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溃败
无论在什么地方, 大地总是以母亲的形象出现,沉默地承载了一切,死亡、杀戮、鲜血, 又还以草木生机,供养万物生长。
雷动天的湘妃竹阵威力奇大, 别说是人, 老虎狮子、巨熊大象来了,也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但再强悍的爆炸震荡,能比得上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吗?能比得上奔流不息的洪涝吗?
如此可怖的自然灾害,大地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无怨也无悔。
而在这极其短暂的瞬间,钟灵秀的意志与大地短暂相连, 于是, 她的坤卦也和脚下的密不可分。
剧烈的震荡传递到了她周身的真气,竟不再往她体内涌动,而是顺着坤卦的指引, 悉数导入脚下的大地。汹涌的气浪俯首, 爆裂的烈焰称臣,在伟岸的大地面前, 人类的一切都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废墟中心, 巨坑之下, 钟灵秀抬起手, 缕缕发丝落下,额前微微湿润, 一缕猩红顺着琉璃面具滑落。
她并不觉得疼, 只为耳畔的嗡鸣所困惑。
奇怪, 怎么还在耳鸣?
她的鼓膜就算破裂, 真气运转两周也该愈合了,何况她并未察觉到有血流出耳廓。
难道不是噪音,是□□有什么计时装置?
她想着,洞玄穴展开,说来奇怪,在奇穴打开的刹那,蜂鸣声消失了,大脑骤然一轻,立即耳清目明。
“还有三百多个。”她清晰地报出掩埋的竹管,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恐龙都得给他们炸碎,太不做人了吧?
雷动天没有说话,肉掌焦糊一片,却还是毅然拍向两边的竹子。
但最开始的爆炸不能重创她,埋在外围的竹子太过分散,达不成此前的效果。
只倏忽一眼,她就已经飞至雷动天跟前。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临时变招,猛地拍向她的胸口。
她毫不犹豫地对出一掌,真气相交,谁在此岸,谁在彼岸?我在此岸,气便在此岸。
“噗。”雷动天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掌中的雷劲被她化为己有,原模原样反弹了回去。
一口气拍出七八掌,就一下子中了七八掌。
他强忍剧痛,下意识地又出一掌。
钟灵秀瞥向侧面,还掌击出。
竹子受到五雷天心的催动,猛地爆裂炸开,正好炸向毫无防备的雷动天。他的右臂瞬间血肉焦糊,白骨清晰可见,再也无法动弹。
雷动天知道不好,硬生生收住出掌的本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却还是觉得胸口一痛,五脏六腑都似碎了一般狰狞,立即失去行动力。
好在此时,他背后有人影一闪而来,雷损手指灵活结印,一口气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个字印一气发出,密宗强大的气劲天罗地网一般罩下。
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真的惹火我了。”
流水剑刃出鞘。
雪落。
是汴京的雪,也有昆仑的雪。
汴京的雪从天上来,昆仑的雪在剑上缠,短剑裹挟着舞动的风雪,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刺向雷损的胸口。
这时候,雷损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刀。
不应宝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四把武器,血河剑在方应看手里,红袖刀为苏梦枕所有,而雷损手中的是不应宝刀,又或者说,不应魔刀。
奇异缤纷的光彩映照飞雪,洁白的雪花也被染成鲜花一般娇艳的颜色。
苏梦枕听见手中红袖刀的清吟。
宝兵互相吸引,互相竞争,不应宝刀的魔气牵动了红袖刀的诡艳,它跃跃欲试地想要一试锋芒。但他微微用力握紧了纤腰似的刀柄,没有让它挣脱掌中,扑向这把奇异的魔刀。
他甚至后退了两步,眸光转向垂首的狄飞惊。
狄飞惊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一动,苏梦枕就动。
不应宝刀带着奇异的色彩,扑向雪白的长剑。
等一等。
长剑?
她袖中的剑明明是一把短剑。
狄飞惊想明白的时候,不应宝刀和杨柳枝已在半空交锋。
雷损的招式少了密宗九字的诡怖,多出几分狂乱,他好像是在挥舞手里的刀,又像是被刀的魔力所操纵。
他攻击的威力,比九字印翻了整整一倍,都说“刀一在手人变狂”,但雷损不仅仅是张狂轻狂癫狂痴狂凶狂,而是受刀发狂,任何人若非亲眼目睹,都难以想象能有这般狂乱的攻势。
天地间,雷损的身形似一霎高大无比,如同魔人在世,一刀击溃眼前纷飞的大雪。
汴京的雪畏惧他的刀而融化。
昆仑的雪如同春梦一般消散。
电光石火间,雷损的刀还在猖狂,狄飞惊却当机立断开口:“我们认输。”
下一刻,伴随着她睁开的眼睫,冰雪的凉意灰飞烟灭。
一切都是幻觉,迷梦的帘幕掀开,是兵器的锋寒。
喉咙一点猩红。
杨柳枝指着雷损的咽喉,惊醒了他的狂梦。
“我们认输。”狄飞惊以惊人的眼力与决断力,救下了雷损的命,“六分半堂会马上撤出苦水铺,再不染指半分。”
雷损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但多年的经验拯救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咽下他的不可置信与惊骇欲绝。
再吸第二口气。
这口气,吞回声带的剧痛,和心头震颤的狠辣。
再吸第三口气。
这口气,他忍下了输得一塌糊涂的耻辱,恢复□□势力领袖的镇定。
“你不能杀我。”他说。
“理由?”
