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勾珲到馆驿的时候,林昭已经换上了一套偏正式的王爵常服。听到勾珲的来意,她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带着林霄穆兰等人,坐上了前往王宫的马车。
依然是那个角宫。勾厉依然端着酒盏,稳坐在高台上。
不过,与勾珲来时不同的,此刻,中央围台上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厮杀。两名表演的力士都是极为壮硕英勇之人,几乎是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手臂相交,发出“啪”的脆响,脚下不时使出勾、绊等技法,试图破坏对方重心。
一时之间,完全分不出谁能赢谁会输。
林昭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看到这般类似于日本相扑的表演。眼看着两名纠缠在一起的力士,为了让对方输,用力到脸直接变形了,她走向高台的步伐,忍不住顿了一瞬。
勾厉本就时刻在注意着林昭,自然看出了她这片刻的停顿。
而这,正是他要的。
虽然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会因为性别轻视眼前这位西雍昭王了,但在勾厉看来,女子终归是女子,再聪明的女子,妇人之仁也难以避免。
从她自来南越的一件件事来看,以身为饵引出司马先,够大胆;联合四大氏逼迫他答应那些联盟条款,也属实看透了人心;及现在亮出吴庸这张对勾氏来说致命的底牌。看似步步为营,可细想起来,终归是等别人先动,她方才出击的。
说白了,有谋士的策略,却少了些帝王的霸气。
就这,还是好运气,刚好碰上北周帝身死这件事,方才走到今日。
若他身处林昭这个位置,只凭吴庸这个底牌,便敢掀桌压制,何须如此多的筹谋?他当初杀了那老南越王,可不就是这般凭借着自己的优势,一步到位的吗?
当然,勾厉也很清楚,这不过是自己一时的情绪宣泄之言。
若他真的身处林昭的位置,只会比林昭更小心。
毕竟,他从不缺耐心。
不过,林昭这份仁弱,终归对自己有利。
想到这里,勾厉目光重新落在那围台上。两名力士还在纠缠,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喘息声粗重得像野兽。
这可是他特意为眼前的人安排的好戏。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勾起,虎牙抹额下那双深沉的眸子,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失不见,勾厉看向已经走到殿前的林昭,示意了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昭王来了,请坐!”
林昭并没有犹豫,直接坐了下来。两人的位置都很好,正对着围台,一眼就能看清楚下方身体纠缠在一起,正在角抵的两人。
她自然也不会心大的觉得,勾厉这样的安排是巧合。
果然,没多久就听到他慢悠悠开口问道,
“昭王觉得,这二人,谁能赢?”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也同勾厉一般,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可以看出,南越这边充分吸取了上次猎宴的教训,此次她进宫,不管是位置还是面前的瓜果美酒,甚至酒杯等都和勾厉的几乎毫无差异。譬如,勾厉此刻端在手中的就是一盏琉璃盏,而她手中的亦是。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一个琉璃盏偏红,一个琉璃盏偏绿罢了。琉璃吗?在当下技术未成熟的年代,颜色本就难以控制。此番差异,实足可以理解。
值得注意的,反倒是眼前的琉璃。
自猎宴出了神谕那件事之后,林昭就听闻南越王宫新进了一批琉璃。那批琉璃据说成色极好,透光极佳,远比市面上寻常的琉璃器皿精致。最重要的是,那是从北周过来的珍品。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至于这珍品如何到这南越王宫,林昭端起酒盏,手指慢慢捻动,看着那光透着琉璃,渲染出一片华彩。虽然是琉璃,而不是现代的玻璃,其透明度依然足够让人震撼。
光线穿过盏壁时几乎不受阻隔,连酒液中细微的浮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显然不是普通北周货色,甚至可能是北周王宫的珍玩。
一个南越的王宫,出现了北周的琉璃珍玩,这意味着什么林昭心中很清楚。问题是,眼前的勾厉是巧合为之?还是故意让她发现这件事呢?
