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回春堂
好消息, 温柔没有和王小石、白愁飞一起进京。
消息传到风雨楼,别说钟灵秀,苏梦枕都松口气, 真怕自己一念之差,导致小师妹出了岔子, 师父怪罪下来, 他也承受不起。
坏消息,温柔没有进京。
又一个好消息,温柔跑去和人围剿大寇沈虎禅,误打误撞成了七大寇之一, 有可靠的人罩着了。
“沈虎禅是谁啊?”新鲜出炉的小灵老板,趴在柜台后吃蜜饯, 翻资料, “噢,又是自在门,等等, 王小石也是?”
难怪苏梦枕让她结个善缘, 自在门果然人才辈出,什么怪人都有。
说起来, 元十三限也被蔡京提拔回京了, 幸亏大家没什么交流, 不然他又要发疯喊“小镜”, 和关七一个鸟样。这些男的怎么回事,在的时候不珍惜, 人走后要死要活。
果然, 江湖里的男人没几个懂恋爱这回事。
钟灵秀合拢资料, 塞进抽屉, 趴桌上睡觉。
“那个,掌柜的?”柜台前有人犹犹豫豫地问,“你们是要招大夫吗?”
她抬起头,露出被账本压出印子的脸孔:“哈欠——对,本来的骨科大夫因为年纪太大患了风湿被小儿子接回乡下带孙子去了,你要应聘吗?”
王小石磕磕巴巴道:“啊、啊对。”
他和白愁飞进京一个多月,一直在花钱而没有进项,白愁飞在赵铁冷身上赚了四百两,他却快要口袋空空,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来找工作。
进城务工,古往今来都很难,他习得一身好武艺,总不能去端盘子倒茶,于是寻寻觅觅到现在,还是忍住羞耻,到回春堂应聘,至少治跌打损伤也算对口。
“你会武功?”钟灵秀扫过他的佩剑,再看看面相,是个好人,“那倒是问题不大,试用期三天,每天二十文,没什么问题转正,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半年后酌情涨薪,有没有问题?”
包吃包住?王小石大喜,连连点头。
“你叫啥?”
“王小石。”
咦。
钟灵秀抬头,认真打量这个朴素的年轻人:“你就是小石头啊,怎么才来?我等你半个月了,这样,给你一个月五两银子,京城物价这么贵,你咋不早来?”
王小石惊讶:“你认得我?”
“我大哥提起过,说你们可能会来打个招呼。”她大摇其头,“年轻人脸皮薄,不想求人,肯定是。”
王小石尴尬地低下头,不敢承认她说得对。
“别这么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汴京不好混啊,房价贵,房租贵,喝水还要额外买甜水,等到冬天,柴薪都要买,不像老家,进山捡点儿就够了。”
贫穷人的肺腑之言,一下赢得了王小石脆弱的心,他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来。”钟灵秀推开后面的侧门,穿过狭窄的通道,回春堂是临街铺子,后面带个小院,“这间屋是我的房间,左边是掌柜一家,右边的三间你随便挑一间住好了,省点钱。那边的矮房子是灶房,我们自己有井,水不用钱,柴火走的公账,不浪费可以随便用。”
王小石觉得手头一下松了:“多谢多谢。”
又好奇地问,“林公子不住这里吗?”
“家里还有别的生意。”钟灵秀摆摆手,“别问其他生意是什么,不太清白。”
王小石理解地点头,林公子身边的两个护卫一身悍气,绝对不是寻常人,所谓的生意肯定也不简单。
“再预支你一个月工钱。”钟灵秀拿起秤,剪下五两银子的份额,“有欠债的话最好快点还,汴京的高利贷可是很恐怖的。”
王小石感动坏了,再三道谢才离开。
当天,他退掉大光明栈的房间,搬进回春堂的宿舍。
然后拿着预支的工钱,和白愁飞到一得居叫两个小菜,喝酒谈天。
“恭喜。”白愁飞还有余钱,不急着找工作,还在摸寻门路,“不管怎么样,按定下来了。”
王小石苦笑,当骨科大夫不是他的梦想,但卖艺总比流落街头好,他不想多谈,而是道:“没想到只是同行三天,林公子居然还记挂我们,可能他只是外表看着冷漠。”
“五两银子就把你收买了?”白愁飞笑话,“小石头,咱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小石好脾气地笑笑。
吃过酒菜,他回到药局,对面的林掌柜正在对月小酌,正房黑漆漆一片。
“掌柜的,东家还没回来么?”王小石关心了句。
林掌柜笑笑:“小姐晚上不大住这儿。”
“哦。”他恍然,果然是小有家业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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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三窟,自从有了回春堂的林小灵,钟灵秀的马甲穿脱愈发方便。
在金风细雨楼的人看来,她不在天泉,也许就在回春堂,回春堂的人瞧不见她,以为她回天泉,然而都不是,她只是变回钟仪,高居九重天。
——九重天实指,说的是原本的观星楼。
她拆掉楼梯,卸去牌匾,另写了四个字挂上去。
【重返九天】。
战神图录四十八,破碎虚空前一幅浮雕。
息红泪曾疑惑地问过:“为什么是重返九天?”
