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全部家当 户口本拿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张振邦就到了武装部的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兜里是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二锅头, 还有一包从供销社买的水果糖。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高瘦, 一个矮胖,都穿着旧工装,手上全是茧子, 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矮胖那个手里提着个帆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高瘦那个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在指间转来转去的。
顾峥把车停稳,摇下车窗, 看了张振邦一眼。
张振邦说:“顾哥,这俩是我朋友,一个修鞋的,一个修锁的。”
顾峥点了点头,说:“上车。”
方知然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的热茶,她把缸子从车窗递了进去,塞到顾峥的手里。
她说:“你们路上慢点。”
顾峥说:“我知道了。”
她说:“千万别打架。”
顾峥说:“放心,我们以理服人, 绝对不打架。”
方知然还是不放心:“张振邦,你坐副驾,看着点你顾哥的脾气。”
张振邦拉开了副驾的门,回头应了一声:“我记住了,知然姐。”
方知然退后一步,看着吉普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出巷子。
徐念站在院门口,揉着眼睛问:“然姨,顾叔叔这是要去哪儿啊?”
方知然说:“去办点事,回来给你带糖。”
徐念“哦”了一声,转身回去穿衣服了,方知然站在门口,晨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紧了紧。
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钟头,张振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手攥着膝盖上的帆布包,顾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紧张什么。”
张振邦说:“没有,我不紧张。”
顾峥说:“你手都抖了。”
张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顾哥,方大顺要是收钱不给户口怎么办啊?”
顾峥说:“那我们就把车停门口,不走了。”
张振邦说:“耗着吗?”
顾峥点点头:“耗着,他耗不过我们。”
后面那个矮胖子插嘴:“对,我们四个轮班站门口,看他出不出门。”
高瘦那个也说:“我还能把他家锁眼堵了,这还是我最得意的手艺!”
顾峥说:“放心,还没到不用堵锁眼的地步。”
到了方家村,车停在村口,顾峥下了车,打量了一下四周,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土墙还是那几面土墙,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还是那几个,看见军车停下来,都伸着脖子看。
顾峥走在前面,张振邦跟在他右后方,两个朋友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村子,到了方大顺家的院门口。
院门关着,里面传来狗叫声,顾峥抬手敲了三下,也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有个女人声音颤颤地问:“谁啊?”
顾峥说:“我是方知然的爱人,来找方大顺说点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院门开了一条缝,刘翠兰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看见顾峥,脸色先是一白,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更慌了。
她说:“你、你来干什么?”
顾峥说:“方大顺在不在家?”
刘翠兰说:“在、在屋里。”
顾峥说:“让他出来,或者我们进去。”
刘翠兰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些,四个人进了院子里面,那条狗被拴在墙角,叫了两声,被刘翠兰喝住了。
方大顺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嘴里还嚼着什么,看见顾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种油滑的笑还没来得及挂起来,就看见顾峥身后还站着三个陌生人。
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说:“你过来是什么事?”
顾峥没绕弯子,说:“方知云要结婚了,男方来提亲,户口本在你的手里,得拿出来给她办结婚证。”
方大顺的脸抽了一下,他瞟了一眼张振邦,又瞟了一眼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说:“提亲?谁提?就他?”
他指着张振邦,嘴角撇了撇,“一个修椅子的?”
张振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顾峥的旁边,说:“我叫张振邦,京市人,开杂货铺,也有正式的户口,一个月挣四十二块,有三间瓦房,这是我全部家当。”
他将手里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整整五百块钱。
随后又掏出来了一张纸,是街道办开的证明信,证明他有正当职业和固定住所。
他说:“彩礼五百,户口本给我,我带她去办结婚证,办完户口本就还你!”
方大顺盯着石桌上那沓钱,他伸出手,想去拿那沓钱。
顾峥开口了:“先拿户口本。”
方大顺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顾峥,又看了看张振邦,他的嘴角抽了两下,忽然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搪瓷磕在石头上,叮当一声响。
他指着张振邦的鼻子骂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臭修椅子的!我闺女嫁给你?我养她这么大,就值五百块?你当我是要饭的?”
他又指着顾峥:“你!你上次来我家耍横!我忍了!今天又带人来!你真当我方大顺好欺负?”