林昭的目光从眼前的琉璃盏,又转回身旁的勾厉身上。他依然端着酒盏,目光落在眼前的围台上,一边饮酒一边看着下面两个力士的互相较量,似乎对林昭的打量丝毫不在意。
林昭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得饮了一杯龙眼酒。来这南越,虽然别的地方泛泛,尤其这闷热的天气,总叫人难耐,倒还真让她实现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梦想。这龙眼、荔枝的果子以及相关的酒饮,让她吃了个腻味。
喝完杯中酒,林昭方才再次看向那围台,缓声开口道,
“国主想让孤说谁赢?”
她没有下判断说,谁会赢?谁会输?直接拒绝了进入勾厉预设的游戏规则。
因为林昭很清楚,这本就是个陷阱问题,不管她选谁,大概率都会输。虽说围台那正在角抵的力士,现在看着本就势均力敌,但具体真相如何,也就勾厉清楚。
林昭自然不会犯这样一个简单的错误,平白让自己落入下风。
林昭的反问明显让勾厉顿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继续纠缠,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只是端起琉璃酒盏,自顾自饮了一口,然后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靠在凭几上,仿佛刚才那番交锋只是寻常寒暄。
“昭王说得是,寡人问得冒昧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
话题一转,勾厉便又继续道,
“刚刚昭王看着手中的琉璃盏许久,可是喜欢?”
林昭也没有否认,只是摇了摇自己手中的琉璃酒盏,随即淡淡道,“喜欢谈不上,倒的确有点遗憾?”
“遗憾?”勾厉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自然!”林昭说着,嘴唇勾起一抹笑意,“毕竟是北周的好东西,我西雍一时半会却无法拢入怀中,可不是遗憾?”不知说的是琉璃盏,还是北周这个领土。
听完这句话,勾厉眼中闪过一抹不快,脸上淡然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了。
毕竟,作为与北周和西雍两个大国相邻的南越,最不希望的就是北周和西雍并为一体。不管是谁吞没了谁,对南越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一旦两国并为一国,南越国怕是立时便要跟着变成郡县了。勾厉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王位,转眼成为一场空。
这也是为何,不管南越王座上做的是谁,他们的态度注定只会是墙头草的原因。吴氏在位时如此,勾氏上位后依然如此。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地缘政治的铁律。
也就是前面,勾氏为了从两国博弈中攫取更多利益,坐稳身下的王位,方才哪国强,给的多,就往哪国靠。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南越绝对是哪国势弱,就暗中站哪国的。
无他,唇亡齿寒而已。
不过,勾厉到底不是勾珲,心思阴沉了许多,就算心有不渝,那抹不渝也仅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的消失了。很快,脸上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神情。
“昭王说笑了!北周虽有琉璃这等好物,西雍亦有西雍的锦绣!正如我南越,看似不大,亦有一些独属的特产。说来,昭王这几月,应该有所体验。”
这是看似讲特产,将刚刚林昭那番类似于野心的话一笔带过。其实是在告知林昭,南越的存在感呢。如果真的那一天,西雍吞并北周,南越怕是不一定会袖手旁观。
林昭见好就收,直接点头附和道,“自然!孤这几月在南越,也算见识了一番。”仿佛刚刚的话,不过是真的一句笑话,而不是在对勾厉暗中施加压力一般。
勾厉笑了笑,并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又重新转回围台上。
虽然作为观众的两人走了会儿神,但角抵并没有停,两位力士的较量还在继续。不过,大概是表演的时间多了,两人之间倒没有刚刚那般势均力敌起来。
两边都是身材魁梧,下盘极稳的人,但左边的力士稍矮,却手臂更长且灵活;右边的力士虽然偏高,力气大,在灵活度上却稍微欠缺一点。
高的力士,显然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几乎都是在以力压人。
从林昭走进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就那么沉腰坐马,双掌张开,整个身体如铁柱一般矗在那里,只手臂像两把钳子,一次次接住矮个子力士的砥砺冲锋。
不过,稍矮的力士也不是个蠢货,试探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好之后,便不再正面进攻了,反而开始利用那两条异于常人的长臂,像个调皮捣蛋总是坐不住的小孩一样,时不时探出去拍击对方的手腕、肘弯。力道不大,却专挑关节脆弱的部位,啪啪几声脆响之后,高个力士的小臂已经红了一片,抓握的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
高的力士显然被这小动作弄得火大,但那矮个力士滑得很,跟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每次一碰就分,见好就收。高的力士即便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火,也拿他没办法。
林昭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场面,就在她以为,矮力士指定会赢的时候,高力士突然猛地前扑,双臂合抱,直接用蛮力将人箍住。
这一下来得突然,矮个力士完全来不及闪开,立马被捞住了半边肩膀。随后,就在这洋洋得意的都还没来得散去的瞬间,被高个力士抡到了一旁,摔在了地上。
“砰!”
