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现在,正是发挥这枚棋子作用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也站起来,客套道,“诸公的难处,孤也理解。如今,南越王初登王位,正是亟待做出一番伟业之时,自然难免心急了一些。”
林昭并没有如四大氏所愿一般,斥责勾氏,而是如蓝穆一般,以心急二字委婉抱怨了一番,随即继续道,“诸公作为南越柱石,满心忧国,会有所掣肘也是正常。不过——”
她再次拈起那碟五彩糕点,将其他糕点拨到一旁,只每个颜色留下一枚。
“孤听说,秦将赵佗初来南越之时,与南越五大氏共同主政,就像这碟五彩糕一样。”她拈起一枚白色糕团,放在眼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虽说有人占据中心,有人只在边缘,但依然各司其职,各展其色,共同撑起了南越最初的一片天。”
“只可惜——”她话锋一转,“时过境迁,王位上坐的人不同了,有的糕点不再满足只占一方,只想成为这盘子里面独一无二的颜色,独领风骚。”
说着,林昭掂了掂手中的白色糕团,“这是曾经的吴氏。”
然后又看了一眼碟子上剩余的四色糕团。
“这是你们。”
说到这里,她将拇指大小的四色糕团聚在一起,然后将那枚原本在中心与其他颜色并列的白色糕点,压在其他四个色身上,象征着王权对他们不容置疑的压迫。
“说来,可真是遗憾!本该是五色并列,各展起色,结果却不得不被白色踩压在下面。”
林昭的动作一出,四大氏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被压的四块糕点,脸色都很难看。
林昭并不理会他们的难看,直接将碟子上那枚代表吴氏的糕团拿到一旁,又从一边拿了一枚新的白色糕团,继续道,“即便后来有人更换了这枚糕点,换了一枚新做的糕点,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明着说是糕团,实则是再说当下四大氏的处境。
四大氏家主何等精明之人,怎么会听不出?
虽然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等人对上勾氏会如此无力,但谁也没反驳这个事实,直接默认了勾氏这个企图独领风骚的设定。若自己的弱小,能引得眼前这个西雍王偏向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待林昭说完,现场中最年轻的东家主东离便立马感慨道,“可不是,我等虽然号称南越四氏,可谁又知晓我等的困境。说来,我等不过是想要回到最初南越建国时期,各司其职,各展其色,共掌南越而已。结果,却一再被打压。”
说完,便试探的问道,“不知,昭王殿下可有解决办法?”
此话一出,其他三家家主立马将目光投向她。
林昭心中嗤笑。
皇权和世族本就是对立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刚刚林昭之所以将四大氏置于被打压的地位,也不过是为了简要这场博弈。没想到,这群人倒是脸皮挺厚的,丝毫不眨眼就认下了“弱者”这个身份,甚至还试图引起她的同情。
把她当傻子哄呢!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谋是以小博大,权是以势压人,在这南越她没法以势压人,便只能靠谋了。
想到这里,林昭重新坐下,示意现场的其他人也坐下后,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一下刚刚说话的口渴,方才慢悠悠继续道,
“自然!诸公如今处于劣势,不过是因为只有一枚白色糕团做选择,可若这样的糕团有两枚呢?白色糕团忙着竞争,还有心思打压你们吗?”说着,她直接将搁置一旁的一枚白色糕团拿了起来,与压在四色糕的那枚白色糕团并排在一起。
虽然仅从五彩糕当下的形势看,似乎这样四色糕团反而受了双重压迫。
但在场的四大氏家主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了林昭的用意。
这是在告诉他们,与其忍受一个强势独大的王权(一枚白色糕点),不如主动引入或扶植一个与之并列、甚至制衡的权力(另一枚白色糕点),与之竞争抗衡,彼此牵制。
作为南越四大氏,他们其实并不是没有落魄过。几百年前,刚建国的南越吴氏先王是一个聪明人,作为其中一个世族家主上位,他很清楚四大氏的能力。
所以,他直接采用了分裂政策,拉拢几家,打压几家,甚至还娶了其中三家的姑娘入王宫,让其生下王子,为了王位互相倾轧。
即便身后站着各自的部族,四大氏也因此沉寂了近百年,没有一个赢家。
因为这个教训,四大氏后来就多了一条祖训,互相联姻,且不与王氏联姻。
正因为如此,如今的四大氏才会如此齐心。
因为经过几百年的联姻以后,他们虽说依然是四大氏,但本质上其实已经是一家人。
也因为如此,他们推翻吴氏才能丝毫不带犹豫,因为吴氏那些王子背后站着的世族,全都是中小世族。但凡大一点的世族,都要么被四大氏打压,要么被四大氏收拢。
对于四大氏而言,这是一场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这样做也带来了一个弊端,他们与王权渐行渐远,持续被打压。不管是哪个南越王继位,对他们永远只有一个态度,打压,不断打压,从无例外。
曾经的吴氏如此,当下的勾氏也是如此。
一山不容二虎,态度清清楚楚。
可如果,正如眼下的西雍昭王所言,引入一个新的制衡的棋子,到那时,他们四大氏岂不是可以直接从被压制的一方,变成两方都必须争取的关键筹码,坐拥了庞大的活动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涌现,就再也难以压下去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两枚并列的白色糕团,连呼吸都忍不住变轻了。
但很快,几人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谁能成为那枚制衡勾氏的糕点?