他越骂越大声,唾沫星子乱飞,刘翠兰缩在墙角,不敢吭声,那条狗也跟着叫了起来。
顾峥等方大顺骂完,才开口,“方大顺。上次我来,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方大顺的骂声卡在嗓子里,他当然记得。
顾峥说:“我说,以后方家的事,找我,别找她们,今天我来,是给你脸,你要是不接,那我就换一种方式。”
方大顺明显有些慌了:“什么、什么方式?”
顾峥说:“方知云的户口本,按法律规定,她成年了,有权自己持有,你扣着不给,属于侵占,我可以带她去派出所报案,到时候不是你给不给的问题,是派出所让你给,你想闹到那个地步?”
顾峥顺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事先写好的收据,上面写着“收到张振邦彩礼五百元,户口本交还方知云”几个字,下面是留着方大顺签字的地方。
顾峥把纸放在石桌上,把钢笔搁在旁边,说:“签了拿钱,不签,我们去报案,你自己想!”
方大顺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他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顾峥身后的张振邦和那两个年轻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他赶紧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堂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封皮的小本子,扔在石桌上。
“拿走,以后别来了。”
张振邦接了过去,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顾峥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完事,我们走吧。”
四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方大顺在后面喊了一句:“告诉方知云,以后别认我这个爸!真他娘的是个白眼狼!”
顾峥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张振邦一眼,说:“收好了,回去别丢了。”
张振邦说:“丢不了。”
他把户口本放回包里,拉链拉好,又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车开出村口,上了公路。
矮胖子在后面说:“那个老头,真横,要不是顾哥在,他能把桌子都给掀了!”
高瘦那个人说:“他要是敢掀桌子,我就把他锁眼里塞满木屑。”
“你就知道堵锁眼!”
“那咋了,管用就行。”
张振邦没理他们,他看着窗外,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午回到京市,张振邦直接去了工作室,方知云满手是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振邦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帆布包。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站起来,在围裙上简单擦了擦手。
张振邦走过来,将帆布包递给了她,说:“知云,我拿到了,你看看。”
方知云打开包,看见那个棕色封皮的小本子,她将户口本拿了出来,翻开,她自己的那一页在,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久,随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抱在胸口。
方知云把户口本收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她转过身来,看着张振邦。
她说:“小张哥,你吃饭了没有?”
张振邦说:“没呢,我赶着回来给你送户口本。”
方知云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张振邦说:“好。”
方知云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说:“小张哥。”
张振邦说:“嗯。”
方知云说:“谢谢你。”
张振邦说:“不用谢,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方知云转身进了灶间,灶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张振邦站在院子里面,看着那道暖光,他想,今天这五百块花得值。
晚上,方知然从故宫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她坐在堂屋里,对面是顾峥,旁边是张振邦和方知云,徐念和徐安在里屋写作业。
方知然看向妹妹,说:“知云,这下户口本也拿到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啊?”
方知云看了张振邦一眼,张振邦说:“姐,我们下周一就去。”
方知然说:“这么快!”
张振邦说:“不快了,我都恨不得现在就去!”
方知然被逗笑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布,是之前结婚剩下的,她递给方知云,说:“拿着,办完证那天,把这红布系在你们铺子的门口,图个吉利。”
方知云接过来,叠好,拿在手里。
方知然说:“你跟张振邦,办完证的那天,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一桌。”
方知云说:“姐,你要做什么菜啊?”
方知然会心一笑:“我炒个土豆丝。”
方知云调侃道:“姐,就一个菜啊!一个菜可不够!”
“那让你姐夫做,他会煮面。”
张振邦在旁边说:“我会炖肉。”
方知然说:“那就你来炖肉,我炒菜,你姐夫煮面,咱们自己家的先凑一桌,热闹热闹!”
张振邦说:“行。”
顾峥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说:“我煮面可以,但不准说我煮得不好吃!”
方知云笑了,说:“姐夫煮的面,我吃。”
方知然站起来,说:“都饿了吧,我先去弄点吃的。”
她往灶间走,顾峥跟在后面,低声说:“我来就行,你歇歇。”
方知然说:“顾峥,你别给我添乱。”
顾峥说:“我给你递盐。”
两个人进了灶间,门半掩着,堂屋里面,方知云和张振邦并排坐着。
张振邦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方知云的手心,方知云低头一看,是一把黄杨木的小梳子,梳背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两朵极小的花。
他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不怎么好看,改天带你去供销社买一个!”
方知云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那两朵花一朵大一朵小,挨在一起,她将梳子攥在手里,低声说:“挺好看的,比供销社的还要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