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陆卫国以为妹妹跳过了五年级, 来到了崭新的六年级,对学习总要有个适应期的,但他没想到,妹妹没有读过初中, 为什么连初中的题也会。
可对于才高中毕业不到三年的陆红阳来说, 高中的知识都还没忘完呢, 就更别说初一的内容了,简单的仿佛在做小学题。
她也没多想,给陆卫国讲解完了,到了床上倒头就睡。
实在是来到这里两年, 生物钟重新调整过来了, 过去高中三年没有睡完的觉,来到这里后仿佛都补了回来。
这里晚上没有多余的娱乐, 连想看书都没书看,灯光还十分昏暗,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 早上六点起床,一天能睡满整整十个小时,这对于正在长身体阶段, 瞌睡无比巨大的小孩身体来说,无比友好。
陆卫国第二天早上起来, 还是不敢置信, 初中有早读课,上课时间比高小要早。
他和姚解放一起上学, 还是满脸震惊的和姚解放说:“你知道吗?我大妹居然会做初中的题,我昨天晚上有几道家庭作业不会,我大妹起床看了一眼就做完了。”
姚解放已经知道了陆红阳聪明了, 但还是被陆卫国的话惊到了:“你吹牛的吧?”
陆卫国最怕别人说他吹牛,他立刻从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中,掏出他的草稿纸,草稿纸上还有陆红阳隽秀的字迹,和她逻辑分明的讲题过程。
姚解放看着和自己好友完全不同字迹的好看字迹,终于相信陆卫国说的是真的。
姚解放一到大食堂,和他们那群煤矿职工子弟汇合了,就立刻大声嚷嚷开:“卧槽,陆卫国的阿妹,才刚跳级上了六年级,她就连初中的题都会做了!”
这群煤矿职工子弟同样惊讶的大叫:“真的假的啊?”
姚解放比陆卫国还会吹牛,拿着陆卫国的笔记在他的这群玩伴们面前炫耀:“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咱妹妹写的题,你会不会?”他又拿到另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年龄的男孩子面前挥舞着:“你会不会?”
“你们都不会吧?”
“嘿,咱妹妹这个十一岁的小屁孩会,你敢信?”
姚解放正挥舞着陆卫国的草稿本大声炫耀呢,手里的草稿本就被另一只手给轻松夺了去:“你妹妹不是才上二年级吗?”谢磐石忽然想起来:“哦,你妹妹下半年上三年级了?她写什么了?”
谢磐石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谈话,以为姚解放是说自己亲妹妹姚赶英呢。
“啥我妹妹,是卫国妹妹陆红莲!”他又和谢磐石吹起牛来:“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咱妹妹又跳级上高小了吗?估计她很快又要跳级上初中了,你看看她昨晚做的题,卫国都不会,嘿,她会!你说神不神?”
谢磐石就这群煤矿子弟里难得的几个成绩还算不错的,翻开陆卫国的草稿本。
说是草稿本,就是上半年在小学时,还没写完的作业本,后面空着的部分,就当做草稿本了。
他翻到上面明显迥然于陆卫国那一手破字的好看字迹,看了下陆卫国的题目,初一刚开学的题目其实并不难,昨天难倒陆卫国的几个题目,是家庭作业中比较难的几个题目,谢磐石自然是看一眼就会,没想到这些初中的题,陆红阳居然也会。
他把草稿本还给陆卫国,长腿一跨,坐在煤矿子弟们日常聚集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问陆卫国:“你阿妹之前好像是四年级吧?就算跳级进了六年级,怎么初一的题还会了?”
陆卫国也是一脸懵地说:“她看我作业写不完,就来翻了一下我的书,就这么翻了一下……”他做了个翻书的动作,“她就会了。”
周围的学渣们:“……”
啥叫就这么翻了下书,她就会了?
数学有这么好学吗?
学渣们虽然对陆红阳这个他们心中的小屁孩还都不熟悉,但已经对她有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学神!
内心全都对她涌起了不一样的情感,那就是学渣对学神深深的敬畏之情。
就连一直把陆红阳当做和他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妹妹的姚解放,心里都不禁对陆红阳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感情,而是一种日后见到她,再也无法把她当做和自己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孩的感觉,不自觉地就对她的话,对她的事,当做大人一样认真对待。
此时谢磐石也一样。
其他人都看着谢磐石笑道:“说不准以后卫国妹妹还真的可能和你当同学。”
谢磐石现在高一,陆卫国妹妹再跳一级就是初二,再跳一级就是高二,不是刚好和谢磐石一级?
