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交换人生
出人预料的是, 温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哭上一天,她吸吸鼻子,和红袖神尼哭诉完, 就慢慢收了哭声。
仔细想想,这是人之常情, 一来, 她和苏梦枕没见过两次,陡然被他的刀法吓到,有些害怕这个大师兄,二来, 师兄不是师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面对青年男子特别矜持, 不好意思再大哭大闹,只依偎着红袖神尼。
红袖神尼待弟子们一向慈和,温柔又是故人之女, 素来疼爱, 但谈起练刀,她就铁面无私了。
“哭什么, 梦枕做得对, 你的刀法放眼江湖, 实在算不了什么。”红袖神尼抬出得意门生, “你有个师姐,这个年纪都能和你爹这样的高手过招了。”
大嵩阳手温晚, 从前在江湖中可是大名鼎鼎, 温柔没挨过老爹的打, 却见过爹打旁人, 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连苏梦枕都不忍心,说句公道话:“秀秀的天赋,毕竟少见。”
红袖神尼置若罔闻,严厉道:“今日练两个时辰,没练完不许歇息,芝兰,你看着她。”
芝兰心疼自己:“是,神尼。”
虽然小师妹善良大方,撒娇的时候很可爱,洛阳王更是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衣食住行无有不好,但真的、真的、真的,带孩子真的太!难!了!
以至于三个师姐妹早早决定,过两年就剃度出家,这辈子不成亲生子。
“小师妹,练刀去吧。”流云和芝兰拉过温柔,强行带她去练武场。
飞雪娴熟地喂胡萝卜:“一会儿我下厨,做你最喜欢吃的樱桃肉。”
温柔委委屈屈地跟着走了。
红袖神尼叹气:“柔儿善良正直,就是性子急,家里也娇纵,我和温晚都拿她没法子。”
苏梦枕不好置评,给红袖神尼奉了盏茶。
好在红袖神尼也只是随口一提,继而转回正题:“昨日来不及问你,江湖传闻是真的吗?”
“师傅说的什么事。”
红袖神尼:“你迷恋青莲宫主,要和雷家大小姐退婚。”
苏梦枕冷静道:“都是真的。”
红袖神尼叹口气:“和雷家联姻是你父亲在世时的决定。”
“时移世易,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仇怨,不是一门婚事可抵消。”他回答。
她问:“你和雷损真就不死不休了?”
“死谈不上,但必定有人要输。”苏梦枕并不是非杀雷损不可,只是两家争斗,总有胜负,以他们的性格,不见棺材难分输赢。
红袖神尼道:“胜负之后再结婚事,也可安定人心。”
“我和雷损的恩怨,就该由我们了结,何必连累无辜女子。”他道,“让雷姑娘嫁给仇人,非丈夫所为。”
别说他不爱雷纯,就算爱雷纯,仇怨摆在中间,他也不能娶她。
红袖神尼不好再说什么了,喝口茶,转而道:“温晚说,他去年进京,想要拜访青莲宫主,她不在。”
“她在汴京的时间很短。”苏梦枕说,“据说进山寻仙去了,不知真假。”
红袖神尼问:“她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不错,雷损被她吓破胆,六分半堂经苦水铺一事,就把重心转到汴京之外,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安心离开。”苏梦枕叹道,“但她近三年不曾露面,恐怕最后还是要在汴京分个高下。”
红袖神尼摇摇头,诵句佛号:“阿弥陀佛。”
她挽留,“你久不归来,这次就住到年后再返程吧。”
苏梦枕也这般打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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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年底最忙。
苏梦枕选在这时候回小寒山,不无休养之意,只是苦了倒霉的苏文秀,每天水深火热,排不完的日程。
如果给工作排序,最轻松的就是指点楼中弟子练功,一个个揍过去,指出他们的薄弱处即可,稍微有点难度的是和六分半堂谈判,杨无邪负责谈,她负责压阵,除了脑瓜子嗡嗡嗡的,倒也不算特别难捱。
最烦人的就是见客社交,好多人啊。
从全国各地上京的各路势力,人家派管事,风雨楼也可以派沃夫子,若是当家人亲自前来,她就得当壁花,以示尊重。
“楼主从来不怠慢兄弟。”杨无邪慎重道,“他无论身份高低,有才必用,风雨楼才能迅速壮大,只要身体撑得住,他一定会亲自见他们,小姐可以不说话,但必须在。”
他说得对。
苏文秀全程只负责“你好”“一路辛苦”“慢走”,但对方并未觉得怠慢,反而格外殷勤。
“原来是苏大小姐,久闻大名。”
“大小姐年纪轻轻,武功就这般高,佩服佩服。”
“给大小姐拜个早年,平日有什么能效劳的,尽管吩咐。”
沃夫子暗示说,她毕竟是风雨楼的继承人,他们想和她搞好关系,属应有之义,不用太在意。
最最讨厌的工作是看资料。
这个江湖的人名超级无敌难记,真名大多不用,喜欢用假名,假名外还有外号、雅号、字号,还喜欢凑组合,八大刀王、七绝神剑、四大名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根本记不住。
她看两眼密密麻麻的资料,脑子就发晕,然后犯困。
天知道,她是可以不吃不睡的半仙啊!
硬生生被看困,睡着了。
最喜欢的活计大概就是跑腿。
杨无邪给了她一个花瓶,白瓷瓶子,插着才剪下来的红梅:“请小姐送到青莲宫。”
“啥意思?”
