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她当然听懂了荣遥的潜台词——祈雨若失败,建州民怨沸腾,她这个“天兆之子”将成为众矢之的;而建州的稳定,还需要荣遥留下的那套官僚体系来维持。若她此刻对荣遥赶尽杀绝、牵连家眷,建州的官员们会怎么想?兔死狐悲,人心惶惶,建州只会更加混乱。
况且,现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将荣遥几人私采金矿,偷藏兵器等罪名曝出去。一旦曝出去,这个金矿她肯定是保不住的。
可不曝出去,仅凭楚慈被冤杀这件事,完全不足以杀了当下作为如清君的荣遥。荣遥名声太盛,又是建州刺史,这些日子也兢兢业业赈灾。
他一死,自己必会受荣遥名声反噬。
此时,除非她百分百降雨成功,否则这建州恐怕立时便要动乱。
他在用她自己的野心,来要挟她。
“如清君果然好算计!”林昭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你如何认定,孤就必会受你威胁?”
荣遥没有否认。
“微臣不确定,但微臣知道,昭王殿下,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林昭看向他。
不过,很快刘辉带着六子等人来到了后院,给她解了惑。
“你说,有一大群百姓来到了刺史府门口,祈求孤立马降雨?”林昭只觉荒谬,忍不住确认道。
刘辉点了点头,“是,殿下!”
她忍不住跟着刘辉,走出了刺史府。只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跪在府门外,仰着头,看着站在阶梯上的她。他们大部分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睛里闪烁着一抹亮光——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昭王殿下,昭王殿下来了!”一人喊道。毫无疑问,此人绝对是被荣遥安排好的,故意引来这群百姓的人。可惜,人太多,林昭等人一时分辨不出那人是谁。
此人一喊,府门外的百姓立马也接二连三的呼喊起来。
“殿下救救我们!”
“求殿下下雨!”
“对啊,殿下,你快下下雨吧!我们快渴死了!”
“殿下,我家娃三天没喝水了!”
………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竟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武德帝会正式下旨,让她来建州祈雨一事,虽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但其实,最开始林昭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一来,她知道这在古代其实很常见。旱灾的时候祈求降雨,几乎成为惯例。二来,赶路太疲惫了,她也没心思多想。最重要的是,她有降雨符,也早就跟系统做好了交易,让它先将降雨符给她用,到时候雨一下,系统肯定能够收到成千上万的信仰值。
011系统本就不聪明,再加上这些日子她的冷遇,几乎没多久就答应了。
所以,这场降雨几乎百分百能够成功。
在这样的情况,纵然知晓祈雨失败,她最大的利器天兆之子光环会破灭,林昭当时也没有多担心,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种带着金手指作弊的爽感。
她总算是明白小说里面的主角为何那么喜欢借助金手指打脸了。
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的好戏的时候,而你手中却握着别人看不见的牌,别人所谓的困境于你而言,轻轻松松就能跨过,这种信息差带来的优越感,的确让人着迷。
但这种作弊带来的爽感,显然也很容易让人失去对生活重量的感知。她只算了概率,却忽视了这背后涉及几十万人的性命。他们不知道她有金手指,一心只有让她下雨的渴求。
那种对活着的渴望和躁动,煎熬着他们每时每刻,只需要一丝不如意,就可能触发。
而且,武德帝的明旨一发,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
她便再也不能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到了建州,找个合适的时机登台祈雨,等过一天再使用降雨符降雨,缓解灾情。既不会让自己过于困在天命之子这个身份上,避免到时候其他地方发生灾害,民众便对自己形成依赖。同时,建州旱灾缓解,民心归附,一切顺理成章。
如今的情况,她怕是不能当场把雨祈下来,建州立时都可能发生暴动。
她最开始设想这个趁旱灾夺取建州计划的时候,因为系统降雨符的原因,只重点考虑到了赈灾的粮食,反而小看了旱灾中水这一重要因素。一个不察,让自己陷入了两难困境。
难怪!难怪她来建州那么顺利!难怪,武德帝那么快就如她所愿,让她来了建州。他们怕是都在等着她,被建州的暴动撕碎吧!
好一个武德帝!好一个父亲。
如今,哪怕她不想放大自己身上那所谓的天命,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闭了闭眼,留下刘辉等人安抚这些人,告知他们她很快就会正式祈雨,林昭直接带着穆兰,又回到了荣遥待的那个佛堂里面。
不过,在回佛堂之前,她让人去拿了一罐生油。
生油可以催促,延缓毒发。荣遥想现在死,她偏不让他现在死。
就算她不一定要现在曝出私兵和金矿等事情,有一些事关贤王的证据,她也必须拿到。而现在的荣遥,显然没有打算将那些东西给她,甚至临到死都还在算计她。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给他如此痛快的死法?
