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过,几人虽然心中激动,但到底是浸淫了朝堂几十年的南越世家家主,很清楚林昭手握这样一枚棋子,突然在他们面前曝出来,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蓝穆眼中的激动立时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转为政客的冷静。他先令下人将那被用来比喻的五色糕团端走,重新上了一碟新的五色糕点,随即垂下眼眸,脸上浮现出一抹痛楚,语带感激道,
“多谢殿下告知我等这个消息。我等侍奉吴氏几十年,君恩似海。谁知道,竟有恶徒如此猖狂,敢毒害老王上以及众位王子王孙。如今,那恶徒虽已经被揪出处死,但人死却不能复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都开始带上一丝沙哑,“至今思之,犹觉痛心扼腕。如今,从殿下口中得知,十王子尚在人间,方才心中略安。”
一番话,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林昭早就心里门清,南越前朝吴氏的灭亡,勾氏是主谋,但他们四氏亦功不可没。怕都要以为,眼前人是什么愿为主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刚正忠臣呢。
林昭可没心情跟他们表演一场感动戏码,对此也不说话,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很快,蓝穆就收了那番演技,露出了他的目的,“十王子能蒙受殿下庇佑,是十王子之幸,然殿下终是西雍国的王爵,不能久留南越。我等也愿意做一些事情,以安故主在天之灵,不知道十王子现在何处?殿下又想要我等做什么?
殿下放心,但有吩咐,只要我等能够做,必尽一尽绵薄之力!”
说得真的很好听,画饼画出了一桌满汉全席。
不过,对着蓝穆看似恭敬,但实则留有巨大余地的话语,林昭也不奇怪。
但吴庸的位置,她是绝不可能说出去的,上一次的暴露已经足够她受教训了。
如今,这枚棋子的价值瞬间暴增,她又怎么可能再让其有所闪失。
林昭直接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折子,放在案几中央,随即方才慢悠悠开口道,
“你我皆知,南越位置特殊,东与北周相接,西与我西雍相连。往常,尔等利用南越位置优势,朝秦暮楚,左右逢源,孤也不想再多说。”说着,她眼神扫了一眼面色丝毫未变的四人,“可如今,北周帝崩,褚子夺位,内乱将起,我想诸公怕是比我更早知晓这个消息吧!”
此话一出,蓝穆等人神色微变,他们本以为林昭身处南越,当时消息露出苗头时,他们又和勾氏合力压下了这个消息,或许能够隐瞒眼前人一二。
特别是她答应来参加五彩节后,蓝穆几人还暗自得意了一番,觉得消息定是瞒住了。他们正可以趁这个绝佳的信息空窗期,将昭王拉向他们这边,倒逼勾氏低头。
倒没想到,眼前的西雍昭王,竟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
已经知晓了消息,林昭却依然来参加了五彩节,看来所图不小啊!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但到底刚刚昭王给他们画的大饼太诱人,几人也不愿意也不想就此舍弃了吴庸这枚棋子。
于是,惯来急躁“心直口快”的石勒再次笑着打圆场,“哈哈哈——本想等下将这个消息告知昭王的,如今昭王既然已经知晓,我等也就不多嘴了。的确,我等已经知晓这个消息。都说昭王是天兆之子,说来,这或许就是天意呢!”
一句话便将自己的意图遮掩,还顺带恭维了一下林昭。
林昭并未反驳这个天意之言,毕竟,她说出这个消息也不是打算责备什么,不过是告诉眼前的人,她已经知晓这个消息,避免这些人接下来试图打着北周的旗帜,跟她讨价还价而已。
听完巴勒话之后,她便也顺势接受了这个说辞,点了点头道,“巴公所言甚是,正因为如此,我西雍依然愿意和南越联盟,只南越到底先祈求和西雍公主下嫁在前,后试图违约在后,这和亲联姻的盟约,自然不可能一成不变。”
说罢,她笑着看向四人道,“诸公觉得呢?”
