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温情
“郭东神走了,大哥身边不就更缺人手了?”王小石第一反应是推辞,“我一个人也可以。”
“你身边的朋友固然多,但唐宝牛、方恨少陪在天衣有缝身边,以防天下第七再次出手,张炭有别的事,难道靠温柔?”苏梦枕叹气,“那我可就更不能放心了。”
王小石立时讪讪,温柔不闹出事来就谢天谢地,谁敢指望她。
“元十三限手下不独六合青龙,还有大开大合三残废,据说蔡京还调了别人帮衬,你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怕要吃亏。郭东神武功不俗,擅审时度势,又机变能干,有她帮你,我才放心。而且,这对郭东神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遇。”
苏梦枕想起与雷媚的对话,道,“她练的无剑已至瓶颈,再难寸进,元十三限身上有《忍辱神功》《山字经》《伤心小箭》,虽然她没有明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王小石恍然。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苏梦枕道,“你尽管用她,这是两利之事。”
王小石不再推辞,点头答应,心事重重地走了。
苏梦枕目送他离去,闭目思索片刻,挣扎起身下床。
披上厚厚的狐裘,怀抱手炉,推开夹道的暗门,他摸黑走向京郊的密室。
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每一步都了然于胸,早已习惯台阶的高度,风中微微的泥土腥气,连时间都掌控得大差不差,约莫一刻钟后,就来到目的地。
两层暗门无声打开,露出密室里明亮的烛火。
她正在灯前,默默翻看着两页资料。
苏梦枕闷闷地咳了两声,慢慢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团晕开的墨迹。
“我已经安排王小石去接应许笑一。”他脱掉狐裘,换张床坐卧,这里的被褥无人安睡,毫无热气,触手冰凉,“好冷。”
钟灵秀稀奇地看看他,足足过了好几下心跳,方才折身坐到床边。
“你居然会说冷。”她探身,掌心贴住他的脸,“这样呢。”
“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走。”
“不走。”十天内连续干掉三个心腹大患,汴京上空的乌云都薄了三寸,奖励自己躲在地下,好好清净三天。
苏梦枕终于安心,思索片刻,问道:“钟仪几时回来?”
“你有事?”
“最好让钟仪去看看许天衣。”机事不密祸先行,哪怕独处,他也把二人分开对待,“他是许笑一的儿子,温晚的爱将,据说,温晚本来想把温柔许配给他。”
“什么?”钟灵秀吃惊,“自在门这么一脉相承吗?”
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老大叶哀禅(懒残大师),徒弟沈虎禅,老二许笑一(天一居士),儿子“天衣有缝”许天衣,徒弟王小石,老三诸葛小花,徒弟四大名捕,老四元十三限,徒弟六合青龙、天下第七。
没记错的话,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都喜欢小镜,许笑一为解决师兄弟矛盾,与小镜设计一出狗血,结果不小心被织女撞见,因而生出误解,导致二人分手。
现在小一辈里,王小石和天衣有缝都喜欢温柔,温柔还是沈虎禅的义妹,要是和元十三限的徒弟再扯上关系,温柔简直就是下一个温小白……欸?
又姓温?
“天下第七重创天衣有缝,若非小石头赶到,恐怕要把命交代在花枯发的寿宴上。”苏梦枕道,“无论如何,天衣居士都会问元十三限要一个交代,也许,织女也会出现。”
他提醒,“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催她回来一趟。”
钟灵秀想了想,的确,元十三限既然投向蔡京,那就没啥好说的,绝对不能让他担任要职,否则童贯不是白杀了?趁此机会,推靠谱的人上位才行。
“也对。”她好奇地问,“童贯已死,你对他的萝卜坑有什么想法?”
苏梦枕笑道:“我让小石头送信给温晚,就是为了这事,此人声名在外,亦受赵佶重视,只是此前因童贯之故不得晋升。蔡京匆忙推出元十三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不在话下。”
“是谁?”
“种师道。”他怕她不认识,补充说,“他师从横渠先生。”
“我知道他。”种家军之名,钟灵秀还是有所耳闻的,却才知道他居然是张载的弟子。他的横渠四句,但凡看过网文都一定有所耳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我就放心了。”前脚杀人,后脚填坑,那也太累。
幸亏朝中还有做事的人,她单方面原谅温晚在背后说小话的罪过。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占领一席之地:“过去点,给妹妹留个安寝的地方。”
“你睡里面去。”
“为啥?”
“天亮我就要走了。”他捞起她散落在被褥上的长发,烛火照出昏黄的暖光,“还有三个时辰。”
钟灵秀伏枕支颐,佯作没懂:“放心,我只睡一个时辰。”
苏梦枕看着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滑向暧昧的重渊。
她笑了,枕住自己的手臂,细碎的发丝落在颈后,衬得肤光愈发洁白动人:“可我困了。”
“那你睡。”苏梦枕拉起被角,盖住她的后背,“我不怕等。”
她打个呵欠,徐徐垂拢眼睑,气息绵长平稳,真的睡着了。
但看得见的等待并不痛苦。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脸,心中蜜意柔情,再难耐的隐忍也不过增添滋味。他期盼着时间快点过,又觉得不妨再漫长一点,她这般安静睡在他枕畔的时刻,一生能有几次?
