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修行岁月
辟邪剑法屡战屡败, 久无寸进。
钟灵秀思来想去,怀疑是自己水平不到家才学不会,遂改变主意, 向定闲师太讨教今后的练功方向。
掌门不曾令人失望,说她内功已小成, 爬山挑水都无法再给予助力, 要逐渐从外转内,注重内息的蕴养与控制,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恒山心法的至高境界乃是‘菩提根深,拈花一笑’。”定闲师太捻动佛珠, 不疾不徐道,“枝繁叶茂, 重在根深, 拈花莞尔,轻在收放自如。”
钟灵秀似有所悟。
小说里常出现的什么六十年内力如何如何,其实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想要内力深厚, 唯有日以继夜苦练积累,一朝一夕, 一年一岁累加, 积累越多, 内功也就越深。
此所谓“菩提根深”, 简单来说就是厚积薄发。
拈花一笑也好理解,她无法使用绣花针御敌, 就是做不到举重若轻, 真气灌注不曾伤敌, 先把载体崩了。能收能放, 能挥洒自如,才能真正做到摘叶飞花伤人。
“弟子受教。”
钟灵秀回归从前,随四季变化修行。
冬季喝酒吃肉,闭门炼内功。
上午打坐吐纳,收拢经脉中产生的真气,令其沉淀融合,蕴炁于丹田。同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缕内力游走,整个人静中有动,蓄势待发,相当于内息版本的负重训练。
下午绣花,分出一缕真气附着于细细的铁针,虚捻着线穿针缝纫。
没几日,她屋里的墙壁、地板、桌案就全是针眼窟窿,碎布料洒一地,全是没吃住她内力崩裂的报废品。
但钟灵秀兴致勃勃,一点没觉枯燥。
她感觉这个训练很像从前漫画里的修行,人家爬树踩水,她绣花裁衣,本质上却殊途同归,适合搭配舒缓的BGM。
可惜,笛萧尚未学到家,唯有火盆中的火舌舔舐木炭,偶尔跳出一两个“噼啪”的音节。
二月开春,冰水化冻,万物生发,正好将蕴藏一冬的精气抒发于剑法。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衣衫,钻进山里练剑。
恒山剑法热身,回风落雁剑打底,练到气血涌动,状态最佳,改换辟邪剑法,以气驭剑。
这是她冬天琢磨出来的思路,辟邪剑法的源头是葵花宝典,葵花宝典曾惹出华山的剑气之争,换言之,这门功夫的关键就在于剑与气。
所以,她之前理解的以剑激发真气完全错误,正确的做法是真气牵动剑舞动。
前者在于放,后者却在于收。
这次果然好得多。
难怪岳不群能够练成,确实与华山有缘。
山里的春天很长,直到端午才感受到夏日的炎热。
钟灵秀在恒山窜来跑去,寻遍多个山头,终于发现一个适合的小瀑布。
她喜出望外,给自己砍木头打木桩,在附近搭建一处三角棚,在白云庵捎上三天干粮,窝在瀑布边苦练剑法。
这不愧是武侠文必备的练剑宝地,水流无形,伟力磅礴,缓和时似面对一位内力深厚的世外高人,急促时堪比训练有素的多人群殴,什么时候都能带来新鲜感。
她每天清晨先用铁锅烧水,倒入米饭、鸟蛋和腊肉,煮一锅大杂烩就开始练。
饿了吃饭,渴了烧水,困了睡觉。
每十天回庵堂一次,烧热水好好洗个澡,练琴消化感悟。
月底下山一趟,看看有无自己的信件,买点日常用品,比如红糖、细棉布、雄黄艾草,山里虫蚁多,少不了这些。
