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小侯爷
青莲宫所用的迷香,出自洛阳王温晚,这是钟仪救下天衣有缝后,向他索取的报酬。
但这依旧是迷药,胜在气味隐蔽,药性稍大,昏睡时间长些,并无生命危险,然而即便如此,能配置化解温家药物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
追命和冷血正准备进一步调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检举了对方。
“指使无梦女的人,是方应看。”雷媚巧笑倩兮,“我见到过她在不戒宅出入,也找到了一瓶解毒丹。”
她将瓷瓶递出,“这是我藏起来的一颗丹药,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钟灵秀不用检查,就知道她说得是实话。
追命问:“郭东神是怎么拿到的?”
“我和方小侯爷来往好长一段时间。”雷媚出乎预料得坦诚,“他答应娶我,却又和无梦女勾勾搭搭,我气不过,这才决定偷出证物,以作报复,至于信不信,就看宫主了。”
钟灵秀淡淡道:“你要什么?”
“伤心小箭。”雷媚半点不客气,“他从蔡京手里拿到了正确的《山字经》,又从无梦女那里骗到了王小石的《忍辱神功》,如今又得到《伤心小箭》,武功一日千里。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他必定要杀我,我须有防身的本事。”
真没想到,元十三限的武功这么受欢迎。
钟灵秀沉吟片刻,翻开秘籍,撕掉两页纸,其余的丢给她:“无剑之剑,过犹不及。”
伤心小箭威力强大,却也不算骇人,麻烦是其“内心易容,外在易貌”的能耐。雷媚工于心计,再有这等本事,留在苏梦枕身边无异于定时炸弹。
雷媚自然好奇她撕掉的部分,但并不多问,当即巧笑收起:“多谢宫主慷慨。”
钟灵秀没有理会她,看向神通府的方向。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花瓣飘落,徒留一阵清香。
“不好。”追命飞快跟上,“我去追她,你去禀告世叔。”
冷血不敢大意,连忙奔向神侯府。
可他们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钟灵秀。
残阳如血,不出片刻,她就迎着夕霞立在了神通府的后花园。
方应看就在花园里,坐在宽大舒适的软榻上,手中捧着玉杯美酒,八大刀王随侍在侧,欣赏“奇景”。
一个铁匠模样的人烧红铅汁,两个仆役捏开一个女人的嘴巴,强行灌进去。
不知多少度的铅汁浇入,口鼻唇舌瞬间发出红溃的燈泡,食管和气管在短时间内灼伤,她无法呼吸,发出无法描述的惨叫。
一个女人被剥得精光,两三个仆妇颤抖着拿起针线,缝合她的眼皮、耳朵、鼻子、嘴巴、□□,她似乎被喂了药,全身无力挣扎,只发出幼兽被杀的呜咽。
还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十指被夹在刑具中,一个侍从擦亮小刀,一根根切掉她的手指。
以钟仪的非人,眼皮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实说,无梦女偷东西,她并不生气。习武之人,谁不想学最强的武功,从辟邪剑谱到九阴真经,江湖多少恩怨算计,都源于一本天下第一的秘籍?她从元十三限手中抢来伤心箭,是她的本事,无梦女能从青莲宫偷走,何尝不是她的能耐?
——青莲宫的内应是谁,她也心中有数,便是赵佶送来的宫娥,唯有贴身服侍的人,才确定秘籍不在后殿,直取九重小楼,但她不过一个侍女,无论是甜言蜜语哄骗,还是胁迫亲人威逼,都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抵挡得了,焉能责怪?
真正不可饶恕的,是强者挥向弱者的屠刀。
钟灵秀毫不犹豫地弹出气劲,瞬间击飞铁匠手中的铅汁,火热的液体撒在地上,他痛得一声惊叫,又弹飞侍从手中的刀刃,点住三个仆妇的穴道,制止了惨剧。
方应看反应极快,立即拔剑起身,八大刀王看清屋顶上的身影,居然迟疑一下,没敢直接动手。
“什么风把宫主吹来了。”方应看脸色微变,但涵养极好,立即道,“惭愧,处理三个不知廉耻的内贼,污了宫主的眼。”
“救命、宫主救命!”被切掉手指的女人,原本还会被毒哑喉咙,刺聋耳朵,被做成奇珍异兽摆在园中陈列。可方应看想要她的惨叫声震慑上下,还未命人灌哑药,竟然被她抓住机会喊了出来。
“他□□民女,□□良家,为灭口杀了我们的父母!”女人惨叫,“我们只不过想逃出去,去青莲宫寻庇佑,就被他这样折磨,救救我——”
另外两个人里,一个人绷断嘴边的针线,鲜血淋漓地呜咽:“救……”
被灌铅汁的女人已在弥留,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她“咚咚”磕头求救,直接把脑袋磕碎在了石阶处,当场断气。
“一群贱人,搬弄口舌。”方应看怒道,“竟敢平白污蔑本侯!”