她高冷地回答:“与你无关。”
息红泪闭嘴,私底下和小灵嘀咕:“重返九重天?她不会真的是什么谪仙吧?”
当事人好奇地问:“你觉得像吗?”
“目无下尘的样子,太像了。”息红泪肯定道,“以前就餐风饮露,现在还住到半空,也不嫌风大。”
小灵望向高楼,铜铃在空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如琴曲:“是挺大的。”
息红泪仰头累了,摸摸后颈,问道:“话说,你有什么事?”
“送帖子。”钟灵秀掏出给自己的拜帖,“他想见她。”
息红泪的爱情美满,心肠比毁诺城时柔软太多,欲言又止。
“怎么送上去?”钟灵秀问,“我跳上去?”
“放篮子里。”息红泪解开系着的绳索,把拜帖放进竹篮中,拽动滑轮送上去。
钟灵秀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高楼上传来钟仪的声音,遥远模糊:“可以。”
“运气不错。”钟灵秀看着息红泪把篮子降下来,上面的拜帖原样不动,不由问,“她真的看了吗?”
息红泪不以为意:“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经常这样。”
钟灵秀“噢”了一声,心中悠悠舒气。
——多亏大娘,表演没有白费。
从现代带回来的录音机终于派上用场了,道观这么多人,要是有奸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两个身份。
“那我回去了。”她搂搂息红泪的腰,“改天再来玩,对了,你啥时候摆订婚酒?”
赫连春水遵守约定,帮钟仪选定合适的萝卜坑,钟仪便替他们算过一卦,卜出良辰吉日,允许他们订婚。
仅限订婚。
“就在五月。”息红泪撩撩鬓发,“记得来。”
她想想:“带朋友行么?”
“当然。”息红泪的娘家人只剩三个姐妹,巴不得热闹。
“好。”小灵摆摆手,回风雨楼交差。
三日后,风和日丽,桃花开遍。
久病初愈的苏梦枕时隔数年,再次造访青莲宫。
息红泪一开始还在嘀咕,该不会要在没楼梯的高楼上见吧,这是见面,还是考验人轻功呢?
幸亏没到这个地步,苏梦枕才到,转过身,钟仪就立在庭院,指向院后的石桌:“备茶。”
宫女早有准备,立即端上好茶,退到足够远,等待传召——赵佶缺点千千万,但送人手方面,他比其他人都要靠谱,宫人是真的很会伺候。
杨柳风细细拂过,桃花瓣缤纷而落。
苏梦枕入座,安静地打量她久不见的真容。
宫中传出消息,说青莲宫主白发朱颜,却在瞬间返老还童,可此时阳光充沛,他瞧不出蛛丝马迹,只觉她的脸容一如往昔,细腻柔润得不似活人,更像一团玉脂。
天然纤长的眉毛,桃花似的唇,微垂的眼中蕴着凉淡静谧的光,全无平常的熟悉与亲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息红泪说,我不在的时候,风雨楼对观中上下,都有照应。”钟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谢礼。”
苏梦枕言简意赅:“不用客气。”
她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还有一万两银子,委托金风细雨楼做一件事。”
办事?一点口风都没露过。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请说。”
钟仪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杀人。”
苏梦枕蹙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理由。”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她淡淡道,“接,或者不接。”
“我要查实他的身份,才能给出答复。”他断然道,“如果非要我现在回答,那就不行。”
她微动眼睫,哪怕以钟仪的心如止水,也不得不对他生出两分欣赏,遂沉吟道:“一个时辰。”
他说:“好。”
“自便。”她起身离去,直接撂下客人不管了。
苏梦枕露出一丝愕然,却也没什么办法,叫来茶花,把纸条递给他,让他马上回去寻杨无邪。
茶花领命而去。
息红泪和唐晚词坐在偏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去寒暄两句吗?”唐晚词犹疑地问,“宫主居然真的把客人丢下走了?”
息红泪皱眉:“说什么都会很尴尬吧。”她想了会儿,看见苏梦枕已经端起了茶盏,便道,“算了,说不定苏公子就想自己坐会儿呢。”
事实似乎真是如此。
他就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喝两口茶,余光看向窗扉。
透过半开的窗户,后殿罗帷飘荡,隐约可见钟仪打坐冥想的轮廓。这让他想起小寒山的岁月,她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坐在山中,春雨湿发梢,落花满衣襟。
可现在,这样的时刻如朝露一般短暂。
不喜欢杀人的人,曾经令刀也卷刃。
最喜欢自在的人,高坐莲台不言语。
这个世道啊……为什么不能生她在贞观天宝年,逍遥自在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