总不可能让他们去扶持勾氏的儿子们吧!
先不说勾氏当下只有几个庶子,且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就算他们扶持那些王子,作为勾氏的父亲也完全可以压制他们。父为子纲,父亲对儿子可是有着天然的权力压制。如今的勾氏正当壮年,也不存在老弱失权的可能。
而且,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扶持过吴氏王子。
可还是那句话,那些被扶持的王子一登上王位,对他们的态度永远只有一个,打压。费尽心机,最后扶持出一个敌人出来,何苦来哉。
现场最沉默寡言的巴氏家主巴秦开口了。相比现场的其他几位家主,他的年纪显然大了不少,头发都花白了,声音也苍老嘶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殿下的意思我等明白,可这能够与之并行的白糕,哪里能找到呢?”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了。
林昭捏起那枚白色的糕团,缓缓笑了起来,“孤能够提出这个提议,自然是因为,孤手中有这么一枚棋子,刚好可以成为这枚与之竞争的白色糕团。”
看现场的四大氏家主,都因为她这句话,忍不住目光灼灼得看向自己。
林昭也没有继续打哑谜,“诸公觉得,前朝吴氏王子如何?
“说来也凑巧,孤前来南越的途中,刚好遇到了从你们南越逃亡的吴氏十王子。孤看他失国失家,身边只有些许忠仆,着实可怜,便又把他带回了南越。”
明明是别有目的,林昭开口,却说的自己煞费苦心一般。
不过,四大氏压根没心思追究这一点。
“十王子竟然真的还活着?”脾气最为急躁的石勒,立马脱口而出问道。
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在空寂的阁楼里格外突兀。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声。只眼中的震惊,却依然难以平息。
不止石勒如此,其他三人也不例外。
前段时间,勾氏动作那么大,又是抓捕盗贼,又是前往昭王所在的馆驿,还带着眼前的西雍昭王去了郊外的营地,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呢?四大氏不止注意到了这件事,还知晓这似乎跟前十王子吴庸有关。否则,那营地自焚的火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喊出吴庸二字。
只后来那所谓的“吴庸”自焚死了,勾氏也没再继续追着这件事了,倒让他们有点糊涂了,也不知晓这个前十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结果,今儿个就从眼前的昭王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那位前十王子吴庸不仅还活着,且还依然在这位西雍昭王手中。
这是何等让人惊愕的一个消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张绝对的王牌,虽然吴氏失了王位,此刻的吴庸也早已不是吴氏当政时候的吴王子了,但因为勾氏上位时,打的是为恩主报仇的名义,这面大旗曾是他攫取权力的利器,如今却成了他无法轻易斩断的道德枷锁。
勾氏本就是篡位,只要将吴庸的存在公开化,勾氏就不得不承认他,甚至大力奖赏他,将其高高拱起,以维护自己“忠义不忘旧主”的仁义形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有这么一枚刺在,勾氏自然不可能像以往的南越王一样,对他们肆意打压,毫无顾忌。毕竟,吴庸天然在血统上就占据了便利,勾氏恐怕也得担忧一下,他们会不会转而又跑去重新选择吴氏,将他们勾氏推翻。
至于吴庸回来之后,会不会因为失国之仇恨他们。几人根本不担心。十王子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愚蠢、平庸、不谙世事,根本不值得他们警惕。
再说了,相比于他们,还有勾氏这个篡位者排在仇恨值顶端呢。
哪怕吴王子真的仇恨他们也没关系,那不过是个空架子傀儡,他们有的是办法控制他。
可以说,再没有比这更妙的棋子了。
四大氏之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个念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枚白色糕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