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我睡哪,床上吗? 顾峥,你怎
方知然靠在后座, 肩上还裹着顾峥的外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手腕被绳子勒出了几道很深的红印子,脚上的鞋也只剩下一只了。
顾峥开着车。
“你确定没事吗?要不要我们再去医院看看啊?”他问。
方知然摇了摇头, 又意识到他背对着她, 看不见,随后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 我不想去医院, 哪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伤口刚刚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没怎么好好的处理,我怕你晚上再发烧了。”
“那你帮我处理吧顾峥,你肯定会包扎的。”
军分区家属院。
车停稳后, 顾峥绕到后面拉开了车门, 方知然伸出一只光着的脚,想着自己踩下去,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顾峥弯下腰, 将她连人带外套一块横抱起来。
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肩上的伤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乱动。”他又说。
“我自己能走, 大白天的,被人看到影响不好。”她别过脸,满脸倔强,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环上了他的脖子。
“我看谁敢说你的闲话,你就一只鞋,怎么走路,听话,知然。”他抱着她大步往宿舍楼走。
进了宿舍,顾峥直接用脚把门给带上了,将她轻轻的放在床上。
她闭上眼, 长出一口气,眼前全是陈建最后被抓时那张糊满灰和血的脸,可怕的很。
顾峥拿了医药箱过来,蹲在床边,看了看她肩上的伤,血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暗红一片,那人包扎的不行。
他皱着眉头,拿起剪刀想剪开领口。
方知然被吓了一大跳,猛地睁眼:“顾峥,你要干什么。”
“看伤啊。”
“看伤就看伤啊,你干嘛剪我衣服。”
“我不剪怎么给你上药啊?”顾峥气笑。
“那……那也不能剪,这衣服我还得穿呢。”方知然往床里面缩了缩,死死扯着衣领,神色警觉,像是在防贼。
“衣服破了我给你补,或者我给你买件新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化脓的,晚上还会发烧,我给你上点消炎的。”
顾峥轻轻的将她挡在领口的手拿开,剪刀沿着肩线剪下去,布料的纤维在利刃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方知然咬着下唇,耳尖发红,脸上强装着镇定,她盯着他的动作:“你能不能轻点,温柔点,顾峥。”
顾峥剪完最后一截,将布条给掀开,血已经半干,和毛衣的纤维糊在一起,他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蘸消毒水:“疼就说话。”
“不疼。”话音还没落,棉球一按上去,她整个人差点都要蹦起来了。
“你不是说不疼?”顾峥停住。
“我说不疼就不疼了?你轻点。”方知然吸着凉气,指甲陷进他的被单里,“你这人怎么不会安慰人啊,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让我舒心嘛。”
“那我说了,你就不疼了?”
“说不定呢,你要不试试看。”
顾峥低头,又换了个棉球,下手极轻,他一边擦,一边说:“知然,我嘴笨,也不懂那些花言巧语,忍一忍,疼就抓紧我,处理完伤口,想要什么,我都尽量给你。”
方知然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额头都沁出一层细汗,她忽然说:“顾峥,那你不会烦我吧?”
“当然不会了。”他说。
“怎么不会?我老是给你添麻烦,今天要不是你,我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了。”
顾峥停下来手,抬头看她,“知然,你愿意让我帮你,这是我作为追求者很大的荣幸,还好你留下了手帕,我现在都一阵后怕。”
他重新低下了头,把药粉撒上去,用纱布一层层的缠好,每绕一圈都要问一句“紧不紧”。
方知然摇头。
“好了。”他最后用胶带固定好,方知然低头去看,纱布缠得很服帖,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顾峥,你帮我擦下手吧。”她小声说。
手腕上还有陈建勒出来的红痕,顾峥拧了一条热毛巾,坐在床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点一点的擦。
方知然垂着眼:“顾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但我……我就想要你早点来,我是不是特别不争气。”
“不争气的是我。”顾峥把她的手翻过来,他拇指按着她掌心那道新勒出来的血痕,心疼的不得了,“是我去得太慢了,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还害得你受伤。”
“你被抓走的时候,我还傻傻的在学校门口等你。”顾峥接着说。
“你又不知道他会动手。”方知然急了,反手抓住他的手指,“要怪就怪陈建,你今晚能不能别睡办公室了啊,我有点害怕。”
“那我睡哪啊,睡床上吗?”他说。
“你想的美,你睡地上。”她又补一句。
“可以。”
“顾峥同志,你还是有点绅士风度的。”方知然抬着红肿的眼看他,语气里既有试探又有别扭的关心。
“只是有点吗。”顾峥说。
方知然“嘁”了一声,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绅士的顾峥,那你不许偷偷看我。”
“放心,我你还不放心吗?”