此话一出,蓝穆脸上儒雅的笑容再次消失了,石勒挂在脸上的“豪爽”也僵住了,巴秦和东离脸上俱神色一凝,他们听懂了,这是要南越这边加大联盟筹码呢。
虽然早知晓这个可能,几人心中依然不可避免得沉了沉。
虽然四大氏一直与王权相抗,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希望南越的利益受损。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希望南越在三国博弈中占据上风,能够从西雍和北周两个大国的夹缝中分到一块肉。
毕竟,作为当下南越最大势力,南越受益本就意味着他们受益。这也是为什么,勾氏联姻偏向北周时,四大氏并没有明着反对的原因。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变动?”蓝穆问道。
林昭并没有说出口,只将案几上的折子推到他面前。
早在来这里时,她就准备好了此次谈判的条件,里面除了原本武德帝提出的盟约,譬如开放两国互市,南越粮食率先出口西雍,必要时必须配合西雍对抗北周等两国联姻常规盟约,还有她特意添加的,南越求亲西雍的聘礼,舰船需增至二百条,且必须填满粮食。
西雍公主下嫁,将携带一支三千人军队入驻南越;公主必须是南越王后,子嗣是下一代南越王等。若西雍公主崩,则西雍另选贵女下嫁南越,直至生出下一任王世子为止。
蓝穆打开折子,目光自上而下扫视。
起初,他还镇定自若,但越往下看,脸上便越难维持平静,看到最后,直接眉头紧锁,连手持折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看完之后,与下面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快速的将折子递了下去。
很快,其他三人脸上也呈现出了和蓝穆一样的表情。
这哪里是联盟条约,这分明是在逼迫他们南越。
开放两国互市,粮食率先出口西雍,联合对抗北周等常规条件就算了,他们当时向西雍求亲的时候,早就预料过西雍会提类似的要求。
这也是两国联姻,惯常的操作。
可接下来的条件,就未免太苛刻了吧!
南越求亲西雍的舰船增加百条就算了,还必须填满粮食。那可是二百船粮食,是舰船,不是那种小帆船。这二百船粮食一出,哪怕他们南越一季三熟,从未出现过缺粮的情况,也难免有点伤筋动骨啊。
更别说,这西雍昭王竟然还打算让他们西雍的军队,直接入驻南越。别说什么那是西雍公主下嫁带来的陪嫁,那根本就是驻军。虽然三千人不多,但也不是一股可小觑的力量。
更别说,西雍连他们下一代南越王的人选,都控制住了,必须是西雍公主之子。哪怕这个公主的儿子死了,也必须生出下一个带着西雍血脉的王世子。
这简直是要把南越变成西雍的“附属国”啊!
他们若逼着勾氏签订了这样一份盟约,千百年后怕是要被后人骂死!
别说千百年了,只当下都可能被同僚唾弃。他们四氏虽然在南越势力庞大,但不代表着这里是他们的一言堂啊。
这年头虽然没有舆论这个词,但是名声可是很珍贵的,代表着一个世族的底蕴。
四氏可不希望自己的家族成为南越叛国贼的代名词。
“昭王殿下——”眼看着石勒脸上的暴怒都快掩饰不住了,蓝穆制止了他,随即看向林昭,脸上神色很是不好,甚至声音都带点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压制情绪,“殿下所提,是否过了。毕竟,此番我南越求亲西雍,乃是结亲,永结两国之好呢!”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纵然我等同意,王上也绝不可能同意的。”
林昭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毕竟,如果有人给这样一个联姻条款给西雍,西雍也不可能同意的。不过,西雍是西雍,南越是南越,南越又不是她所在的国家,她自然是趁你病,要你命啊!
不压榨,都对不起她前面的憋屈。
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至于勾氏很难同意。
林昭当然知道这一点,正因为知道,方才来找四氏啊。这些人不会觉得,她刚刚说了那么多,是在做慈善吧!
况且,大凡谈判过的人都知道拆屋效应,要想达成自己的目标,当然是得先提一个过分的要求,让自己有往下走的余地,最后才更容易达成自己的目标。
现在这个联盟方案,就是林昭的“拆屋顶”中的屋顶。
当然,虽然心里是这般想的,林昭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特意好整以暇的再次捏了一块糕点吃,随后又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方才缓声开口道,
“不知诸公觉得哪里过了?”
“那百艘粮食,是否过多?”巴家家主巴秦温声问道。
他是现场除了蓝穆以外,当下神情最为镇定的人。
林昭直接摇头,“诸公应该很清楚,南越求亲在先,意图违约在后,我西雍若轻轻放过,脸面何存?况且,孤可知晓,南越粮产丰富,一年三熟,根本不缺这点粮食。怎么,莫非南越想与我西雍轻松达成联盟,然后又继续与北周勾连不成?”
四人语塞。总不能说,若北周混乱平定,他们还是可能见机行事吧!
作为南越人,做个两头草,风吹那边倒,不是很自然的吗?
