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热闹了
很多年以后,钟灵秀依然会回忆起自己单挑洪水的夜晚。
农历五月的夏夜,洪水寒冷、腥臭、脏污,她穿着家常道袍,戴着鲁妙子做的琉璃面具,执剑立在潮头。据说剑锋所指之处,水龙狂怒却不能寸进半步,堪称神迹。
据说就是说,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情状。
空间转移需要全神贯注,她既无暇在意姿态是否优美,也没空思考值不值得,安不安全,能不能行。
——良心做出决定后,其余利弊已无从考量,只求问心无愧。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时刻,完全不必多思多虑。
——多思便顾虑对错,多虑便犹豫生死。
钟灵秀在这一刻,眼中便只有无限延展的空间,和不断涌来的洪水。
情况非常不妙。
空间转移的难度,与她的真元储备、转移的距离、物体的质量密切相关。
此前带着黄金,她几乎寸步难行,百米的距离还不如轻功窜一下,且携带物品就要贯彻真元,远比充盈力量的道体艰难得多。眼下的情况比起携带三吨的黄金,难上数十乃至数百倍。
这可是洪水。
她取了个巧,没有直接对水下手,而是以剑刃所指的一线空气为沟壑,无限拉长这一小截的距离。
空间无限延长,洪水的速度却也不慢。
10米每秒,还是20米每秒?
即便她能够将空间延长至100米,争取的不过是10秒的宝贵时间。
事实也差不多。
不过转瞬,她的真元就消耗了三分之一,逼得她不得不后退,毕竟1米变100米的难度,1米变100米再变200米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她一步步后退,一寸寸延长,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真元已经消耗殆尽。
就好像上一次赶路,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亦被消耗一空。
可上次,她能躲到密室里睡大觉,今天却还不能退步。
人还没有撤离完毕。
她的背后,还有许多鲜活的生命。
没有分毫犹豫,钟灵秀咬紧牙关,继续压榨身体的潜能。人体是一座宝库,随着武功越来越高,她已经越来越少取用之尽,大多时候二三分足以应对艰险。
可哪有次次安全无虞的好事儿。
人类渺小,她应付得了大多数同类,在自然面前,却还是一个才进化的新生命。
神仙......也无法对抗天地之力。
可力不能及,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眉梢眼角,恍惚间,百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好多好多年前,追杀田伯光的夜晚,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
好大的雨,好大的雷声,好艰难的险途。
那次,差点就死了。
今天也会吗?
谁知道。管他呢。都放手一搏了,想这般多做什么......为什么想这样得多?
钟灵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能维持住心无旁骛的状态,思绪正在溢散,重若泰山的洪流,已经淹没过她的面具,与她不过一寸。
咔嚓。
强大的压力于顷刻间碾碎琉璃,半透明的面具化为一片片碎屑,从她脸上簌簌落下。
眼球充血,无法正常辨认,耳朵嗡嗡作响,唇齿间都是铁锈的腥气。
这是空间转移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因为多次空间变化,导致大脑的感知被模糊,无法正常感知空间。好在这事也有经验,按部就班地往北后退,直到碰到城墙。
退无可退。
这也代表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已经散去,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竭尽全力争取了时间。
钟灵秀后纵一步,跃上城楼,轻轻按住额角,试图快速寻回正常的感知。
失败。
以琵琶催动乐律时,精神就已经大量消耗,莫要说后面的空间操纵,精神早已不知不觉被压榨到极致,只是剑心一贯坚韧,道体的强度又超乎想象,并没有马上反馈出来。
可实际上,精神已经像干涸的池塘,倾尽最后一滴水源,再也没有余量修复损伤。
……思绪停滞在这里。
大脑无法继续思考,她本能地盘膝坐下,意识沉入茫茫深海。
性灵消耗殆尽,自然要回归躯体,受身体保护。
——然而,身体早已耗尽真元。
——不堪重负的大脑忘记了这一点。
苏梦枕伸出的手复又收回,眉毛紧紧地皱拢起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天泉山地势高,最容易发现异常,蔡河决堤,他们第一时间察觉,立即调集人手进城,援救城南。
他和王小石才入城,就看见水龙席卷城门,而她道袍莲冠,于潮头以剑为壑,逼止了洪流前涌,是神仙画卷也难以想象的惊人神迹。
那一刹那,无论是百姓还是豪侠,是仆婢还是官吏,哪怕是藏于幕后的阴谋家,都不得不为她驻足片刻。
——神仙三尺青锋指,天地与我同在舟。
可惜,钟仪毕竟是人,不是神。
短暂地阻挡后,洪水还是步步迫至跟前,面具碎裂,衣衫尽湿,血溢发肤。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武侠北宋,顶天带点儿科幻,并非一剑能挡百万师的修真世界。
人力如何胜天?