佛堂中,荣遥依然站立在佛堂里,像一尊低眉垂目的菩萨,似乎笃定她还会再回来。
“你做得?”
荣遥没有否认,甚至点了点头。“殿下来之前,微臣让人将殿下已来建州的消息散了出去。建州百姓可是期盼殿下久矣!听到这个消息,可不得激动,恨不得殿下立马下雨?”
说道这里,他笑了起来。这一笑,嘴里的血便咽不住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过,荣遥只淡淡的擦了擦,便继续道,“殿下,建州百姓可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心上了呢。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林昭的声音很冷。
“一旦殿下祈雨不成,民心反噬,你还是天兆之子吗?不是,不仅不是,建州的民怨,还会直接烧死殿下。”说罢,他抬头看向林昭,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奇异的光,“成也天兆,败也天兆。殿下怕是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吧!届时,殿下还有心思,去找芸娘吗?”
“你就这般确定,孤祈不下雨?”
荣遥依然淡定自若,哪怕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也不在意,甚至连擦都懒得擦了,“殿下,我虽然不知道,当时那般天兆到底为何,但也知晓一件事,凡事可一不太可能有二。微臣不相信,天意会总站在殿下这一边。”
他枯瘦的手抚了抚手中的拂尘,“就算殿下真的祈下雨又如何?殿下,难道你能一直祈下雨吗?还是说——殿下,你要告诉微臣,你身带非凡伟力?”
“孤有没有身带非凡伟力,孤也不知道。”林昭并没有被荣遥的话激怒,她走到佛像前,站在那毗卢遮那佛低垂的眼睑下,背对着他,“不过,你可知孤为何费尽心机跑去南越?”
“难道不是为了和亲?”
“这只是其中之一。”林昭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最重要的是,孤早已知晓建州即将大旱。”
“你——”荣遥大惊,都顾不得尊称了,手中的拂尘也差点滑落,“这怎么可能?”
但下一瞬,他便恢复了冷静,甚至笑了起来,紧紧捏着手中的浮沉,“殿下以为,微臣会信?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真的能够准确预言灾害。就算是太祝等人,也不过是知晓个模糊而已。微臣知晓,殿下被算计心中不虞。不过,即便如此,殿下要吓唬微臣,也该找个可信些的说辞。”
放出这个炸弹之后,林昭便没再继续说话。她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荣遥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等明日建州下雨,一切自会明了。
她转头看向穆兰,冷声道,“生油,给他灌进去。”
穆兰点头,一挥手,两个虎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荣遥的胳膊。荣遥想要挣扎,但毒药已经侵蚀了他的身体,再加上他本就瘦弱不堪,根本挣扎不了,只能任由他们按在地上。
穆兰蹲下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拎起油罐,对准他的喉咙灌下去。
生油腥膻,黏腻地糊在喉咙里。
荣遥被呛得剧烈咳嗽,油液从嘴角溢出来,混着血丝,淌进衣领里。他的身体本能地抽搐,想要把东西吐出来,但穆兰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下颌,一滴都吐不出。
直到半罐油灌完,穆兰才松手。
荣遥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随即,一股极度恶心的感觉喷涌而出,很快,他便忍不住吐了起来。刚刚吃下去的蒸饼,还未消化多少,便被他直接吐了出来。混着生油,立时让佛堂这个清净地,充斥着一股酸腥味道。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此时方才道,“我知道你吞了毒药,所以便觉得很快就能一死了之,万事皆休,便觉得可以肆无忌惮的算计孤,也不怕孤找你妻子的麻烦。”
荣遥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没有说话。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刚刚如清君那股子仙风道骨的气质了,只有一身的狼狈,嘴角甚至还挂着呕吐后的残液。而这样的狼狈,是荣遥所没有想到,也让他脸色格外难看。
归根到底,他家虽然从小世族落魄成了寒门,但寒门也有门。相比于普通的庶民,荣遥自小的日子虽然难过,却也从未真正被人踩在脚下过。更被说,后来他还爬上了当下刺史这个位置。
荣遥没有想到,自己临死了,竟还要受这样的屈辱。
林昭看出了荣遥心中的难堪,她并没有对此说什么,这样的侮辱和死相比差远了,只继续道,“可惜,孤不想让你死得那么轻松。孤会让你看看,孤到底能不能祈下雨。”
说罢,吩咐了一旁的虎贲卫,将人看好之后,别让他那么快死了之后,林昭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