人生最难圆满,这一刻的相聚依偎,就是今生极致了。
他亲吻掌中的发梢,守着蜡烛一寸寸融化。
她准时在蜡泪的灯花中醒来。
“真规矩啊,大哥。”钟灵秀舒展身体,像一朵静悄悄绽放的玉兰花,“你平时有这么守承诺吗?”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他的手穿过她幽凉的发瀑,贴住她细腻的后颈,却像是抚不住丝绸的柔滑,不受控制地落下掌心,“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空等。”
她笑。
一个待兄弟手足极好的男人,假如对待爱人也是一样的态度,那么,他在爱情中的胜算,远比自诩风流的男人更大。苏梦枕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致的人格魅力,足以弥补他在情场中的所有缺陷。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
这样的回应,彻底将他推入欲海。
淹没。
沉沦。
压抑近一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洪流,冲垮他的心神,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想太失态,五指握住她的臂膀,指节都微微发白,发丝一绺绺散落,宛如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他一向高傲,自尊心也强,勉强控住意志,抵死挣扎,不肯溺亡。
但客观的生理机能,从不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
他比前两次坚持得更久,却还是坠入欲海深处,任由灵魂靠向海底温热的暖流,浑然忘我。
恢复清醒已是片刻后。
他眷恋良久,恋恋不舍地起身,被她按回去。
“你就不要起来了,着凉怎么办。”钟灵秀给他掖好被角,倒也不怎么在意事后工作。内功练到一定境界,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连汗意也无。
——要不然,江湖人怎么就幕天席地开搞呢。
——都是因为方便啊!
她在堆叠的衣衫中翻出他的手帕,随手一抹。
“还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这时候,倒是能看出她性格里钟仪的一面,修道修得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
他接过帕子,仔细收好,回头销毁。
“还有一个时辰。”蜡烛已经熄灭,钟灵秀搂住他的胸膛,“你要睡觉么?我也守你一个时辰。”
“和我说说最近的事。”他说,“怎么办到的?”
“秘密。”
苏梦枕习以为常,平淡道:“那就说说,有没有要我帮你善后的地方。”
钟灵秀认真想了想,有件事确实颇为在意:“童贯麾下有一个怪物。”
她形容怪物似人非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科幻片似的玩意儿哪里冒出来的,“你听过这种东西没有?”
苏梦枕摇摇头,但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从前也见过两个山海经的怪物。”
“什么样?”钟灵秀随口问,想的自是热带的野生动物。
“凸目鱼唇,四肢驱赶似矮足獒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咽进去,还有一只黑猩猩,喜欢拔自己的毛吃,有具女尸,下半身是马,四蹄是龙爪……其余记不清了,毕竟有些年头。”*
他靠在软枕上,回忆少年事,“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瓶子,比琉璃更透,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摇晃后会有气泡,我们猜想是否是温家的某种剧毒,上面有很奇怪的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欧罗巴人的字,可问他们也不认得。”
历朝历代,中原都与欧洲有所往来,知道西洋文字倒是不以为奇。
但武侠里出现外国人,还是和什么毒物有关,还是令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古怪感:“什么字母,你还记得吗?”
“记得,毕竟我这辈子遇见的怪事里,这算是头一号。”苏梦枕稍稍沉吟,握住她的手掌,以指为笔,画出图纹。
他笔画不对,钟灵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字母辨认。
PESICO。
大写不太熟,pesico?还是不认识。
透明瓶子,褐色液体,冒气泡……欸?百事????
“这东西在哪里?”她难以置信地问。
苏梦枕看向她:“你知道是什么?”
“我要看过才知道。”她问,“在哪儿?”
“六扇门。”他缓缓道,“如果没有被人送到温家,就还在六扇门的库房。当年挖出它来的人,是我们的二师弟,温梦豹。”
小寒山正式收下的弟子有四男二女,不少人都在小寒山外授业,钟灵秀没见过。苏梦枕也是机缘巧合,才与温梦豹熟识,还与他一起查过无情的冤案。
“……”她知道,这个江湖总有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冒出来,没听说过也不稀奇,可苏梦枕离她这么近,居然还有这一档子事从未听他提及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不在小寒山。”他有问必答,“你在闭关练功,出关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
钟灵秀阖上眼睑。
慈航庙的异常,嗡嗡的蜂鸣,从天而降的雷劫,关七的预言,山海经的怪物,百事的瓶子,科幻片的怪兽。
种种异常掠过脑海。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