钟灵秀看着他,冷笑一声,袖中短剑落入掌中。
下一刻,八大刀王几乎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他们分别是——
“八方风雨刀”苗八方,其刀似废铁柴刀,名为藏龙,最擅长以守代攻,守中暗藏杀人的绝招。“伶仃刀”蔡小头,刀名伶仃,小小一把,人却又丑又胖,刀法奇且怪。
“大开天”萧白,刀法最防不胜防,“小辟地”萧煞,公认刀法最为狠毒,他俩是兄弟,凡是联手,江湖中罕有人能逃得了性命。
“惊魂刀”习炼天,刀法最美,不碎梦,可断魂。“五虎断魂刀”彭尖,他的刀断了太多人头,断了太多人命,故,他的刀最快。“相见宝刀”孟空空,刀名就叫“相见”,据闻刀法最高深莫测。
还有八人中唯一的女子,“阵雨廿八”兆兰容,她的刀法乃是自创,结合数家精髓,说一句刀法最好,毋庸置疑。
他们来历各异,本是方巨侠身边的护卫,自方应看进京封侯,就一直留在他身边。
时间久了,人们都习惯称呼八大刀王,谁是谁反而不重要。他们参与过蔡京对王小石的试探,在花府干过惨案,每次方应看面见苏梦枕、雷损,也都由他们陪伴在侧。
所以,他们就是方应看的八大刀王,代表的是神通侯方应看,有桥集团头脑之一的方小侯爷。
但这个身份,摆在王小石面前,他礼让三分,搁在苏梦枕面前,不是盟友就是敌人,撂在钟仪面前,和草纸没有太大区别。
杨柳枝的碧光扫荡,正是彼岸剑诀中的“普度众生”,将苗八方、习炼天、彭尖三人的刀荡开,后又以“圆具自足”击飞萧白、萧煞两兄弟,再一招“佛踪乍现”挑飞蔡小头奇怪的伶仃刀。
三剑后,到跟前的只有兆兰容和孟空空。
杨柳枝还是不曾出鞘,钟灵秀漫不经心地使出另外两招彼岸剑诀,破去相见刀的莫测,压制阵雨廿八的高妙。
方应看拔出了他佩戴的血河神剑,脸色阴寒:“你就真的一字都不信我?”
话音未落,两个壮汉已然闪现在他身边,双双出手。
一人使得“落风掌”和“卧龙爪”,一人使的“无指掌”,都是极阴损歹毒的手上功夫。而他们这对兄弟在江湖上也有出道名,叫铁树开花。
张烈心,张铁树,方小侯爷身边的护卫,更是昔年迷天盟的五、六圣主。
钟灵秀对用刀的人犹且对之剑鞘,更不可能对他俩拔剑,并指一点,两道剑气急射而出,正中眉心。
两人当即头晕目眩,太阳穴猛地鼓起,再也无法行动。
只剩方应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血河神剑的猩红扑面而来,正是方巨侠使过的剑法。
可惜,比起他义父的炉火纯青,方应看的血河剑法略显怪异,夹杂着不少其他招式,似翻手,似覆雨,诡变奇异,剑上的红光竟能一变再变,化为血气袭人。
老实说,这些招式都很强,他练得也不错,然而习武如穿鞋,鞋子能穿上走路不过开始,要磨合得像没有穿一样,才算登堂入室。
方应看的招式中,除却血河神剑已经有他自己的痕迹,其余的武功强归强,却远不到如臂指使的地步。
“武功再强,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用?”
方应看的五官倏地扭曲,不复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俊俏,但他心里知道,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义父不肯传授他天羽奇剑,只有血河神剑,金人国主传授给他的乌日神枪才练不久,远不到能与钟仪为敌的地步,山字经才到手数月,才初窥门径,伤心小箭更是只看过两遍,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
他咬咬牙,霎时间,脸色、眼睛、肤色、嘴唇连发丝都变得血红,整个人侵染在血光中,与血河神剑的血色交融。剑上蕴出浓红的剑气,吞没他的人影,人与剑在无边无际的血色中合为一体。
而在这样无边无际的血光中,一双眼睛浮现出来。
他的眼睛由红转金,像是野兽的眸子,妖艳的金红。
她微微眯眼:“有点意思了。”
方应看出剑。
剑气似神枪,剑光似血色,时间仿佛短暂凝滞,一刹那也都无限漫长。
然而,一切不过幻觉,不过是人的感知被干扰,真以为如此,怕是回神后,剑都捅穿脖子了。
钟灵秀抽出杨柳枝的剑刃。
流水似的刀刃反射出晕染的血色莲瓣。
她确定了几件事。
——方应看如今的状态,和昔年的元十三限很像,但比元限清醒,没猜错的话,这是正版的《山字经》。
《山字经》与一般的习武之法不同,寻常的武功是文字,这是一幅画,画中有天地,别具一格,触摸到的是时空的境界。
——方应看的这一剑,徒有其表,色厉内荏。
短剑卷起阴阳气,最纯粹的两仪剑挥出,犹如照妖镜的明光,一下粉碎万千幻觉。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方应看的血河神剑,终究不是宋缺的天刀。
长生诀击溃魑魅魍魉的幻影,剑气透胸而过,带出一蓬真正的艳色血光。
方应看眼中的金光瞬间熄灭了。
他捂住胸口,倒也果断,立即发出三道指劲,后纵急退。
踉跄。
疼痛。
呻吟。
他晃了晃身体,感觉残留在躯体内的真气似冬日的凛风,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无法言语的剧烈痛楚传来,他运起忍辱神功,艰难地抵挡承受。
“元限的武功,倒真有不俗之处。”
方应看艰难抬首,看见钟仪提剑而来,微微感叹似的:“可惜错练武功,疯了。”
“我、我一时糊涂——”他撑起笑容,以一贯温和矜贵的语气说,“看着义父的面子上,饶……”
“放心,我不杀你。”杨柳枝的碧光如若竹林涛声,笼罩住他全身,“活着才是对你的惩罚。”
方应看在惊惧中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