钟仪也不行。
跃上城楼的瞬间,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她耗尽了傲视蝼蚁的威能,重新变回了脆弱的凡人。
两道身影飞快掠向她。
一个是瞬息千里,一个是悠然来去。
苏梦枕与方巨侠交汇视线,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两人又同一时间出手,金虹剑与红袖刀分别迎向两边来袭的攻势。
金虹剑划破的是一道纯粹的黑光,浓黑、漆黑、暗黑,比起这样纯粹的黑暗,今日无月无星的夜幕都不过是深蓝。这是黑光上人詹别野的黑光神功,故名“天下一般黑”。
这门特殊的功法融合了天地间的黑暗之力,无穷无尽,令人胆丧心惊。
可方巨侠的金虹剑也非俗物,剑光如同天谴,划破黑暗的封锁。
另一边,红袖刀对上的却是另一把剑。
是剑,也是人。
他叫罗睡觉,是七绝神剑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前面六个加起来武功也不如他。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他在梦里练剑,故其剑又名“梦中剑”,他的外号叫“梦中见”。
红袖刀的绯光盈袖,带着凄凉的雨意与惊艳的薄红,挡住人剑的奋力一击。
而这两个人一现身,苏梦枕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成了真。
蔡京没有错过这个除去青莲宫主的最佳时机,黑光上人是他的人,罗睡觉也是他的人,还有……
他极目远眺,看见街道尽头,原本要赶来的王小石被人拦下。
那是“神油爷爷”叶云灭,和原本属于童贯的心腹“大四喜”——白高兴、吴开心、郝阴功、泰感动四人。童贯在军中被刺身亡后,他们为保住富贵,亦然投向了蔡京。
他暗想,蔡京的人手不止这些,好在方巨侠武功……念头还未转圜,就惊觉不对。
果然,方巨侠踉跄两步,气息竟不太稳。
他喃喃自语:“什么时候——”
毒力已经涌上经脉,这种古怪的感觉,必定是下三滥何家的“濑尿虾”。此毒只要不运功就无碍,一旦运作真气,毒性就会迅速发作。
“是你?不,这毒只有下在酒中才不易被察觉。”方巨侠看向黑光上人,苦笑道,“没想到,我身边居然有蔡京安插的小人。”
詹别野投靠蔡京才有好日子,遂受他指使,对方巨侠下手,可他的目标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想成为天下公敌,被金字招牌的人追杀,还怎么享受好日子?
故意点破关窍,转移矛盾:“巨侠身边的人,岂是相爷能随意买通?是阁下碍了亲信的路,我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
方巨侠立时愕然,自从方应看受伤,他身边最得力的便是弟子高小上。莫非是蔡京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他察觉得出来,詹别野说的是实话。
詹别野卷出无尽的黑暗,扭曲的黑洞扩张,似是虚空巨兽的血盆大口,要一口吞没方巨侠。
与此同时,数道暗器冷不丁自后方来袭。
出手的是唐非鱼,唐门的人,也是方应看曾经的手下,他无恶不作,和方应看狼狈为奸。钟仪重创方应看那日,他恰好不在,此后便一直隐藏踪迹不露面。
但今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暗算方巨侠。方应看已经将许多罪过推到他头上,假如方巨侠想要保住义子,说不得就要将罪名推到他头上,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除了他,高小上也已经开始行动,中毒的不止是方巨侠,还有方应看——唯有方应看死去,他这个巨侠弟子才能真正接手有桥集团,和米公公联手,将其发扬光大。
所以,老派固执的方巨侠,就消失在今天的洪水里吧。
明天,唐非鱼和高小上,会是有桥集团的新首脑。
方巨侠勉强挡下了这一波偷袭,可他身中剧毒,又因救人消耗甚多,拖住二者已是极限。
可敌人才刚刚登场。
一阵清幽的香气忽然溢散,伴随着朦朦的紫色烟气,自城楼下方猛然拍出,直取苏梦枕的后心。
苏梦枕不退,红袖刀的薄光飞掠而出,扫飞这一蓬古怪的色彩。
他耳畔响起悠扬动听的佛乐,如同舌尖绽放出的蜜糖甜味。
无需怀疑,这便是惊涛书生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功”和“□□掌法”,他的掌法兼具七彩斑斓的紫,美妙动听的乐,□□的幻觉,可谓是极其美丽,极其动人的一门武功。
而红袖刀的美,人尽皆知,苏梦枕手中的红袖刀,更是美得令人落泪。
刀光轻轻,刀意凄凄,两人一交手,整座城楼都仙气飘飘,华彩萦绕,衬得端坐的钟仪愈发不似活人。
吴其荣爱女人,舍不得杀女人,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他的余光瞥过钟仪的脸,掌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反而是罗睡觉,身负蔡京之命,看准机会就要发出致命一剑。苏梦枕察觉到不妥,立即返身去救,吴其荣没有错过良机,氤氲着紫光的掌力拍出,与罗睡觉前后合攻,迫使他暴露自己去挡下“梦中剑”。
但就在这时,青龙似的光影一闪而至。
从前的青龙剑,如今的“痴”剑。
来者,戚少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