“杀了我,就没有人为你重建苦水铺。”雷损看着她,视线转过低头咳嗽的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六分半堂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你也没法向天子交代。”
钟灵秀冷冷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不,我们是愿赌服输。”狄飞惊知道她对息红泪放过的狠话,立时道,“江湖规矩,赢者王侯败者寇,你拿下了苦水铺,这就是你的了。但如果你杀了总堂主,六分半堂就与青莲宫结下死仇,我们本不需要有仇。”
废墟的烟尘太大,苏梦枕不得不捂住口鼻,沉闷地冷笑:“原来雷总堂主的命一文不值。”
狄飞惊看向她,缓缓道:“只要阁下能高抬贵手,我们愿意竭尽所能回报青莲宫。”
钟灵秀蹙眉沉吟。
倒不是为他们的条件心动,只是昨天夜里,无情秘密造访青莲宫,转达诸葛小花的话。
“当下京城各方势力,迷天盟日落西山,风雨楼才露峥嵘,唯六分半堂一家独大,黑白两道皆仰其鼻息,宫主固有惊天武功,一无人手,二无声望,三不知朝野内外盘根错节的关系,纵雷损身死,也难当这新任武林盟主。不若震慑六分半堂一二,既得偿所愿,也能让雷损心存顾忌,收敛爪牙,不敢为傅宗书一流所用,江湖也能平静一段时日。”
他没有直接提起易水畔的对话,但她自己说了欠他人情,只能答应慎重考虑。
而且,无独有偶——
“听好,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不敌六分半堂,立刻撤退,我会安排好人为你断后,然后趁他们元气大伤,立即反攻,苦水铺是囊中之物。如果你一个人能摆平……我想不出你怎么搞得定,就算你可以好了,但一定要记住,不要杀雷损,雷损不能死在你手里,我杀他,是我们两个帮派争夺江湖势力,我后面有人支持,他后面也有人支持,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觉得在他们掌握之中,但你不行。”
密室中,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和朝臣权贵没有默契,他们不会放心青莲宫坐大,一定会出面干涉,怕是要便宜最近颇不安分的方小侯爷。现在的金风细雨楼也吞不下六分半堂,它背后的武林各势力根深蒂固,我还没有梳理明白,雷损身死,他们更有可能倒向死而未僵的迷天盟。
“关七疯了,不能管事,迷天盟人心浮动,和金辽往来密切,一旦起死回生,便是内忧外患,反而麻烦,何况还有早就想插手汴京事务的江南霹雳堂。”
他扶住她的脸孔,迫使她对视,再三强调,“汴京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不到,宁可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记住,你是钟仪,和雷损没有深仇大恨,青莲宫的目标只是苦水铺,绝对不要贪心,不能既要还要。你自己不怕,也要为息红泪她们考虑,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了,做事不能任性。”
假如话只说到这里,她也勉强认了。
可他非要多说一句。
“你能影响赵佶,是因为你的武功和你的脸,其他人不吃这套,你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半点儿不能苟同,当场怼回去:“你要不要试试?”
他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以防万一,我还需要苏文秀露一面,正好我有个猜测……”
具体什么猜测,没说。
在漫长的寂静后,钟灵秀转回心念,维持人设开口:“三个条件。”
狄飞惊松口气:“你说。”
“这把刀。”她指着雷损手里的魔刀,“归我。”
雷损答得飞快:“没问题。”
“炸掉的半条街,重建。”钟灵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砸了我的地方,要赔。”
“可以。”狄飞惊依然答应得极快。
“这不是第二个条件。”她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钱。”
狄飞惊问:“你要多少?”
钟灵秀沉默了一下,报出数字:“三万两。”
狄飞惊顿了顿才说:“没问题。”
“第三个条件。”她说,“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他愣住:“我?还是……”
“你。”钟灵秀道,“雷损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人。”
狄飞惊看向雷损,他是六分半堂的人,自然不能略过总堂主擅自答应什么,这是他一贯以来的分寸,也是他能坐稳大堂主之位的理由。
“你不能让他对付六分半堂。”雷损沉声道,“否则,我宁可你杀了我。”
“可以。”钟灵秀移开似有若无的剑尖,指向重伤的雷动天,“你伤我,我要杀你。”
雷动天伤重,就算能活下来也难有建树:“悉听尊便。”
“你的命,不值钱。”她说,“如果你也为我做一件事,可以换你的命。”
雷动天问:“你要让我做啥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钟灵秀肯放过他,当然是看中了砰砰炸开的□□,“不肯,我就杀你。”
雷动天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能再动手,但退居二线,亦能为六分半堂出力,遂点头答应:“好。”
“很好。”她收剑归鞘,转身离开,“从今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与人动手。”
两步后,行动顿住,眸光转向苏梦枕。
不夸张地说,霎时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咳嗽本能地停滞,脊背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冷冷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