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另一边,被崔漱玉等多人惦念的晴娘几人,此刻也满心焦急。
本以为只是出示一下令牌,吸引六子他们注意,应该是轻轻松松能够达成的任务。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子他们一入建州关隘之后,便被建州这边的士兵包围了。
最开始,时间还早,她想着这群人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关隘驿站吧,便也没在意。
结果,六子这群人在馆驿一停就停了近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看到他们出了驿站,结果四周全是建州那边的士兵,孙校尉直接带着人一路护送着六子等人朝着建州城走,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她在后面追了一路,可那群人走得快,她又不敢太显眼,只能远远跟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六子以及他带来的百来号人,被护送进刺史府。
她彻底靠近不了了。
眼看着太阳从东边开始不断往头顶挪动,脚下的影子从拉长不断的变短,刺史府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六子等人却一个都没再出现,几个人内心急得恨不得有个喇叭,将消息直接穿过刺史府告诉他们。
“我们冲过去吧!大声叫唤,或许能够吸引那群人的注意。”旁边的禾娘忍不住道。
晴娘摇头:“不行,里面全是他们的人,你冲进去就是送人头。”
这个时候她倒是有点后悔,当初在路上的时候,总想着时间还早,她们完全可以秘密将消息透给他们,既确保自身安全,又及时救到人,没有干脆利落赌一把,不管不顾得将消息喊出来。
谁能想到,这群人到了建州城,没去别业,跑到这刺史府来了。
“那怎么办?再拖下去,楚先生那边——”
“我知道。”晴娘打断她,声音里压着焦躁。她当然知道,她虽然曾经也是一个农女,又不是不会看时间,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挂着,是个天然的计时器呢。
晴娘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制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五角星的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将令牌拿出来,递到眼前女子手上道,“先放在你这里!“
“干什么?”禾娘不解。
“崔娘子等人肯定还在等待着我们的消息。我先去一趟刑场,”晴娘把令牌塞到女子手上,“我要告诉崔娘子他们,昭王的人被刺史困住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西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禾娘叮嘱,“你注意一点,看到了他们,就立马冲上去,将事情喊出来。”
禾娘点了点头,“好!”
晴娘不再犹豫,快步消失在街巷处。
而此刻,刑场已经基本准备完毕,两边都已经站满了士兵,刽子手也已经站上了刑台。
眼看着,被按上盗匪罪名,按上化名林初的楚慈,就这么被衙差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刑台。崔漱玉钱玮等人彻底坐不住了。
楚慈的状态极差。
囚衣就像破布片一样,破破烂烂地挂在他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结了痂的伤口,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被披散的头发遮着,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的腿被打坏了,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拖一下,有一只脚根本使不上力。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突然,一个衙差猛地推了他一下。
被这么猛然一推,楚慈身体直接一个歪斜,膝盖磕在地上,半跪在了刑台。看到这个模样,那推搡的衙役立马大笑起来,显然,此人是故意如此。另一边的衙役也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去扶的意思,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楚慈狼狈地在地上半跪着。
不仅如此,底下的看客,也笑了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拍着大腿,甚至有人把孩子举得更高,让孩子也看看这“热闹”。对于他们而言,折辱犯人,本身就是看这个杀人热闹中的一环,和刽子手的刀法,匪徒的痛苦一样,都是拿来做谈资的。
这不是恶,而是群氓之下的常态。
相反,如果细究的话,当下刑台下的大部分看客,都是平凡善良的普通人。他们刚刚还在为了一口水一口粮发愁,明天也还有继续为这些东西发愁。这一刻,不过是难以喘息的生活,允许他们歇息的一小会儿。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就像看一场戏。戏散了,日子还要继续。
可崔漱玉却完全笑不出来。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楚慈半跪在刑台上,看着衙差故意不去扶他,看着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是她从未接触到的恶意。
她是世家女,哪怕家道中落,兄长疯了,依然是世家女。
她虽然不喜欢父亲因为自尊,差点逼死姐姐甚至逼死自己的样子,但也绝不会喜欢别人将自己的自尊踏碎在泥土里。
连她都不会喜欢,何况楚慈,崔漱玉简直不敢相信,此刻的楚慈内心有多绝望。
钱玮站在她旁边,同样浑身发抖。他虽然是商人之子,见到的世界恶意比崔漱玉多,但也忍受不了眼看着自己的伙伴就这么被人推搡在地上,当猴子一样戏耍。
“六子他们怎么还不来?”他忍不住看向崔漱玉。
崔漱玉内心同样五内俱焚,看向桃娘,“桃娘,晴娘还没递消息吗?”
桃娘摇头,就要说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挤到桃娘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正是易装打扮的晴娘。
“崔娘子!”晴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你们昭王来的人,被他们带到了刺史府,一直没再出来,我们靠近不了。”
“什么时候进去的?”崔漱玉忙问。
“一进城就被送进去了。”晴娘喘着气,“那关隘上的人一路护送,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我在刺史府外面等了快一盏茶了,一个人都没出来。这才跑来报信。”
崔漱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怎么会如此,难道楚慈注定要死吗?
可明明,楚慈是有希望活着的啊!
她又怎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就真的如此这般人头落地?
