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时而温柔时而暴跳如雷 陈建,你被
早上七点。
方知然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 脖子上还围着顾峥送的那条灰蓝格围巾,挎包里装着政审材料、学生证、几块零钱和一把梳子。
王秀禾想陪她去,被她拦下了。
顾峥那边, 她本想着在出发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可转念一想,他今天有训练, 自己又只是去趟故宫而已, 青天白日的, 满街都是人,陈建再有胆,也不至于当街动手。
从学校到故宫, 她倒了两次公交, 车上人不是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街景缓慢后退。
离故宫西门还有段距离, 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这条路直通西门, 近,两边多是旧墙和大院后门,行人没多少。
她平时不走这儿,今天为了赶时间,抄了条近道。
一辆米黄色的旧面包车突然从侧巷里滑出来,横在她面前。
车还没停稳,后门就打开了,陈建从里面探出身来。
“知然同志,早上好呀,好久不见。”他说。
方知然后退了几步, 她还来不及喊,有两个男人已经从身后包抄了过来。
她只觉后颈一冷,一条湿冷的毛巾捂上口鼻,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门,她想屏住呼吸,可惜已经晚了,膝盖一软,眼前一片黑暗。
醒来时,方知然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她挣了挣,挣不开,绳子绑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嘴里没有塞东西,这点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不是?我鞋去哪了?】
左脚的鞋不见了,只露出穿白袜的脚,袜底沾满灰,应该是被人拖过一段路。
陈建就坐在她正对面,跷着二郎腿,正低头吹杯口的热气,抬眼见她醒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单腿跪下。
“醒了,头还晕不晕?别怕,就是一点□□,醒过来就好了。”他的声音夹得要命。
“陈建。”方知然的嗓子干得冒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陈建笑了,眼角挤出细纹,“顾峥也这么说过,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有病,他们可以这样说,但你不能,你一个冒充别人的女人,凭什么骂我疯?我们之间,到底是谁配不上正常人这三个字?”
方知然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这地方不像是能住人的。
“别看了,这个地方很隐蔽,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到,这里你找不到第三个人。”陈建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从她头发上慢慢往下滑,方知然偏头躲开。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这是方知然的学籍卡,方知然小学的入学时间,父母姓名,以及一张黑白登记照,照片上的女孩十来岁,扎两条辫子,脸上乐呵呵的。
“这是你第一次被写进国家档案的样子。”陈建说,还把那页往她的面前凑了凑,轻声道,“你看,你那时候就很已经很好看了,我摸着它的时候,就像摸到了你的小时候。”
方知然努力维持镇定:“陈建,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你还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没发生?”陈建挑起眉,把学籍卡收进怀里,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盖上,他的脸靠得极近,镜片后的眼睛有种近乎迷醉的目光。
“你以为我是你吗,方知然?你骗了那么多人,跟各种男人要钱,你是一个捞女,当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不行啊知然,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会留着好好怀念,你懂吗,我是个对感情认真的人。”
方知然心头火起,捧一踩一是吧:“认真?你配吗?你从头到尾就只喜欢你自己,你喜欢那个乖乖写信给你、伸手向你要钱的女人,因为她让你觉得自己高尚、有用,她不听话了,你就受不了了,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喜欢的究竟是谁啊,陈建?”
“当然是你了。”陈建有些激动。
他站起来,一脚踹向一个旧纸箱,纸箱扬起了一阵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是你!一直都是你啊!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认的就是你!你给我写信,你还冲我笑,打我一巴掌,都是你啊!现在你跟我讲这些?你什么都忘了!都忘了!你怎么能忘呢,方知然?!”
他冲过来,双手抓住她肩头,力道大得她几乎连人带椅要向后倒去。
“我请你来,你只要乖乖待着,我就还是以前那个陈建,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做,但是你得留下,哪里都别去,故宫也不许去,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这儿抢走。”
“留在这儿?”方知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讽刺道,“你就用这种方式请我留下?陈建,你自己信吗?”
“现在是暂时的,等我们出了城,我就给你松开。”他朝她走近两步,声音温柔下来,像在说一件好事,“我在南边有个远房亲戚,家里还有个小院子,后山种着橘子树,你去了就知道了,比京市暖和多了,你怕冷,我给你砌个炉子,我们以后就住那儿,至于你妹妹,过两年给她找个好人家,你觉得好不好?”
方知然只觉后脊发冷。
她深吸一口气:“陈建,你以为离开京市就完了?他会来找我的,你真觉得你能躲得过所有人吗?”
“我能,相信我,知然。”陈建的语气很笃定,“你那个当兵的,查不到这的,我有的是时间,等过几年,没人记得方知然了,你就能安安心心和我过日子,至于你妹妹——”他顿了顿,转头看她,“我会给她写信,用你的字迹,告诉她,你跟一个男人走了,不要再找你,你的字迹我可是练了很久呢!”