他们想象那样的画面,陆卫国的妹妹,一个小不点儿,先是和他们同学,然后又和谢磐石同学,那画面……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时间进入下半年后,水埠公社和陆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水埠公社是因为高产土豆大丰收,上亿斤的高产土豆被上交拉走,剩下的三千万斤土豆已经足够水埠公社度过今年的灾情,加上其它红薯、大豆等种在河滩上的产量也不低,还有蚂蚱改善伙食,所以对于水埠公社的居民来说,一切都没有太大变化。
有变化的是周遭的几个公社和吴城县以外的地方。
到十月份,竹子河的莲藕成熟,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了竹子河野生莲藕的生长区,放眼望去,起码有好几万的难民都集中在靠近邻市的那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生长区内,在河滩中挖着莲藕,已经不只是外省来的难民了,许许多多周边县市,已经断粮的难民们也都聚集在了这里,就为讨一口饭吃。
周边县市的大食堂本就名存实亡,很多都已经解散各自想办法去讨活路,在这种前提下,全国各地解散公共食堂的呼声越来越大,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公共大食堂的政策彻底开办不下去,越来越多的声音反映到上面去。
中央派调查组赴到各省调查人民公社问题和农村工作,发现了许多问题。M、主、席在听取调查组的汇报后,在《人报》上面发表了他的讲话,说:“不利于生产的食堂,非散伙不可。现在有些食堂难以为继,非停办不可。没有柴烧把桥都拆了,还抓房子、砍树,这样的食堂是反社会主义的。”①
自此,兴办了三年的公共大食堂,正式全国大范围地撤销。
陆红阳听到公共大食堂停办的消息,也是松了一口气。
陆家囤积了不少食物,但之前因为办公共大食堂,家家户户的烟囱不准有炊烟,陆家想要开个小灶,都只能用煤炉偷偷煮,偷偷烧,很不方便,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陆红阳都担心有人闯进来,闻到她家厨房内的香味,把她家灶台和砂锅给砸了。
现在大食堂撤销了,家家户户终于可以在自家光明正大地煮吃的了。
但很多城镇吃供应粮的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吃的,也幸亏今年抓了不少蝗虫,晒成了蝗虫干,这才没在大食堂解散后断粮。
有些之前坚持大食堂不会倒闭,没有去晒蝗虫干的人家,面对大食堂的撤销,也全都拿着家里的工具,去河滩上挖莲藕去了。
只是今年的莲藕不像去年那么好挖,去年河滩下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只要挖开上面一层浮土,下面的土层只需要木锹就能轻松挖开,今年的河滩已经干到挖了一尺多深下去,才能挖到下面的湿土层。
干裂的河滩土层虽只有一尺多深,但木锹难挖啊,此时大多数人家家里铁锹都被炼钢厂搜走了,都融化成了铁水呢!
冬季挖莲藕都不是什么让人崩溃的事情,毕竟有粮食能裹腹,就是莫大的幸运,最让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的是,今年这个冬天,居然只下了一场小雪,之后就又没下雨了。
而竹子河,从原本三万六千多亩的面积,已经进一步退水,里面是储水水位,已经不足一万亩。
也就是说,足足有两万多亩的大河河床,都在这个冬天,一点一点地裸/露在了河床表面,这叫人们看得如何不心头生出绝望。
很多人看着快成为良田的河滩,不禁绝望地感叹:“我滴个老天哎,不会今年还不下雨吧?”