他们南越就是靠这门手艺,在两国夹缝中活下来的啊。
“抛开粮食不谈,殿下所言我南越下一代世子,必出自贵国公主腹中,是否有点过分?且还有那千人军队,贵国莫非想与我南越开战不成?”
林昭看向说话的人,正是最年轻的东家家主东离,和其他三家家主不同的是,此人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正值壮年,难怪言辞如此尖锐。
“东家主何必如此激动!”林昭迎上东离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道,“贵国向我西雍求亲,我西雍公主下嫁,自然是成为贵国的王后。既如此,我西雍公主之子便是嫡子,自然更是下一代王世子。莫非,南越还会有比我西雍公主之子,更合适的继承人?
至于军队,东家主误会了,那不过是我西雍公主的随身护卫,我西雍下嫁的虽然是公主,却与国有功,位比王爵,随身携带几千人护卫,不过寻常配置。
况且,我西雍公主从西雍来到南越,身处异国他乡,自然需要一点安全保障。
仅此而已。”
“你——”东离脸上闪现出愤愤之色,他很清楚林昭这完全是巧言令色,扭曲事实,把实质上的驻军和控制继承权,轻描淡写的变成了“护卫安全”和“理所当然”,直接堵得人哑口无言。
他脸色涨红,正要再次反驳,身旁一直最为镇定的巴秦却轻轻咳嗽一声,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也将东离差点冲口而出的激烈言辞压了回去。
“昭王殿下所言,我等都已明白,只此事着实事关重大,我等不过是南越臣子,怕是无法决断。”巴秦声音依然透着老人的嘶哑,面上带着笑容,眼中却闪过精光。
他不再纠结眼前林昭给的条件,只说自己是臣子,无法做这个决策,直接一个皮球将这件事踢了回来。既避免了和林昭当场翻脸,又将最烫手的山芋——如何让勾氏接受这些条件——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林昭。
这是用“臣子”的名义卖惨呢!说得他们好像真的是寻常臣子一样。
真的是寻常臣子,她这边刚用那糕点比喻,怕就已经跪下来吓得要死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说到底,不过是不打算做她的马前卒,替她冲锋了罢了!
林昭也没有很意外,四大氏再怎么样也是南越顶层贵族,怎么可能轻易被她驱使?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孤明白!既如此,孤就不再多言!”说到这里,她抚了抚自己的袖口,似自言又状似遗憾得感慨一声道,“孤本来还想着,等西雍和南越结盟之后,便上奏我西雍陛下,让其认前吴王子为义子,也好全了四位忠臣与吴氏先王的一场君臣之义。
只诸公既然难以满足孤的要求,那么孤就只能去找当下的南越王上了,孤相信他应该很乐意见一见那位吴氏王子。毕竟,有些隐患本就不该存在,一旦暴露就会让王权受掣肘,自然是能够剔除就尽早剔除。”
此话一出,四人立时神色一紧,瞬间听懂了这里面的潜台词。
这西雍昭王这是在对他们威逼利诱呢!
利诱在前:西雍昭王所言的,让西雍帝认吴王子为义子,便是利诱。
若此事成功,便意味着那吴庸价值大增,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南越前朝落魄王子,同时将成为西雍在南越利益的代言人,旁人轻易不敢让其死亡。
万一将来勾氏与他们四大氏彻底闹翻,他们推翻勾氏重新拥护吴氏,成功性也将更高。
如此的话,勾氏对吴庸的警惕也将越强。
因为吴庸只要存在,就是对勾氏政权的震慑。更别说,其后面还站着西雍。
而他们四氏,将直接左右逢源,安全度大大提高。
威逼在后:她这是清清楚楚告诉他们,倘若他们不愿意做她的马前卒。那么,接下来眼前的西雍昭王便会直接带着吴庸这张王牌,去和勾氏做交易。
届时,他们南越可能依然要在联盟条款上让步,但吴庸这枚棋子会成为祭品,一个西雍献给勾氏,换取利益的祭品。等勾氏拥有了西雍这个靠山,坐稳王位之后,四大氏便将成为勾氏绊脚石,甚至可能被暗中清算。
这是彻彻底底的不合作就毁灭啊,连个缓和的打算都不给他们了。
哪怕早已知晓眼前的西雍昭王不简单,但前一刻还笑意盈盈,下一刻话语依然轻飘飘,暗中却直接翻脸无情,依然让眼前的四氏家主震惊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林昭扭头就要离去,蓝穆与其他三人互看了一眼,直接喊道,“殿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