方知然心头大震,这人居然连她的笔迹都要模仿,真是疯求了。
她慢慢活动被绑在椅背后面的手腕,绳子虽然很粗,但是并非没有缝隙,她一边听陈建说的那些疯话,一边用指尖去够绳结,指甲刮在麻绳上,发出极细微的刺啦声。
陈建没听见,他正沉浸在属于他的世界里。
顾峥中午去京大送饭,扑了个空,王秀禾说方知然一早就去了故宫,说好十点左右联系,可一直没消息。
顾峥跑到传达室打了好几个电话,故宫宋雅琴那边的回复是,方知然今天没有到。随后他又去查了公交站和几条必经路口,都没有线索。
最后他在西门附近那条窄街的雪地上,找到了被雪水洇湿的手帕,还有一道很浅的车胎印记,,他一眼认出这是方知然的帕子。
顾峥站在雪地里,腰间的枪套扣子轻轻拨开,然后从各个地方调人,地方公安分局的朋友,军分区保卫处,还有几个他信得过的老部下。
他沿着窄街扫了一圈,找到一截断落的麻绳纤维,那纤维是新的,断面整齐,像从捆绑物上割下来的。
“她没走远,肯定就在附近。”他低声对小张说,目光落在路尽头的旧办公楼方向。
那一带靠城墙,多的是废弃机关用房,很适合藏人,顾峥把帽子摘了,露出短硬的头发,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跟小张说,“叫王副所长带人把外围全部封死,我去要人。”
方知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陈建这个疯子说了很多话,像一辈子没说过话一样,一会儿说橘子应该怎么种,一会儿说南方冬天没暖气,要给她做暖壶;一会儿呢,又突然暴跳如雷,吼她不听话。
方知然不敢激怒他,只能偶尔应一两声,她已经摸到了椅背后面的绳结轮廓,是个活结,可被死扣卡着,她试了两次,指甲差点都要劈开了,都没解开。
陈建正在自己给自己倒水,“你脖子上挂的什么?青瓷片?”他放下杯,朝她走过来,方知然抿着嘴不说话。
陈建伸手挑起她颈间那根红绳,青瓷片从她的衣领里滑了出来,他捏着那片子,翻过来,迎着光线看了看。
“这是你妹妹做的?”他问。
方知然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声音一冷,手指收紧,红绳勒进她后颈,方知然吃痛,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陈建听见声音,又立刻松开了手,脸上竟露出几分无措,“知然,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见不得你身上带别人的东西,连你妹妹的,也不行,你生气是不是?我跟你道歉,以后绝对不这样了,行吗?”
他正说着,窗外响起咔的一声,陈建猛地回头,快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瞥了一眼。
他转回身来,几步跨到方知然身边,从墙角抄起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匕首,一把将方知然连人带椅拖到墙边,用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持刀横在她颈边,刀刃就贴在她喉口前面半寸,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来了。”陈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声音兴奋,“那个当兵的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把刀往她脖子上压了压。
“陈建,你冷静点,这刀抵着我,解决不了任何事,你放开,我让他进来,他不会动手的。”
“让他进来?”陈建低笑,气息喷在她耳根,“他要是进来,我的刀可就得见血了,你怕不怕?不要怕,我爱你,我不会伤你的,我不舍得,我拿这刀,是防他,你叫他走,快,叫他走!”
方知然对着那扇门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顾峥!你别进来!他手里有刀!”
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砰”地踹开。
顾峥站在门外,作训服上落满白雪,他的目光越过陈建,落在方知然颈边那道银光上,神情骤变。
“陈建,把刀放下,不要再一错再错了。”顾峥说。
“你让我放,我就放?你求我啊。”陈建阴笑,还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把方知然拖得更紧,刀锋在灯下泛青。
她的后脑抵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顾峥突然往旁侧移动,陈建吼了起来:“别动!你再动一下我就划下去!”
“你想怎么样?”顾峥开口,两人博弈。
“我要她,我要你从这里儿出去,把门关上,你要是不走,也行,你站着别动,好好看着,看我们是如何温存的。”他说着,把刀柄在方知然耳边贴了贴,方知然皱着眉,嫌恶地偏开脸。
“你觉得她喜欢你?”顾峥的声音沉得极低。
“她对我已经不是喜欢的地步了,而是爱。”
“哦?是吗?”顾峥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听外面。”顾峥说。
陈建下意识侧了一下头,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挟着方知然又往后退,后脚跟踢翻了地上一个纸箱,险些摔倒。
方知然感觉那刀刃滑了一下,擦过她的肩膀,刺痛袭来,陈建自己慌了,连忙低头去查看她的伤处。
只一会儿的松懈,已经足够。
顾峥快得只剩一个虚影,他三步并作两步欺到近前,左手格住陈建持刀的右腕,向外一翻。
陈建只觉腕骨一阵剧痛,刀脱手飞出,当地一声,砸在墙上,又弹到地面,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方知然的头发不放。
顾峥抬膝撞在他腰侧,同时右手掐住他的喉咙,用全部的力量把他撞开,旧墙皮哗啦的掉下一片,陈建沿着墙滑下去,后脑撞出一个沉闷的响。
方知然连人带椅侧翻在地,顾峥一转头,看见她倒着,心都揪成一团,他快速跨过去,将她扶正,单膝跪在地上解绳子。
绳结被割开后,手腕和后颈的痛统统涌上来,方知然抬头,直勾勾的看向顾峥,他的外套上沾满了血,眼眶泛红。
“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带着哭腔的说。
“我错了,对不起。”顾峥说。
解完绳子,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方知然把头埋进他颈窝。
身后,陈建瘫在墙根,歪着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半睁着眼,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警察冲了进来,王副所长带人把他按住。
陈建没有反抗。
他被扣上了锁拷,低声呢喃:“是她……是先给我写信的人……”
警笛声在旧楼外此起彼伏。
顾峥用外套裹着方知然,疾步往外走,将她放在吉普车后座,又让随行的卫生员先处理她肩上的伤。
方知然摇头说没什么事,顾峥不理会,仍旧握着她的手,半蹲在车门口。
“陈建他会被关多久?”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出不来了。”顾峥说,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眼下的泪和脸上的灰。
方知然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她拽住他的衣襟,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掌心里:“顾峥,还好你最后来了,呜呜呜。”
顾峥俯身,极轻极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不怕不怕,有我在,好了,回家。”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