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不过,想到林昭,他倒是想起一件事,听说,这几日三逆子林璋格外活跃,这逆女今日更是一反常态去了洛京东市。就在刚刚,黑冰台那边还送来了相关的密信。
他扭头看向金碟的旁边,那封密信正明晃晃地放在那里,待人拆阅。
武德帝没有再犹豫,伸手拿起那封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密信首先报告的是荣王林璋那边的事情,从这几日他什么时候出府,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与谁碰面,都写得一清二楚,上面还写了林璋今日频繁和一个北周商人交往一事,从最初那北周商人送了他一对红玉狮子,林璋爱不释手,到后来两人相邀茶楼,又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每一次两人的会面,信中都写得一清二楚。
虽然暗卫没法知晓荣王和北周商人具体交谈了什么,但武德帝几乎不用猜测也知道,这里面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奉承和被奉承关系。
随后是林昭那边的消息。前几日,他看林昭那边相关动态时,几乎全部都是重复的。这逆女简直不是一般的坐得住,回京之后哪怕是受封镇国昭王,被自己那般恩宠,竟也没有一丝骄横之气,每日跟个老头似的,要么上朝上学,学完就回府,即没见她去见那些大臣,更没见她暗地里拉帮结派,就连京中一些小官吏小世族,想要跟她拉近关系,去昭王府投拜帖,最后都被她拒了,整日待在昭王府不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关于逆女的密信上,看到不同的内容呢。只是这内容,武德帝看着密信上的文字,上面的内容同样很细,细到直接写出了林昭今晚在东市的行程,什么时候,带着什么人,逛了什么铺子,一一都写明了。
唯一奇怪的是,昭王在胭脂铺子里待的时间有点长;后面更是直接跟司徒旭撞上,不知道两人是相约还是怎么回事,两人又在茶楼密会了近半个时辰。其间,林昭还派人去了胭脂铺子,带了一个疑似林明珠的人出来。
结合近日内侍上报的消息,明珠翁主逛东市时,失踪了一段时间。武德帝立马就推断出,这个逆女当时在胭脂铺子,见的怕就是林明珠。就是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呵~先是林明珠,后是司徒旭,逆女虽然看着老实,忙起来倒也挺忙的。
武德帝将信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此刻,他突然理解起了晚年那个昏聩的汉武帝。眼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衰落,而自己的逆子逆女们却为了夺得自己身下这个位置,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各种勾连势力,怎么能心安?而且,他还比汉武帝更多一重思虑,汉武帝是自己把自己的继承人毁了,而他,则是至今都还没有选出一个合适的帝位继承人。
越想,武德帝越发烦躁起来,他站起来,看着那些道士忙碌的身影。此刻,丹炉里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余烬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打坐的道士们也已经起身,正小心地打开炉盖,用铁钩拨弄着里面的残渣。
武德帝知道,很快,他的金碟里面,便会再多几枚丹丸。可他心中丝毫没有高兴之意。从始皇到汉武,无不说明,这求仙问道之事不靠谱。
若是可以,他是不想去碰这些丹丸的。
偏偏,他得的病,如今的太医根本治不了。当年,他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请了多少神医,用了多少珍稀药材,不也照样奈何不了那疾病。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连求医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能寄希望于神仙道士这种虚妄东西。
可如果真的只要这样一条绝路就算了,就算是明知道绝路,他也只能趟一趟,试一试,可偏偏,正阳先生出现了,一个就连乌头这样的剧毒都能解的高人出现了。这很难不让他不去想,他既然能解乌头之毒,是否也能治好他的病?
怀揣着这个希望,虽然他请了玄真观道士进宫来炼丹,却一直没有服用过丹丸。
偏偏,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找不到那正阳先生。
眼看着那些道士们再次掏出一大堆的丹丸,用金碟捧到自己面前。这一次的丹丸似乎颜色又不一样了,偏红一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血痂。他伸手拿起一枚丹丸,在指间慢慢转动,随口问了一句,
“这丹药又有何作用?”