六月有两封信至。
一封来自华山,令狐冲说已经收到她的信,会尽量想办法,他还没有学紫霞功,最近在学师父的太岳三青峰,虽然只有三剑,可威力不容小觑,改日切磋再向她讨教。
另一封来自衡阳,刘正风已回到家中,回复了她关于吹笛技巧的疑问,让她勤加练习,又附赠曲谱两份,没有谈及退隐江湖一事,显然还不曾下定决心。
钟灵秀花了点时间给二人回信,并捎去恒山特产若干。
秋天的金黄来势汹汹。
农民忙于秋收,朝廷赶着收税,野兽勤加捕猎,扰得人不得安宁。
钟灵秀忙活了三个月,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反正事情很多。
然后一眨眼,初雪纷扬而落,今年已经走到第四季度。
她领了砍柴的活计,天天在山上拿辟邪剑法砍树,攒到厚厚一垒就拿绳索捆紧,背负下山。
柴火大大小小堆起来比她人都高,可背着竟不觉吃力,倒是鞋履又磨破了。
赵珍儿托丈夫送来亲手纳的鞋底,传口信说她已怀有身孕,待孩子落地,要她千万记得来喝满月酒。
钟灵秀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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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
印象里,赵珍儿似乎才怀孕没多久,眨眨眼孩子就会叫人了,被她娘抱在怀里跪拜观音。钟灵秀送她一把小银锁,差点被扯散头发。
她现在可是恒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竟然被弄得如此狼狈,实在可怕。
令狐冲好像也成熟不少,上月的信说奉师命下山,在汉中遇见青城派的英雄豪杰,根本不经打,被他取了什么青城四兽的绰号,为此挨了岳不群一顿好骂,被关在华山修身养性。
刘菁年方十五,刘正风已为她订下亲事,也是这一年,他正式隐退江湖。
和原著中大张旗鼓的金盆洗手不同,钟灵秀与令狐冲已是知情人,且未必是唯二的知情人。岳不群心思缜密,定闲师太胸有丘壑,难保两孩子露出端倪。
刘正风不敢冒险,正好魔教中人追杀曲洋,二人设计一场好戏,合力杀了几个魔教弟子。曲洋假死,他佯装重伤,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不可妄动内力,否则走火入魔,只能隐退。
他送信给各路好友说明原委,言自己捐了个武官,今后退出江湖做一富家翁,不再过问江湖恩怨。
比起聚众金盆洗手,书信的速度要慢得多。
等各大门派接到消息,木已成舟,刘正风已离开衡阳,回老家“养伤”去了。
他还额外给钟灵秀写了封信,道今生所求不过音律,今后欲谱一曲琴萧合奏的旷世之曲,算是隐晦地表示曲洋与他一道退出江湖,不会危害正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钟灵秀回信,恳求他谱出曲子后抄录一份给自己,顺便送上刘菁的添妆礼。
刘正风没有回信。
同时,定闲师太那边收到左冷禅的信函,说什么刘正风突然隐退,似有隐情,听说他和恒山派弟子仪秀有师徒之谊,希望能让她往嵩山一行,问明缘由。
定闲师太不入江湖,却对江湖之事颇为了解,问她:“刘正风隐退一事,你可知背后缘故?”
