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很快,鸡鸣声响起,新一日的晨光再次降临了。
日复一日的生活开始了。
不过,这一日对于建州人而言,到底与往日还是有些区别的。
因为,今日是官府公告的匪徒林初被处决的日子。
杀人虽然不算好事,但在当下缺乏娱乐的时代,却是一场十足的“热闹”。特别是当下,建州本就因为干旱,土地干裂无法耕作,百姓为了活命聚集在府城附近,又饿又渴,又无所事事。
如今,官府大张旗鼓处决这样一个匪徒,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不,天才刚刚破晓,看客们就已经围聚在刑场周围了,等待着“盛宴”开启了。哪怕他们大部分人都渴得要死,也只吃了一点根本没有烹饪的食物,嘴角起皮,脸色发白,甚至开始精神恍惚,也不耽搁他们来凑一回热闹。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无小心思,有人就暗戳戳的带了一个篮子,篮子里面藏着一个罐子。期待着等犯人处决后,能够接到一点血。毕竟,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水不是?
在这种事情上,人,向来是绝顶聪明的。
而此刻,准备多时的六子和刘辉等人,也已经站在了关隘口。
百来号人,气势汹汹地堵在关隘口,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那健壮的身形和凌厉的气势,却根本不是衣服能遮住的。那是杀过人的气息。
他们一出现,守卫关隘的士兵便紧张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刘辉立马掏出胸前的昭王府玉令,“我等是王府护卫,昭王殿下奉命来建州祈雨,特命我等为先遣,来建州准备祈雨事项。”
守卫们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晓昭王要来祈雨,毕竟,前不久于都尉才说出此事。但没人说,昭王来之前还派了人提前来建州啊,不仅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守卫立马上报给关隘的孙校尉,孙校尉听完脸色瞬间变了。
底下的士兵不知晓建州金矿一事,但孙校尉不同,他可是于都尉的心腹。他不仅知晓金矿一事,还知晓昭王的人已经知晓此事,都尉正打算来一个引蛇出洞杀人灭口呢。
今儿个处决的所谓盗匪林初,可正是昭王的人。于都尉还打算利用这件事,将其他几人也灭口呢,这样的关键时刻绝不容有失。
结果,就在这当口,出现了昭王府的人。
这可绝不是小事。
有心想要阻拦,可人家拿着昭王府的令牌,孙校尉就是想阻拦也没有理由。况且,昭王奉旨祈雨,先遣队进城准备,天经地义。
最终,他只能一边派人快速去禀报于剪于都尉,一边挥手,让人打开门。随即,又以当下灾民聚在关隘,一时半会难以通行为由,先将人留在关隘口。
他的口信,很快便送到了城里面的于都尉手上。
于剪本正在布置刑场周边的兵力。
要在刑场引蛇出洞,一次性灭口,刑场自然不能少了士兵。不仅不能少,还必须多派。于剪已经受够了一而再围剿,却总被对方逃脱。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让崔漱玉等人,一个不留。
所以,对刑场的布置格外仔细。哪里站人,哪里设卡,哪里埋伏弓箭手,万一那群人来劫法场,怎么围,怎么堵?每一件事都思索了好几遍。
搞心眼他不行,但杀人灭口他在行啊。
结果,收到了孙都尉带来的这样一个消息。
于剪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抛下了心腹手下,便来到了刺史府。
到了刺史府,于剪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外面,驾车的是刺史府的老管家,刺史夫人竟然也坐在里面,似乎要出门。他正想说些什么,仆人已经开口让他进府了,于剪也就只能快步来到了荣遥所在地,刺史府的书房。
一进去,于剪便急匆匆道,“大人,昭王府的人到了,说是昭王派来准备祈雨的人,一百多人呢,正在关隘那边,就要进城了。”
荣遥正在处理公务的手一顿,直接问道,“关隘那边,谁在守着?”
“孙校尉。”
“让他拖。”荣遥的声音很轻,“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午时过后,就什么都好办了。”
“拖不住!”于剪想起亲信所言,“他们带了昭王府的玉令。”
“那就让他们进来!”荣遥立马改变了主意。
于剪愣住了:“大人?”
荣遥没有理会于剪脸上焦虑的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太阳已经开始高悬,初秋的太阳在这建州,就像无声无息的杀手一般,依然炙烤着这片大地。
远处已经能够听到锣声,那是衙役们为了提醒城里人分水,特意敲的锣。
是的,分水。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建州城已经开始了分水制。每人每天最多一小竹筒水。
死不了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已经是好的了。若非听闻昭王即将来到建州,这样的政策根本实施不下去。昭王这个天兆之子的影响力,着实超出了荣遥的想象。
因为这件事,这建州城的人都快把他当成现世菩萨祭拜了呢!