回答他话的是玄真观的观主,一个号称玄虚真人的道士,对于自己能够亲自向天子介绍自己的丹丸,他显然很激动,整个人都像发光一样,滔滔不绝起来,“陛下,贫道这丹丸,乃采集天地至精至华练成的,又加入了人参灵芝等稀罕药材,绝对是延年益寿的不二上选。陛下只要坚持吃贫道的丹药,未来身轻如鹤,童颜鹤发不在话下。贫道——”
听着那夸夸不绝,丝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武德帝更加烦躁了,他闭了闭眼,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让这几个道士带着他们的丹药下去。
随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殿内的烟雾和焦糊气。远处,各个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其中最明亮的除了他的乾安殿,长乐殿,就属皇后的未央殿那处了。
想到宋皇后,武德帝便想到太子。
“张永。”
张永自从被天子喊住之后,便一直矗立在殿门口,此时立马应声:“老奴在。”
“这几日,太子在做什么?”
“自陛下让老奴给太子殿下传话之后,太子殿下这几日的端本殿便一直很安静,殿下下朝之后既未宣召尚书令,也没有传唤其他东宫署官,只偶尔饮酒作乐。”
“是吗?”武德帝不置可否,“那些试图打探朕消息的人,可处理了?”
“已经全部赶去了别宫。”
武德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了,而是将目光再次放在那封密信上。那逆女的强势归来,虽然为当下洛京的整个格局,添了一把火,迫使不管是荣王还是太子,都做了不少动作。但在武德帝看来,还是不够。
最起码,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因为那逆女太冷静太聪明了,完全不像林璋,会受他操控。
既如此,就别怪他再添一把火了。
武德帝收回目光,转过身。张永还站在殿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影子。殿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道士们早就带着他们的丹丸退了下去,就连那丹炉,都已经熄灭了火光,黑黝黝的立在庭院,带着一股冷意。
“张永。”
“老奴在。”
“去未央殿传朕旨意。”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完全听不出喜怒,“皇后静养了这么一段时间,病也应该好了。圣寿将至,皇后不能不出席,把羽林卫撤了吧。”
张永应道:“是。”
“还有——”武德帝继续道,“太子这些日子想必也想念他的母亲了。皇后既然痊愈,身为人子,他自然该亲自去皇后面前请安。”
张永心头一震,天子这是明摆着放任太子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啊。
皇后被静养一事,他当时虽然没有弄清楚是什么原因,但自从猜到天子身体可能出了问题之后,张永便很快明白,皇后的被囚和天子的身体有关,甚至这大半年来那些被赐死的小妃嫔,都与之相关。
如今,天子将皇后放出来,又让太子亲自去给皇后请安,岂不是在直接告诉太子,他身体出了问题?不过,纵然猜到了天子的意图,他也没有说什么,只低着头。
“去吧!”
张永立马应下,躬着身子退出了乐善堂,随即,没多久,他便带着一队人快速朝着未央殿和东宫端本殿而去。
*
很快,身处东宫的太子林瑚,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彼时,他正斜倚在软榻上,听少府的乐工演奏曲子。曲调悠扬,丝竹声声,是他特意命少府制作的,这也是他这个太子为数不多的权力之一。下首坐着他新纳的几位姬妾,个个衣着鲜丽,珠翠环绕,正用崇拜的目光娇笑地看着他。
林瑚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这些日子,因为什么都不能做,他便放任自己沉入其中,想象着登临那至尊宝座,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快意。
只没想到,张永会带来这样一道天子旨意。按道理,他应该高兴的,他们前面费尽心机算计荣王,不就是想借机让阿娘出来嘛?可如今,父亲一反常态主动将阿娘放出来,甚至还点名让他去请安,他心中却有点不安起来。
父亲又要做什么?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他还不够安静听话嘛?
太子林瑚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依旧堆起那憨厚的笑容,温和道,“孤知道了!劳烦张常侍跑一趟了,请转告父亲,孤明日一早就去见阿娘。”
张永应了一声,迅速地退了下去。
张永一走,太子便挥退了乐工和姬妾,让刘常准备明天去见宋皇后的东西。同时,派人将消息递到宋尚书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