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暗涌(104W营养液加更)
年底的汴京,笼罩在蔡京再次拜相的阴霾之下。
但这并不妨碍钟灵秀的好心情,飞雪季节,她坐在玉塔窗台,轻敲拍子:“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苏梦枕捧着手炉看信,闻声道:“我听过这首词,好像是李格非的女儿作的。”
钟灵秀点点头,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和苏门四学士一样,和苏轼有文学上的传承关系,属元祐文坛,他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
这首如梦令创作在赵佶登基前一年,名动汴京,彼时,苏梦枕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有所听闻不足为奇。
“你在高兴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大宋党争,积弊已深,数代帝王都不能解决。蔡京是新党,可新党就都是坏的吗?旧党被打压,难道就都是好人?王安石变法的对与错,千年后犹且争论不休,何况当代。
故此,要以旧党攻讦蔡京,等于陷入原本的党争怪圈,绝不可取。
但党禁,禁的不止是在籍的党人,还有他们的弟子、族亲、姻亲,照理皆不可出仕为官。可这只是规定,具体到个人是否在株连之列,全看操作者的想法。
赵、李两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李格非属于苏门,是旧党,女儿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但赵明诚的爹赵挺之是新党,两家曾经对立。然不久后,赵为蔡京所陷害,污蔑他庇佑元祐党人,惨遭清算病逝。
钟仪通过虞仙姑,靠近元祐党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正经的朝臣,谁勾搭道士术士啊,都是奸佞在媚上,需要另辟蹊径的人,都有动弹不得的理由。
但她又不能为旧党张目,否则党争又起,互相清算,加速完蛋。
李清照是一个极妙的切入点。
她深陷两党争端,爹和公公一旧一新,都没有好结果,自己还是闻名天下的女词人。
如果能够通过她有所动作,或许能有新的气象。
现今终于等到了。
李清照从虞仙姑口中得知了青莲宫主的事,主动写信前来,还附上两首词作。
钟仪已经回信,邀她开春到汴京。
如何能叫人不高兴。
她跃下窗台,往炭盆里丢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她眼神递向靠在榻上的人,微微笑,“人、比、黄、花、瘦。”
苏梦枕:“……”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她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轻佻善变,比山里的天气还莫测。这也就罢了,一天挑衅三四回,入夜就走,虽说能有一夕之欢,他已心满意足,可这实在不像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拢过烛台,“我要睡了。”
这是他继任风雨楼后,过得最为安逸的三个月,楼中的事务多出三人分担,且都是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的人,他能借由养病,好生歇息睡觉,练功思考,甚至因为伤情,连年节的应酬都减少许多。
而难得的清闲又变相佐证了如今的传言,他因与雷损决战,伤势严重,以至于不能起身。
“你怎么睡得着觉。”她感慨,“你心大的程度和赵佶不相上下。”
他吹灭烛火,窗外映出一片雪色:“这话怎么说?”
“三个人交朋友,肯定有一个被冷落。”钟灵秀道,“你不觉得,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关系,比和你好吗?”
苏梦枕道:“情义本有深浅,他们曾共患难,要是马上逢迎,我反而瞧他们不起。”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义。”她赞赏,“衬得我像吹枕头风的卑鄙小人。”
他停下脚步,瞧她一眼:“哪来的枕头?”
“梦里的。”
灯花爆开一朵红泪。
苏梦枕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下意识地伸手挽留。
可人已从袖边溜走,如同炉中烟气渺然:“撤了。”
他放下手,重新捧住沉甸甸的手炉,温热的炭火捂不暖指尖:“快过年了。”
“我知道。”她扶着门扉,转身的时候衣裳裹住身线,像红袖刀的弯腰,“腊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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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钟灵秀有一件大事要办。
官家祭祀后,会游幸别宫,以赵佶爱玩闹的性格,当然要去大臣家里胡天海地。
青莲宫也是他的目的地,且是首要地方。
“除却原本宫里的人,观中上下皆不必留在此地。”赵佶这种好色胚子,她哪里敢让息红泪等人留下,尽数遣散,只余自己在观中接待。
这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赵佶到达青莲宫后,不见其他坤道,居然问:“听闻国师麾下的女冠一个个都貌美如花,怎么今日不见?”
“她们都是江湖人。”钟灵秀淡淡道,“不宜面圣。”
赵佶对妓-女都有兴趣,别说江湖人,但总算知道轻重,没有多问,参观了一遍青莲宫。
他对没有楼梯的【重返九天】极度好奇:“国师平日如何登楼?”
钟灵秀瞥他一眼,瞬身消失,出现在三楼上,衣袂一晃复又回到一楼。
赵佶问:“这是轻功?”
“算是。”
他试探道:“国师究竟有什么法术,可否示范一二?”
她可有可无地说:“我会的法术并不多,也并无可观赏性,譬如元神出窍,我该如何为官家示范?”
元神出窍在许多神仙故事中均有提及,赵佶自然大感兴趣,非要看看。
她蹙着眉:“官家没有天眼,见不着魂魄,我有什么办法?”
被他磨不过,才说,“官家字写得好,不如你写一幅字,我在室外出窍元神观之,如何?”