这句令人感到绝望的话,居然成了真。
一直到来年二月,整个竹子河的野生莲藕都快被四面八方来的难民们给挖绝种了,过去河滩上密密麻麻像是吃不尽的河蚌和螺蛳,仿佛也要被数万聚集而来的难民们给吃绝种了,老天都还没下雨。
这下不光是难民们了,就算之前因为有储存了蚂蚱干和莲藕的日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这一步的本地居民们,心头都不由得沉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奶奶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越发的愁苦起来。
经过两年的消耗,陆家之前存的土豆粉也见底了,本来以为今年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谁能想到,老天居然能不开眼到这个程度。
“看着光景,今年还要旱啊。”
一个‘旱’字,仿佛在舌头有千斤重。
之前趁着在灾年用少量的粮食就换得了媳妇回来的人家,此时都不由大为后悔,他们不仅是用粮食换来一个媳妇,更是为原本就没了存粮的家里,多带回来一张嘴。
陆大芬俩夫妻也带着他们的大女儿范红梅一起去了邻市那边挖莲藕。
范长顺在河滩里挖,陆大芬和陆红梅两人就往家里挑。
她们也不怕在路上被人抢了,因为她们是整个大队的人都去了邻市下面的河滩挖莲藕的,不挖就没有活路了。
可挖的人太多了,她们已经全家动员起来,挖回来的莲藕还是不够吃。
附近几个竹林里的竹笋虫已经被陆大芬全都掏回家了,再掏,就要去更远一点的深山里。
陆大芬一家现在的状态比没有吃竹笋虫前要好得多,竹笋虫和蚂蚱看着埋汰,营养却非常的丰富,在这个灾年终于将他们一家的身体给补回来很多,但如果今年依然是灾年的话,目前他们俩存的莲藕和蚂蚱干依然不够!
时间进入三月份之后,莲藕就进入到出芽期,河滩上的莲藕基本都被挖光了,可还是有很多人日夜泡在河滩上不肯离开。
在河滩上,运气好,还是能挖到一些莲藕和河蚌,可离开竹子河的河滩,已经没有地方能给他们找来一丁点的吃的了。
山上的树木经过三年的干旱,很多都旱死了,树木草叶枯黄。
范长顺和陆大芬两人就带着柴刀和木棍,尽力往深山里找竹林,一是掏竹笋虫;二是想看看春天来临,深山的竹林里有没有长出竹笋来。
*
陆红阳是在下午刚放学的时候,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惊天的哭嚎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用力的拍着陆家的门,哭喊着:“三舅妈,三舅妈,我阿爸头被野猪吃了!”
她的哭声里满是尖利和惶恐。
陆红阳不知道她是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来开门。
她年纪小,不用干挑水的活,徐老师早早就让她回来了,可丁水英还在纺织厂没下班。
陆红阳看着这个瘦得和螳螂精没多少区别,身上手上都是血的女孩,有些懵地问道:“你是……?”
“红莲?你是红莲吧?我是范家村的红梅,我阿妈是你大姑,我阿爸被野猪顶到了腿,头被野猪咬了,呜呜呜……”女孩的声音里全都惊惶和无助,除了听阿妈的话来找丁水英求助,她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全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周边还在家里的老人孩子听到动静也都跑出来。
陆红阳急忙问:“你阿爸阿妈现在在哪儿呢?”
范红梅满脸都是血和泪,慌乱无章地说:“我阿妈背着阿爸去卫生所了,我阿妈让我来喊三舅妈。”
对陆大芬和范家来说,丁水英是她们在水埠公社上唯一的亲戚,还是顶顶亲的三舅家,她们此时只能找陆家求助。
要是陆大河在还好,可陆大河不在了,只有离她们隔了一层的丁水英在,也是丁水英上次对陆大芬的帮助,才让陆大芬有勇气叫自己的范红梅来找丁水英。
陆红阳不知道情况,她也不敢耽搁,忙对陆卫民和陆红月说:“我去找阿妈,你们在家带好卫党和红星,关好门不许乱跑!”
说着她也是拔腿就往纺织厂跑,去找丁水英。
纺织厂的门卫一听她是丁水英的大姑娘,眼神颇为稀奇地看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问:“哦,你就是那个跳了两级的陆家小姑娘是吧?你等着,我去喊人。”
纺织厂内有很多机器,又有很多易燃物,外面人是不能轻易随意进入的,门卫岗管的很严。
陆红阳在外面急得要命,门卫却不疾不徐地,范红梅此时已经哭的直抽抽。
她阿爸要是没了,在这个灾年,她家的天就要塌了,搞不好她们全家都要死在这个灾年里。
她心头全都是惶恐和绝望。
陆红阳趁着在等丁水英的时候,问她具体情况,可范红梅没跟着去深山里掏笋蛆,只慌乱地颠三倒四地说:“我不知道,听阿妈说是被野猪拱了,不知道是拱了肚子还是哪里,腿也被拱了,头被野猪咬了,骨头都咬碎了,脑浆好像都出来了……”
她越说越绝望,说到后面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丁水英出来听到的就是范红梅哭的撕心裂肺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少女的哭声乍一听都差不多,她还以为是陆红阳在哭,连忙小跑着出来,才发现陆红阳好好的站着,哭的是一个陌生的比陆红阳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陆红阳赶忙对丁水英说:“这是大姑姑家的红梅阿姐,大姑爷被野猪拱了,现在也不知道被拱了哪里,好像是拱到了肚子和腿,还被野猪在头上咬了一口,听说脑浆都咬出来了。”
丁水英一听脑浆都咬出来了,也是吓了一大跳,脑浆咬出来了人还有活路?