“知道。”钟灵秀面不改色,“刘师叔醉心音律,本就想专心钻研,只是衡山派莫大先生不理门派事务,他又不放心弟子们,这才下不定决心。可江湖总有人说他与莫大先生不合,有意掌门之位,人言可畏,刘师叔怕是故意借此机会隐退,未必是真的身受重伤。”
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是人精,刘正风所谓的重伤隐退多半难以说服,加上衡山派的内斗就合理得多。
定闲师太沉吟半晌,虽然觉得左冷禅的信另有古怪,可刘正风是衡山派的人,莫大先生没说什么,又何必得罪他们?让门下弟子独自去嵩山就更不可能了,直接写信回绝,说自己已经问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让盟主白费心了。
嵩山派不曾多纠缠,似是偃旗息鼓。
钟灵秀怀疑左冷禅并未死心,可单凭书信往来难以聚集声势,即便有所怀疑,各派为何要和一个退出江湖的人过不去呢?岳不群都不乐意干这事儿,刘正风退了更好,少一个争夺五岳盟主的劲敌。
于是乎,整件事如石沉大海,固有余波,却皆不露水面。
次年,刘菁由兄长送嫁,平安成亲。
坊间传言刘三爷已不治身亡。
下半年,福威镖局遭不明人士暗算,林平之为华山弟子相救,加入华山派,拜岳不群为师。
以上由倒霉蛋令狐冲友情提供。
他信中说,自己与二师弟劳德诺、小师妹岳灵珊一道去福州,探查青城派的异动,结果正好遇见福威镖局被袭击。总镖头林震南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残破旧书,当着袭击者的面点燃镖局,将《辟邪剑谱》掷入火堆,横剑自刎。①
袭击者不甘心,掘地三尺寻找副本,遇见赶回来的少镖头林平之,双方爆发一场激战,为他们师兄妹三人所救。
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小师妹、林平之先行离去,留他与劳德诺迎敌,二人中途走散,他险些为首领所杀之际,曲洋突然出现相救,可惜双方没能搭上话,因为劳德诺及时到了。
隔日,曲非烟悄悄寻到他,递来一份琴箫合奏的谱子,托他转交给钟灵秀。
令狐冲答应了。
不久,他们与岳不群会合。劳德诺说了神秘人相救一事,岳不群问他是谁,他谎称不知,却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被师父怀疑是魔教中人,回华山后就罚他到思过崖面壁。
他不敢随便寄信,怕师父发现异常,等他与师母出门才托六师弟寄出这封信。
曲谱珍贵,他怕遗失,等面壁结束会亲自送到恒山,届时再见。
收到信时是深秋,不宜往西北一行,只能耐心等他上门。
可等啊等,等到恒山入春,冰雪化冻,钟灵秀也没等到她的笑傲江湖曲。
当然,这并不能怪罪令狐冲。
他在思过崖上也心心念念要尽快下山,把曲谱送到她手中,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发生的事委实太过跌宕,他身不由己地陷入旋涡,难以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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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绿竹巷。
令狐冲从睡梦中醒来,瞧见窗外一弯新月,竟有隔世之感。
自从半年前,他在华山被桃谷六仙输入六道真气,饱受折磨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幸亏绿竹翁的婆婆琴艺高明,以《清心普善咒》为他调理内息,才给予他片刻安宁。
可这安宁只是□□上的,他的心里仍然十分痛苦,不由挣扎起床,又去寻酒喝。
“你不该喝酒。”竹帘后,婆婆开口,“这对你的伤百害而无一利。”
令狐冲以为她是一个老妇人,恭敬道:“晚辈失礼了,只是——”
“只是,你心里难受得紧。”婆婆拨动琴弦,“我明白,不如与我说说。”
令狐冲苦笑,这能从何说起呢?
说他在思过崖下遇见太师叔风清扬,得他传授独孤九剑,恰逢桃谷六仙抓人,剑宗上门找茬,他全力抵挡,却被怀疑偷学了林师弟家传的辟邪剑法?还是说,六弟子陆大有离奇死亡,师父怀疑是他所为,华山上下都对他再三提防?抑或是在洛阳,被林平之的表兄逼迫交出《笑傲江湖曲》,若非绿竹翁和婆婆说明是曲谱,怕是再也洗不清嫌疑?②
可这些是门派内务,如何能对外人道明。
他只能道:“我在想,这本《笑傲江湖曲》何时能送到她手里。”
婆婆问:“她是谁?”
“一个朋友。”
婆婆轻笑:“是你白日弹《有所思》的朋友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前辈。”令狐冲自嘲道,“近些时日我常思量,我与小师妹一起长大,我一见着她便心中欢喜,可自从林师弟来了,她便鲜少与我玩闹,心里总是失落,可‘她’又是不同,固然无他意,也并不难过。”
他不由慨然,“有所思,却思不明白,令狐冲浑浑噩噩活了前半生,还是一个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