赵佶本就自得于自己的书法,见神仙也喜欢,不由大为得意,马上同意。
钟灵秀就让他在大殿写字,关上门,自己在屋外闭目打坐。
赵佶要她蒙住眼睛,其余太监宫女均到屏风外面,自己沉吟再三,方才落笔成文。
随后立即盖住,迫不及待地问:“国师可看明白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钟灵秀依靠感知,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九年功满日,独步大罗仙。”
赵佶大喜,连连追问元神出窍是何等感受。
“身轻如燕,倏忽千里。”她平淡道,“我修为不足,倒也不能真行千里,依旧囿于肉身附近。”
赵佶之所以对她深信不疑,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点,自谦而强大,显得神仙方术确有其事,而非夸夸其谈的编造。他恭维道:“国师修行小成,旁人概莫能及。”
钟仪又自矜起来:“这是自然。”
赵佶与她喝了杯茶,畅想一番天宫瑶池,心满意足地离开道观。
之后,他去往蔡京家中,又被引荐龙八太爷,在他的别苑胡闹一番,后因闹腾出汗又吹冷风,感冒发烧了。
钟灵秀应召进宫,没有再用真气治病,而是写道符,烧成灰拌着退烧药让他喝下去。
西药的退烧效果一目了然,赵佶马上头不痛了,体温也有所减退。
他馋得面色发红:“这是什么符?”
“驱风邪。”她摆出一脸不满意,悬丝诊脉片时,摇摇头,“我画符的本事还是差了些。”
“国师并非符箓派,能有此效已殊为不易。”赵佶反过来哄她,“假以时日,修为定能更上层楼。”
钟仪颔首:“长生之道,不可懈怠。”
遂顺理成章地再次云游,暂时离开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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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倏忽而至。
王小石正在天泉山分发腊八粥,他和白愁飞不一样,白二喜欢高屋建瓴发号施令,他却喜欢和普通弟子混成一团,说笑玩闹,毫无副楼主的架势。
分发腊八粥本不是他的职责,他却专门讨来差事,一边发粥,一边和人闲聊,什么“伤好了没有”“晚上巡夜的时候冷不冷”“你家住哪里”之类的废话。
苏梦枕寒傲,白愁飞孤高,众人还是颇为喜欢这位三楼主,和他闲扯半天。
直到厨房熬好最后一锅腊八粥,他才依依不舍地捧着最后两碗离开。
按照习俗,腊八粥先送人,再留给自己,金风细雨楼的腊八粥也是如常,先发给弟子,再是总管神煞,通常最后一碗才会留给苏梦枕。现在王小石和白愁飞过来,就剩三碗给他们,无形中也代表三位楼主的身份,已经高于其他人。
王小石先给白愁飞送去,却得知他已经去寻苏梦枕,遂改道玉塔,和白愁飞碰头。
“二哥这么早,粥喝不喝?”他笑。
白愁飞道:“之前的事有了结果,我和大哥说一声,你来得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探探,昨天好大雪,大哥的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我也想请示大哥,楼里的妇孺年节不知可有安顿。”王小石想起自己手头的事,加快脚步。
“那感情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玉塔一重又一重。
他们不自觉放轻脚步,到苏梦枕门前,轻敲三下。
“进来。”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苏梦枕披着厚厚的裘衣,正在和沃夫子说话。
沃夫子才回京城,已然听闻楼主的两位结义兄弟,起身致意:“二楼主,三楼主。”
白愁飞颔首,王小石请他入座:“夫子是楼中老人,不用客气。”
沃夫子笑着坐回去,继续说黄金的去处:“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给楼主的信,剩余的换成货,年后就到。”
苏梦枕点头,简短介绍:“沃夫子很早就跟着我父亲,除却楼中大事,主要负责楼中的生意经济。”
“那正好,刚要和大哥说,原本属于迷天盟的物业,如今已经顺利投向我们。白愁飞汇报最近的工作,“但账目之前就清过,收益得等今年夏税。”
王小石想问问,能不能多份支出,照看楼中孤寡,话还没出口,耳畔忽然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只见一片葡萄紫的衣袂飘入门槛,紧接着是藕粉团花旋裙,黛青交领半臂,露出一截同样淡粉的窄袖口,腰间系一条鲜红的宫绦,大冷的天气,还是轻薄的单衫,衬得脖颈香腮皆雪白,乌发漆黑如墨。
眉眼是远山的黛色,唇色淡红,颊边扫着鹅黄,最不衬气色的妆粉,在她的脸上却似黄昏的脉脉水波,映照一树白色海棠。
这是谁?为什么在玉塔?
王小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瞥向两位兄长。
他在白愁飞的眼底看见一丝艳羡的惊艳,一丝晦暗的欲色,又在苏梦枕眼中望见跃动的愉色,难解的复杂。
“小姐回来了?”沃夫子笑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
“我知道,辛苦你。”钟灵秀好像全然没瞧见另外三人,对他说,“我还有事问你,我们出去说话。”
沃夫子望向苏梦枕,见他点头才跟着出去。
苏梦枕道:“外面在下雪,多穿件衣服。”
“你有没有碰见找麻烦的人?”钟灵秀置若罔闻,专心和沃夫子说话,“有人怀疑吗?”
他们说着话下去了。
王小石张张嘴,不可置信地问:“大哥,你有几个妹妹?”
“这是小灵掌柜?白愁飞的嫉意埋入深处,半真半假道,“真人不露相,比温柔还俏三分。”
这话说得保守,温柔年纪还小,生得固然漂亮,却还有些孩子气,苏文秀的脸却只有少女的丰盈柔美,不见稚子的青涩,仿佛白海棠,兼得梨之香雪,玉之芳魂。
但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不是雷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