矮个子力士侧着身子,直接砸进黄土里,砸得结结实实。
“以力破巧,倒是有趣!”林昭忍不住赞道,“可见再多的巧思,也不如实力来得重要,国主,你觉得呢?”
勾厉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怎么会听不明白林昭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点他们南越呢。
这些日子,勾氏在西雍和北周之间左右腾挪,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先求亲西雍,又暗联北周,拖了又拖,等了又等,不就是想用那些“巧思”,在两强之间谋个最大利吗?
可如今结果呢?
北周帝一死,他们的谋算瞬间化为泡影。
可以说,林昭这句“以力破巧”,看似轻飘飘的,却如一根刺,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勾氏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和现在的北周新帝搭上线,这些日子他暗中也派出了人前往北周。但一来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得到结果;二来,勾厉也不是蠢人,目前北周国内的形势他也很清楚,在有好几个兄弟暗中威胁的情况之下,眼前的北周新帝还真不一定有心情搭理他们。
就算当下的北周新帝搭理他们,以目前北周国内不稳的情况,北周帝也很难对他坐稳眼下的南越王位,做出多少支持。
所以,说白了,当下的情况,和西雍结盟,是他的最优解。
可越是如此,勾厉越不能露怯。
所以,这些日子他任由勾珲围住孔雀园,抢夺司马先,就是为了营造一种他们勾氏依然还有选择的假象。想借此敲打林昭,降低两国和亲的条件。
当然,如果能够把司马先找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没想到,出了吴庸这个意外。
不过,这番思绪也只是一瞬的事情,很快他就又恢复如常,特别是在又一次瞥见围台上场景时,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昭王说得的确有点道理。只是——”勾厉抬眸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目光再次落在围台上,示意林昭看向那里道,“最终结果还未定呢,昭王不如再看看?”
顺着这话,林昭目光再次看向围台。
原来,虽然刚刚那高个子力士利用了自己在力量的优势,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将偏矮的力士砸在了地上,但矮力士并没有就此认输。
反而趁着高个力士赢了之后放松的瞬间,两条手臂像一条毒蛇一样钻出,直取高个力士的脖颈,抱握他的头颈,不断下压。高个力士倒是想要反抗,伸手去掰对方手指,然对方扼住他的脖颈的手,就跟焊死在上面了一样,慢慢的,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使了几次劲都有心无力。
他想要攻击矮个子的腿部、腰部以及其他地方,矮个力士却任由他拍打,丝毫不做退让。
渐渐地,高个力士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可即便如此,矮个力士依然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用力,将整个身体压在高力士身上。直到他脖颈通红,面孔都扭曲起来,最后直接双腿膝弯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矮个力士方才放开双手,放松了对高个力士的禁锢。
还没到一盏茶的事件,输赢瞬间翻转。
难得可以压一压林昭,勾厉自然不会放过,再次意有所指道,“可见,以力破巧,的确有趣,可也不过赢了一时,却不一定能一直赢,昭王,你说呢?”
这是在暗指,即便西雍很强大,可以以力破巧,一时之间压制南越,也不代表西雍能够一直压制他们。毕竟,北周的局势会不断的变化。搞不好过几年,北周新帝便坐稳了帝位。
届时,局势可能又翻转了呢?
这是让她考虑长远一点,莫把他勾氏逼得太死了,为双方都留有一点和缓的余地。
这是提醒,也是在隐晦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