“公子吩咐的,每个月从楼里选些时令的花送过去。”杨无邪非常高兴,催促道,“等初一十五,花都要谢了,今天开得正好,小姐快去,下午没旁的事,你可以留在青莲宫和息大娘她们说说话。”
钟灵秀:“……”
她回汴京第一件事,回风雨楼看苏梦枕还活着没,人不在就去青莲宫,早就探望过息大娘她们了。
但能翘班一天就是幸运,她接过花瓶:“行,不过只有花吗?是不是太寒酸了?”
“供给神佛的东西,诚心就好。”杨无邪说得头头是道,“送金银珠宝反而俗气。”
钟灵秀不屑:“不就是没钱?”
杨无邪露齿一笑:“小姐,狗不嫌家贫。”
“切。”
钟灵秀抱着花瓶走了。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青莲宫只接待女客,冉冉香烟在炉中升起,尚未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直奔后殿:“大娘、二娘、三娘——我来送东西——”
息红泪从屋里出来,讶然道:“怎么是你?哟,终于轮到梅花了,山上的花开得就是比宫里晚两日。”
她娴熟地接过,摆到后殿的供案前,钟仪不在的日子,后殿供奉的就是空荡荡的白玉莲台。也就是说,主殿坐观音,后殿供的就是她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自恋。
“我刚回来,被杨无邪抓了壮丁。”钟灵秀扫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送了多久?每个月都有吗?”
“是啊,一年多了。”息红泪啧啧称奇,“现在谁不知道苏公子爱慕宫主。”
钟灵秀侧头:“她本人也知道?”
“那不知道。”息红泪说,“谁知道她在什么深山老林修行。”
“媚眼抛给瞎子看。”
息红泪乐了:“好歹是你大哥,嘴上这般不留情面?”
“怕人说就别做,做了就别怕人说。”钟灵秀想了想,道,“他是不怕人说的。”
息红泪认可:“之前这事传得满城风雨,苏公子从不理会,向来倨傲。”
钟灵秀耸耸肩,又问:“怎么只有你?”
“小雷门进京办事,二娘过去瞧瞧,三娘去潇湘阁贺喜了。”息红泪解释,“今天是何小河的生辰。”
钟灵秀问:“何小河是谁?何家的人?”
她最近有点心得,甭管认不认识,看到姓何的问是不是何家,姓温的是不是温家,姓唐的是不是唐家,姓孙的是不是孙家,乍听好似废话,其实一点儿都不是。
这么问,人家不管是不是,都比较高兴,有人还会解释一句,我是旁支,我是外门。
什么江湖,分明人情。
这次亦不例外,息红泪点点头:“她是汴京名妓,虽然不是嫡系,但很受重视,和三娘关系极好。”
“原来如此。”
息红泪问:“你怎么回来了?这次待多久?”
“快过年回来看看,谁知道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连累我被杨无邪抓着干活。”钟灵秀愁眉苦脸,“我累得恨不得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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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苏梦枕收到好几封信。
他一眼看出苏文秀的笔迹,果然,第一封信寥寥数行,就是催他回去,有一个瞬间,他想立即起身和红袖神尼告辞,马上启程回京。
但忍住了,拆开第二封。
【苏梦枕,见字如唔,你不用回来了,我已经代替你把最累的活儿都干完了,马上就是腊月,杨无邪答应我不会再给我派活了,你回来反而要烦我,故,不必回来,帮我好好孝敬神尼,照顾一下芝兰她们。
【另,还有几件事慎重告知苏楼主,杨无邪派我去青莲宫跑腿,这不是大小姐该干的活,记得额外付账。黄楼老鼠极其猖獗可恶,居然敢和我抢宵夜,特批黄楼总管聘猫两只,封为大咪神、小咪神,严禁楼中弟子投喂,不然它们就不干活了。
【本小姐在夜间巡视期间,发现楼中弟子有人半夜不睡觉,行男男苟且之事,问之,非两情相悦,纯粹管不住兄弟,沃夫子答应尽快为弟子们安排婚事,我问他从哪介绍对象,他答不上来。杨无邪说他去勾栏教坊寻找愿意从良的女子,配为婚姻,因风雨楼一向庇护风尘,老鸨允许她们自赎自身,喜大普奔,但弟子们结婚后需要单独住房,明天财政开支不足,危危危!!!
【训练无法无天,发现他们很多半文盲,深表痛心,已聘私塾夫子两人,轮流夜间开课扫盲,我没找到嫁妆在哪里,从你书房的小金库里拿的钱。苏公子,你自己八岁啥书都会背,十岁就看了一堆的书,手下还有这么多文盲,你良心过得去吗?且据鄙人观察,跟着你的大部分弟子都是为了名利权势,为啥而来,早晚为啥而去,可能你还没死风雨楼就先倒闭了,这都是读书太少,目标不明确的缘故,切记加强教育。
【今年给我做衣服的人来了,又丑又贵,我怀疑他们中饱私囊,拔刀逼问,果然虚报价钱,你们这群男人真的一点都靠不住,我逼他吐出了两百两银子,充入本小姐私房钱。以后不要给我买衣服了,丑。
【好了不写了,天要亮了,我要去指点杨无邪刀法,你好好在小寒山待着,过完年再回。早回把你推河里,晚回我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你劳苦功高的妹妹苏文秀,腊月初一写于玉塔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