“你肯定会偷偷看,像你这种人,眼珠子跟雷达一样。”方知然说。
“哦?那你说说我看什么啊。”他居然还接话。
方知然把脸塞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看的姑娘睡不着。”
顾峥关了灯,炉火的微光把整间屋子照的很温暖。
方知然侧过身,他躺在地上,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睡觉还这么正经。
她知道他没睡着,自己也睡不着。
“顾峥。”她在黑暗里试着叫了他一声。
“我在。”
方知然没在说话了,她翻身朝里,把被子拉到头顶。
雪停了。
方知然醒来后,顾峥不在屋里,地上那床铺盖被叠得方方正正,她的棉衣被整齐地搭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双棉鞋,毛边整齐,一看就是新的。
她穿上鞋,慢慢下地,脚底暖得发烫,顾峥正在下面扫雪,他穿了件深色作训服,领口大敞,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冻得脑袋一缩,还是探出半张脸朝下喊:“顾峥!”
方知然趴在窗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披着,肩上还缠着他昨晚包好的纱布,她嚷道:“我鞋是不是你买的?”
“捡的。”他面不改色。
“你上哪儿能捡到两只全是干鞋垫的棉鞋?”
“雪地里啊,多的很!”顾峥调侃道。
“顾峥,你骗鬼呢。”她气得笑出来。
“先下来吃早饭。吃完再说。”他放下扫帚,朝她招了招手。
饭是在军分区食堂打的,小米粥、馒头、咸菜和一个煮鸡蛋。
方知然把鸡蛋剥了,蛋白蛋黄分两半,将蛋黄夹进顾峥粥里,她不爱吃蛋黄,噎得慌。
顾峥不动声色地吃进去,又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半块放进她碗里,两人跟个小学生一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顾峥问。
“去宋老师那儿,昨天没去成,今天得去了。”方知然说。
“那我要送你过去。”
“你不上班啊?”
“我请了假的。”
“你老是请假,领导不扣你工资才怪。”方知然撇撇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的工资够你花了,不够花我再去赚,一定不会委屈了你。”顾峥说。
吃完饭,顾峥把车开出来,方知然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抱着他塞来的军用水壶,里面有泡好的红糖姜茶。
车驶出军分区,阳光照得刺眼,她将遮光板拉下来,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
“顾峥,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她突然说。
“哪句话啊?”
“雪化了之后,还是雪。”
“没听过,这是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今天这雪化得真快。”
方知然将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她发烫的脸,像是要让她清醒一下。
顾峥伸手把暖风往上调了调。
车停在故宫西门,方知然没敢让顾峥下车。
宋老师是个极其讲究的人,要是看见自己去找她,还带着个当兵的,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顾峥说:“好吧,我见不得光,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方知然说:“你要不去对面茶馆坐会儿,别傻站着。”
顾峥说:“茶馆都看不见你出来。”
方知然没法,只能由他去。
宋雅琴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衣,头发全都拢在耳后,脖子上是那条面试时见过的红围巾。
看见方知然进来,目光落在她肩上,“方知然,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方知然说。
她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牵强,可这时候,她只想先把正事办完。
宋雅琴倒是没有追问,领她走进旁边一间朝南的小屋。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壁炉里面有火,宋雅琴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宋雅琴说。
“宋老师,有什么话您直接说就行。”
“你有没有一个叫程见山的笔友,曾经以粮食局干部身份给你写信。”
方知然心里咯噔一下。
陈建竟然把事捅到故宫来了。
她点了点头:“有,他本名程见山,后来用陈建这个身份在粮食局借调,我之前不懂事,跟他有过书信往来,后来便没联系了,不过他最近做了些过激的事,人已经被抓了。”
宋雅琴听完,起身从旁边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那信封很旧,连角都被磨白了,上面印着的是粮食局的地址。
这封信,怎么会到宋雅琴手里?
“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寄到故宫的,收信人写的是‘故宫博物院人事科转方知然’,科里面也拆开看了看,信中写了你早年间跟他通信的事,还有一张你们的合影,没有落款信息,我们查了寄信的人,发现他是粮食局办公室的借调人员,叫陈建,后来,又有人打电话来问你的政审情况。”宋雅琴说。
“宋老师,那这封信会对我的政审有影响吗?”方知然问。
“会有一些影响,但我没有往上递,我想亲自当面问问你。”
宋雅琴接着说,“我从事文物工作快三十年了,我看过太多年经人因为旧事被翻出来而毁掉一生,你面试那天跟我说,你修过一封信,我后来就一直在想,你修好的,究竟是那封信,还是你自己?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知然抬头,直视着她:“我叫方知然,京市大学文物修复系学生,以后想做一名文物修复师。”
宋雅琴站起来,走到方知然面前,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
“好,我记住了,你叫方知然。”她说,“至于信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你的政审材料已经过了,回去好好养伤,明年三月,来报到,我这儿可不养病秧子啊。”
方知然鼻子一酸,半天挤出一句话:“宋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宋雅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出去吧,外面有人等着呢。”
顾峥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她出来了,替她将松开的衣领重新拉上。
“顾峥,我明年三月就能去故宫报到啦。”她说。
“我知道,宋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什么?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
“昨天她打到你宿舍,王秀禾接了,随后又转给了我,说你面试过了,材料也齐了。”
方知然瞪大了眼睛。
她气笑:“顾峥,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了这么久。”
“我……我忘记了,我昨天满脑子都是你的伤,我的错我的错。”
方知然抬手就抡了他一拳,那一下可没留力气,直直的锤在他的胸口。
顾峥伸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掌心。
“打完了就回家。”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