,反而不断的规训自己,说什么女人就必须贤良淑德,做到完美呢。能完美的都是圣人,可不是女人!这贤良淑德,不过是男人捆住女人的缰绳罢了!
你我生在天家,为何要自甘堕落?”
“你——”林慧茫然的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妹妹是怎么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的。可那番言辞却不知为何,哪怕听着如此像天方夜谭,却依然像一颗流星一样,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