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司马先却并没有立刻回头。万一,这声站住喊的不是自己呢,回头岂不是自投罗网?司马先不会犯这样一个简单的错误。
“先生?”旁边的阿隆顿住了脚步,忍不住看向司马先。
其他几个护卫也忍不住看向司马先。他们此刻正僵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不敢轻易动作。
司马先闭了闭眼。
一瞬间,从极端喜悦跌入极端难堪,即便是他,也一时难以转圜。
“先生——”阿隆再次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只要司马先一声令下,他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路。
其他几个护卫目光里也是同样的决绝。
司马先没有动,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冲出去。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司马氏被灭族那晚开始,他就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绝境,他都找到了活路。这一次,难道就没有?
后门就在前面,只要冲过这几百米,翻过那道墙,外面就是兆江。
但为了不引人耳目,他此刻身旁的护卫包括阿隆也就五人,其他人都被他分散了,而林昭这边,刚刚擦肩而过时,他就估算过,哪怕入了孔雀园,身边也至少有五十人护卫。
更别说,这里本就是蓝氏的地盘,蓝氏的护卫只多不少。
而且,司马先听着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林昭的虎贲卫此刻怕是没多会就要围了上来。如此情况之下,就算他拼掉阿隆和这几个护卫的命,也冲不出去。
既如此,何必搞得自己那么狼狈呢。
他司马先可是曾经的顶级世族司马氏的后人,即便为了活着能屈能伸,但内心依然保存着世家子的骄傲。如果结局一样,他是绝不愿意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结果还是被林昭抓住,然后浑身是血地被按在地上。
他可以为了活着扮演成仆从,但死得时候,他希望像世家子一样死去。
想到这里,司马先抬头看了一眼天,忍不住暗中感慨,天不我与啊!
随即,扭头看向旁边,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制止了护卫拼死一搏的想法。
阿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其他护卫也垂下眼,不再挣扎。
而另一边,林昭的话音刚落,穆兰就在林昭的示意下,带着人快速的朝着司马先的方向冲去。没多久,虎贲卫就如扇形一般,将扮成粗实仆从的六人包围。
林昭也带着人,缓步朝着几人走来。
既然选择不抵抗,司马先也不再伪装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立马挺直,低下的头也抬了起来,扭头转过身,看向林昭。
哪怕依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黑炭,但只不过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便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畏畏缩缩的仆役,又回到了那个一惯自傲且运筹帷幄的司马先。
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林昭沉默,是因为这是她第二次见司马先,猛然看到这样的他有点诧异。毕竟,在这个世族依然权势滔天的年代,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能屈能伸的世家子弟。
要知道,上次见面时,司马先还是典型的贵族做派,即便明知道她的身份,对她也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居多,言语间各种试探,眼中更是不乏审视与傲气。
转眼,此人竟然如此放得下身段,在她面前扮演起了仆从。若非她当机立断,怕是真的要让他在她眼前光明正大得溜走了。
想想,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样一位对手,难怪能让她这趟南越之行,平生了如此多波澜。
相比之下,司马先不说话的原因,反而很简单。
他输了这一局,但不代表他要低头,特别是面前的人还是西雍林氏之人。他可以死,可以被俘,但绝不可能在林昭面前露出半分慌乱,也绝不可能向林昭这个仇人的亲生女儿低头。
这是他身为司马氏子弟的底线。
至于其他人,蓝穆和四大氏其他家主也惊讶了一瞬。毕竟,他们都见过司马先,自然也认识眼前人。本以为会在小院里面,直接将司马先当成礼物送给林昭,完全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他,还差点让他溜走了。不过,虽然有点懊恼,但也不多,毕竟司马先对他们已经没有了价值。
见到如今的情况,几人自然也不会多做言语。
至于田甲和吴庸两人,就更不可能多言了,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司马先。
最终,还是林昭率先开口了。
“季康先生,”她喊的是他的字,“好久不见。”
司马先微微挑眉,对这个称呼有点意外,毕竟,两人也算仇人了。即便抛却在南越的种种,他们还有他掉包了她身份的仇在呢。上一次,他并未暴露身份,林昭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就算了,如今两人都明知了对方的身份,她竟然还如此称呼他?
这位天命之子,竟是个如此不记仇的人?
司马先可不信!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她不是不记仇,不过是她赢了,他输了,所以她可以从容大度了。
想通此节,司马先挑眉的神色敛去,目光落在林昭脸上,淡淡道,“好久不见,林小娘子!”他也没有叫林昭的王爵,和当初在西市一样的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林昭微微一笑。
不过,这里到底是蓝氏的孔雀园,林昭也没有多少叙旧的打算,哪怕这个旧更多的是仇人之间的旧。而且,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外面的勾氏怕是等久了。
至于旧,今天之后,她有的是时间跟他叙。
所以,打完招呼之后,林昭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对穆兰道,
“带走吧。”
司马先却站着没动。
“昭王殿下就不对我说点什么?”
“季康先生,落子无悔,愿赌服输!”
再次听到了这句熟悉的话,司马先带着一丝自嘲地笑了,“罢了!输了便是输了,我认!”