多好笑啊!他,荣遥,妻子芸娘眼中需要赎罪的恶人,在这建州百姓眼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好官,救苦救难的如清君。
谁又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昭王添堵呢。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不是。
这些人如今被他吊着命,等待着昭王到来祈雨,一旦昭王的祈雨不成功,会发生什么呢?怕是恨不得吃了她吧!那个时候,他们还会想着,她是所谓的天命之子吗?
不,他们只会叫她妖孽!
世间之人皆是如此,为了活着,人能扭曲成怎样的程度,荣遥太清楚了。
荣遥习惯性地想叫老仆进来,添一盏茶水。但很快,他便又记起,老仆刚刚已经被他派去和芸娘回老家了,如今怕是快出城了。想到这里,荣遥顿时又意兴阑珊起来。
他将窗户关上,淡淡道,“你派手下去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进来,带进刺史府。本官作为建州刺史,昭王府来人,自然会在府邸全力接待。”
“可我们午时三刻,就要处决那楚慈?难道大人决定提早行刑?”
“不——”荣遥直接摇头道,“我们处决的是匪徒林初,和那昭王府有什么关系?”
“可——”于剪想说这两人不是一个人吗?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这边荣遥已经不打算多言了,直接道,“你让孙校尉一路护送他们,不要让他们有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便是。其他的,不用再多管。”
于剪见此,便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不过,临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荣遥,想到刺史府那个车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我等身家性命,必会无忧,是吗?”
荣遥心中划过一抹惊讶,毕竟,于剪此人在他的心中,一直是鲁莽的代名词。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也有如此敏锐的一天。
荣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多年的心腹,在这个拼死一搏的关键时刻,荣遥不想欺骗,但也说不出让人逃命的话。事情一旦暴露,贤王可以抽身,他们却早就没有什么退路。
于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心里更慌了:“大人?”
“去吧。”荣遥收回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一次别再失手了。”
于剪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荣遥已经背对自己,只能应道,“是。”
随即匆匆离开书房。不知为何,明明是八月的天,夏天已经过去,于剪后背却涌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快速地离开了刺史府。
而此刻,刑场,已经挤挤挨挨地围拢了上千人。
哪怕,此刻距离午时三刻,还有近一个时辰,也丝毫不耽搁看客们的热情。他们就这么头顶着太阳,对着刑场方向期待着,就像一只只脖子被吊起的鸭子一样。随便一点骚动,便能引发他们的注意,齐齐转头,好像现代烤炉立马的烤鸭。
一衙差搬来了官吏做的案几,他们立马一致看向那案几,随即对着那案几评头论足起来,兴致十足。若非现在建州大旱,指不定还会有卖吃食的小贩出来呢。
崔漱玉和钱玮此刻也混在了这些看客里面,他们周边还站着桃娘等人。而其余还能活动的虎贲卫们以及桃娘的其他人,则被他们安排在周围,零零散散地混在人群中。
几人早已易装打扮,和周边的看客几乎没有区别,甚至为了不被认出来,直接改变了自己的性别。崔漱玉桃娘等人扮成了男装,钱玮则直接扮成妇人。脸上涂了脂粉,头上插了根木簪,受伤的胳膊挂着一个空篮子掩饰。这模样若是平时,定要惹人发笑。可现在,没有人有心情笑。
所有人的心神,都在那刑场之上。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昭王的人真的进了建州城。
桃娘派去关隘附近等人的晴娘,成功看到了六子等人进入关隘。她虽然不认识刘辉等大部分人,但却认识六子,毕竟,上一次崔漱玉等人“失踪”困在山洞里面,正是六子悄无声息将人带回了驿馆。两人打过几回交道,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确认是六子,晴娘便立刻将消息传到了山洞。
彼时,崔漱玉的身体刚好一点点。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犹豫,当即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派人去给六子传信,告诉他们楚慈今天就要被处决;第二,自己带着钱玮、桃娘等人,立刻赶往刑场,以防万一。
以前是没有外援,他们只能认命,睁眼看着楚慈死去。如今,既然昭王的人来了,他们自然要全力以赴,将楚慈救出来。
只是,他们完全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晴娘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
“桃娘,晴娘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崔漱玉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桃娘。
钱玮等人也看向她。他们都已经从山洞来到刑场了,按道理而言,六子他们应该早就到建州了。就算是走路,也足够他们从关隘走到这建州城了。
钱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悬在头顶,眼看距离午时三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桃娘摇了摇头,声音亦压得极低:“还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的心忍不住往下沉了沉。他们简直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晴娘暴露了?还是六子他们被拦住了?
几人只能继续站在刑场边缘,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