刺史府内的六子等人,已在偏厅坐了近大半个时辰了。
眼前的荣刺史格外客气,不仅亲自招待他们,说话和颜悦色。即便在缺水这般严重的当下,还给他们上了二轮的茶水。在当下旱得如此厉害的建州城,这水可堪比金子。
可越是这样客气,六子等人心里越不踏实。他们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不管是关隘处孙校尉的有意拖延,还是眼前荣刺史的和颜悦色,都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这种情况,刘辉等人决定光明正大地进入建州时,其实早已有所预料。但他们以为,这些人最多暗中监控他们,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明晃晃地困着他们。
眼看着第三轮茶水就要上来了,荣遥却还在上首闲聊似的说着废话,“昭王殿下为国操劳,不远万里从南越赶回,又奉旨来建州祈雨,着实令人感佩。老夫在建州多年,如刘佐尉这般能干的人,倒是少见。”
“刺史大人客气了。”刘辉将手中的茶碗一口喝尽,随即道,“大人,时间不早了,我等奉殿下之命来建州筹备祈雨,不知大人准备将祈雨台设在何处?我等想去看看。”
荣遥抚了抚手中拂尘,依然笑得蔼然可亲,“按道理,老夫不应该拒绝佐尉的要求,只祈雨台按照常规应该设在城外,目前还在搭建中。如今,就算佐尉去了,也看不到什么。”
说着,他继续道,“如今,建州因为旱灾难免混乱,不如佐尉先在刺史府歇息一晚,明日再去看看。我今日让手下加快搭建的速度。”
“多谢大人美意。”刘辉站起来,声音和缓拒绝得意思却很明显,“不过,辉等人奉殿下之命来建州筹备祈雨,若连祈雨台建在何处都不知晓,殿下问起来,辉也无法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荣遥:“大人公务繁忙,辉不敢叨扰。只去看一眼,认个地方,便回来。”
荣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拦,就明摆着不放人了。
看来看外面的太阳,距离午时也不远了,荣遥也不再打算继续跟眼前人的闲聊扯皮。
“也好!”他放下茶杯,直接道,“老夫这就让人带各位前往祈雨台所在地。不过——”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刘辉,笑着说道,“建州近日因为旱灾一事颇不太平,佐尉等人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莫要多做闲逛。”
刘辉心里一跳。
旁边的六子等人,也忍不住看了面前的刺史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明目张胆得威胁?
不过,几人到底没再说什么。
很快,刘辉、六子几人就带着几十个虎贲卫,走出了刺史府。
此刻,禾娘已经在刺史门外又等了近半个时辰。晴娘离开之后,她便独自一人,躲在一旁的角落,死死盯着刺史府大门,眼睛眨都不敢眨。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近半个时辰,府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太阳慢慢的从她左侧,移到头顶,影子都快在脚下缩成一小团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禾娘死死地抓着角落的墙壁,急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总不能真闯进刺史府将这件事喊出来吧。先不说那些人能不能让她喊出来,刺史府外都是士兵,她稍微靠近一点怕都要被杀了。
眼看着,午时就要到了,就在她濒临绝望之时,刺史府门外出现了几个人影。
正是今天到达的六子等人。
她眼神一亮。
想要立马冲上去,将楚慈要被处死这件事,告知他们。
然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刺史府士兵,她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自己这样冲上去,虽然可以将消息告知他们,但谁知道刺史那狗官会做什么?
禾娘决定等几人远离了刺史府再说。
她远远地缀在几人后面,跟了一会儿。眼看着他们几个骑马朝着建州门外方向而去,立马拿出胸前的铜牌,一边往六子等人身边冲去一边喊道,“六子大人——”
声音又尖又哑,像刀子在嗓子里搅。
六子猛地回头。
禾娘几乎是扑到几人面前。刚好,被荣遥派去带路的人,就是孙校尉。他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立马抽刀,想要以刺杀公差的罪名先来一个灭口。
刘辉当即抽刀,挡住了他。
“刘佐尉——”孙校尉被阻,还待说什么。
刘辉并不言语,直接下马示意手下的兄弟,将几人薅下来都摁在地上。随即,方才看向禾娘。
禾娘看着这一幕,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事情紧急,她也没心思害怕了,眼见几人停了下来,立马把五角星令牌举起来,随即高声喊道,“崔娘子让我来的!快——那狗官要处决楚先生——快救人!”
“什么?”刘辉等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马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时辰?在哪里?”
“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刘辉、六子等人抬头看天,太阳只稍微斜斜的挂着天空,几乎就要悬在正头顶。
午时已到。快没有时间了!
“走——”
刘辉翻身上马,一把将禾娘拽上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朝西市方向冲去。连带着身后,六子并几十个虎贲卫像潮水一样涌过街巷。
同一时刻,距离建州关隘只有几公里,正在策马奔袭的林昭,忽然抬头勒马,望向建州所在的方向。
“殿下?怎么了?”穆兰不解地问道。
林霄等人也看向她。
林昭没有说话,就在刚刚,她的心莫名慌乱了一瞬。可待她停下来仔细感受时,这种感觉又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发闷。她看了一眼建州天空的万里无云,只以为自己是因为突然听到传言,说自己是天兆之子,此番去建州,必能祁得甘霖,心中发沉而已。
她直接收回目光,“没事,继续赶路!”
很快,马蹄声继续响起,快速的朝着建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