林昭点了点头,直接让手下的虎贲卫将人送到马车上,便继续带着吴庸田甲两人,前往孔雀园深处,安顿吴庸——这可是她接下来与勾氏谈判的关键棋子,可不能出事。
虽然,她相信四大氏比她不希望吴庸出问题。
*
另一边,在孔雀园正门又一次没有堵到人的勾珲,在等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意识到林昭等人要么换了一处地方,要么从另外方向进入了孔雀园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打马朝着王宫而去。
而此刻,南越王勾厉正坐在高台上看角抵。
这是他最痴迷的一项竞技。
没有兵器,没有甲胄,只有两具血肉之躯在看台上互相绞杀。人与人、肉体与肉体的碰撞,激情搏斗之下汗水与血水的融合,以及粗重的呼吸,肌肉绷紧时青筋暴起的狰狞。虽然难看,却带着生命最原始的野性。
当然,最让勾厉着迷的,还是那种被别人以命相搏,只为博他一笑的快感。
毕竟,曾经的他也是这个看台上以命相搏之人,也曾赤着上身,像条疯狗一样在场上撕咬,只为让那居高临下的吴氏王室们夸赞自己一句。
如今,自己却成为了端坐高台,欣赏着这死亡舞蹈的人。
看着场中那个被锁住喉咙、脸色涨紫的力士,挣扎的双腿逐渐无力,眼中渐渐漫上绝望。勾厉没有喊停。他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端起酒盏,轻轻饮了一口。
在勾厉的游戏规则了,可没有输和赢,只有活着或者死亡。
勾珲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来,勾厉就挥了挥手,让人把场中的力士拖下去了。
很快,看台上的血腥,也被收拾一空。
勾珲自然也注意到了看台那边的情况,但他并没有在意,恭敬得朝着弟弟行了一礼之后,便急急忙忙将林昭带着吴庸在凤凰楼公然亮相这件事说了出来,自然也没有放过四大氏。
勾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这么说,当初还真的被那十王子逃了出去?”
勾珲点头,“能被蓝家那老匹夫承认,估摸着是真的十王子!”
如果是假货的话,他这边只需要找几个以前的宫人就能直接拆穿。四大氏的人没那么傻,会当场给自己搞出那么大一个把柄。
虽然说,真吴庸,如果操作得当,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指鹿为马,但曾经吴姓宗室到底还在,哪怕那些人因为当初老南越王的猜忌,再加上勾厉承诺的利益,对他们篡位一事冷眼旁观。
但也很难说,看到吴庸还活着,他们会不会有其他想法。
再说,如今南越朝堂,还有大半朝堂的臣子,都做过以前老南越王的臣呢。
想到这里,勾珲就免不了有点后悔。
当初,他其实是知晓林昭手中可能有吴庸的,林昭甚至还曾给他写过一封暗示“无事解忧草”的信。但后来码头一事结束之后,林昭一直没让他们真正看见过吴庸,所以他便总心有存疑,感觉林昭在耍他。再加上没多久又出了北周帝驾崩这一突发事件,倒是让他们一时之间忽视了这件事。
没想到,直接被林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凡他早知晓一刻钟,他都能安排死士,在那凤凰楼当众把那吴庸杀了。
“王上,现在我们——”
勾厉抬了抬手打断了勾珲的话,“怕什么,不过是个被别人控制的跳梁小丑。”说着,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看台上,随即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我们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小丑?”
“可如今人已经到四大氏手中,我们现在就是想杀,也轻易杀不掉他。”勾珲的声音里压着焦躁,“而且,现在怕是整个兆城都知晓吴庸还活着这件事了。届时,我们怕是非但杀不了他,为了你的名声,还要把他供起来。
王上,难道我们就任由那林昭和四大氏联合起来算计?”
勾厉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大殿的窗前。午时已过,窗外的阳光已经逐渐偏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廊下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勾珲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王上?二弟?”
勾厉方才出声道,“兄长,你知晓我当年因为救命之恩,跟随老南越王进入王宫后,被那些妒忌的人逼到那看台上,像个猴子一样在台上搏命时,看着当时坐在高台上的老南越王,在想什么吗?”
勾珲怔愣了一瞬,他只知晓自己的二弟自从救了老南越王之后,越来越受重视,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甚至连他这个原本没用的兄长,也沾光当上了官,压根不知道当初还有这样的内情。
正想说些什么,勾厉却已经自顾自说了,“我在想,总有一天,坐在那高台上的会是我。”
说到这里,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王座,端起酒盏晃了晃,“而今,十年过去了,你看,寡人是不是已经实现了当初的誓言。”
“所以——”勾厉薄唇轻启,声音丝毫没有波澜道,“寡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是,那蓝氏巴氏那几个老匹夫和西雍那边——?”
“怕什么?”勾厉语气虽轻,却带着浑然得霸气道,“西雍再强势,这里也是南越,吴氏已经是过眼烟云,如今已是我们勾氏的主场。”
“可如此一来,那几个老匹夫怕是又要在朝堂提那些条款了?”勾珲想起林昭让四大氏代为提出的那些联盟条款,就忍不住生气。寻常的金银珠宝还不够,还要百艘船粮,千人护卫,世子之位,这是直接把他们南越当成冤大头了。
“无妨——”勾厉把酒盏放下,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算一时失利,也并不代表什么。终归,当初的确是我们违约在先。”
“但——”勾珲还想说什么。
“兄长,你以为她为什么亲自带着吴庸去凤凰楼亮相,而不是把吴庸直接交给他们?”
勾珲:事发突然,他还真没想那么多。
“她在钓鱼呢!我们就是她要钓的那条鱼。”说到这里,勾厉的目光再次落到空荡荡的中央围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既然是钓鱼,就还有谈判的空间。”
说到这里,他已不想再多言,直接道:
“去吧。去告诉西雍昭王,就说寡人邀她入宫一叙。”
勾珲怔了怔,到底没再说什么,躬身应下了之后,随即快速的出宫,往林昭所在的馆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