“现在人在哪儿?”
范红梅已经哭到脑子有些缺氧,话是陆红阳回的:“听红梅阿姐说,人现在被大姑姑送到卫生所去了。”
丁水英急道:“那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陆红阳一把拉起范红梅,搀着她往卫生所跑。
水埠公社是一个以‘十’字街为中心的一个大社,卫生所便坐落在‘十’字横街的对面的街道上,需要穿过中间的那条长街。
丁水英也不管陆红阳和范红梅,赶紧往卫生所跑,陆红阳和范红梅在后面追。
范红梅本就在灾年吃不饱,瘦得跟一把骨头一样,能够从范家村到水埠公社来,还从‘十’字长街那里找到陆家,已经爆发了她全部的潜力,此时脑袋一阵阵的眩晕,被陆红阳扶着跑。
陆红阳见她这样,生怕她晕过去,连忙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她嘴里:“你赶紧先吃颗糖缓缓。”
范红梅只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奶香味,瞬间弥漫了她整个口腔,甜蜜的滋味冲击的她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见她这样,陆红阳又赶忙抓了一把原味的花生米塞到她嘴里,她不知道范红梅那看着快要晕过去的状态是低血糖引起的,还是纯粹的饥饿造成的,只能先给她喂一颗糖,再给她喂吃的。
只是一颗糖和一把花生,就真的把范红梅从快要晕厥的悬崖上救了回来,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跌跌撞撞的跟着陆红阳往卫生所跑。
一跑进去,陆红阳就在卫生所的屋子里,看到了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不省人事的范长顺。
范长顺的手上已经被挂了水,腿上、裤子上全是血,尤其是大腿和裆部那一块,深色的裤子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因竹床原本是靠着墙边放着的,白色的石灰墙壁上,都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
此时竹床被人从墙边拉开,里面站着个医生,外面站着两个医生,两个在给他做头部清创,一个在给他做腿部清创。
卫生所里只有三个医生,其中刘医生还是妇科医生,但水埠区卫生所里医生稀缺,早已没什么妇科医生了,每个医生都是全科医生,真遇到病人,不管什么科,全都要上。
现在三个医生全都围在范长顺周围,在给他的伤口做清创处理。
旁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人在焦急地看着,给另外三个医生打下手。
地上还扔着一个沾满了血的白色麻布,很明显,在范长顺送到水埠区卫生所来之前,在五公山公社那边,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处理。
陆红阳听范红梅说范长顺被野猪拱了肚子和腿的时候,当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野猪正面用牙齿撞上了范长顺的肚子,又一口咬碎了范长顺的小腿,咬碎了范长顺的头骨。
但现在看几个医生给范长顺清创的地方,陆红阳微微的松了口气,看情况应该是撞在了大腿上,没有撞到大动脉,如果撞到大动脉,此刻人应该早就没了,不可能能撑到来水埠公社卫生院。
她看了下大姑爷的肚子,上好像没有伤口,至少肚子上的血不像腿上那么多。
有人看到了她们两个半大孩子在也里面带着,呵斥了一声:“都不要在这里围着,小孩子都出去!大人没事也都出去,在这里影响医生做事!”
原本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不敢再在卫生所的屋子里待着,全都被驱赶到了院子里。
陆大芬瘫坐在卫生所院子的走廊台阶上,头埋在她搭在腿上的两个胳膊上,呜呜地哭,她不敢哭的大声,怕吵到里面的医生救人。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假如丈夫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要怎么在这样的灾年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