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汴京秋
秋末的汴京城落叶飘零, 一片萧瑟。
玉塔之外,金黄的桂花散落满地,唯有余香隐约浮沉, 馥郁动人。
苏梦枕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不知在想什么。树大夫已习以为常, 他的这个病人性格孤傲,从不与下属说笑胡闹,没有正事处理的时候,就会孤身一人待在塔里, 看日升,看月落。
“今年你的身体好了不少。”树大夫放下笔, 欣慰道, “难得没有恶化下去,着实不易。”
别人患病,久治不愈已足够令人绝望, 可放在苏梦枕身上, 难得有一年没有恶化,就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本人好像并无激动, 平淡道:“吃几帖?”
树大夫道:“先吃十日瞧瞧, 还是一样, 不要着凉吹风, 少与人动手。”
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茶花叹口气,默默送树大夫下去, 正巧碰见自白楼出来的杨无邪, 他神色匆匆, 似有要事:“树大夫看完诊了?”
“是, 已经结束了。”茶花问,“出了什么大事?”
杨无邪道:“铁二爷挂印而去,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宫中还有赏赐。”
连云寨血案轰动江湖,茶花亦有听闻,不由哑然。
“还有别的,一块儿说吧。”杨无邪匆匆上楼,才推开门,苏梦枕就似有预料:“出了什么事?”
杨无邪简单说明戚少商的情况,而后道:“青莲宫主回京城了。”
苏梦枕略有异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观中男子皆被打发走,各自送回原处,并奉有礼物。”杨无邪递过礼盒,“这是‘吉祥’二人带回来的。”
苏梦枕接过礼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百年份的人参,没有信笺,仅有一片浓绿的玉叶。
他拿起叶片,晶莹剔透的翡翠雕刻成的竹叶栩栩如生,恰似一汪碧水,十分动人,叶片两侧还镌刻有字,“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其他地方是什么?”他问。
“神侯府是一部经书,六分半堂是灵芝和一个紫檀如意,方小侯爷是一尊珊瑚树。”杨无邪不愧是情报专家,“都是宫里的赏赐。”
他停了停,又道,“如意上似乎也有刻字,这是青莲宫主自己刻的,具体什么内容,还没打探出来。”
苏梦枕点点头,还在把玩翠叶。
杨无邪继续道:“毁诺城的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在青莲宫出家,今后由她们代为操持俗务。有消息说,今后青莲宫除了初一、十五,不接待外男,只许女眷前去上香。”
他发愁,“小姐不在,楼里可没有合适的人选。”
六分半堂的雷媚、雷娇都是女子,雷纯本来要返回杭州,但今年摩尼教动作频频,雷损出于各方面情况考虑,没有让她回去,迄今留在京城。
相比他们,金风细雨楼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的,阳刚得让人绝望。
苏梦枕不置可否:“还有吗?”
“息红泪请‘吉祥’传话,问几时方便,想上门拜访小姐。”杨无邪看了苏梦枕一眼,“似乎之前的四娘就是杀死李惘中的小灵姑娘。”
苏梦枕道:“这事我知道,后天吧。”
“是,那我就这么回复。”杨无邪说完青莲宫的动静,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务,“江南五十六家镖局,已决意正式投效我们,甜水巷、风韵街的十三家青楼,均乐意抽出十分之三的红利上交,我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谢绝了,但城北的四家赌坊还是老规矩,城中的客栈酒肆比起往年,多出近四成的利润,至此,我们在京城的势力已完全连成一片。”
苏梦枕微微颔首:“到破板门为止。”
“是,到破板门为止,这里仍然属于迷天盟,但谁人取之,还是看我们与六分半堂。”杨无邪微微停顿,“要拿破板门,须先得苦水铺。”
苏梦枕看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气,湖边却是一地霜白:“等开春。”
杨无邪松口气,苦水铺是一片汴京城中的贫民窟,素来贫寒残破,冬日将近,贫民窟中的百姓竭尽全力修缮破屋,储备过冬的木柴碎炭,假如此时与六分半堂开战,楼中弟子的死伤且不说,房屋遭到损毁的贫民恐怕就要冻死路边。
“是,那么,今年冬天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巩固已有的地盘。”他说,“节日将近,楼中的帖子也一天比一天多,公子恐怕要忙起来了。”
冬季于百姓是难熬的地狱,却是达官显贵享乐交际的时节。
苏梦枕已经接到各方势力的请帖,邀请他参加各式聚会,有的他自然可以拒绝,有的却拒绝不了。毕竟,金风细雨楼能在汴京快速壮大,少不了与权贵来往应酬。
“知道了。”苏梦枕不喜欢社交,但不代表他不会。
只要他愿意花费心思,也能够让人如沐春风,这份能力,或许是最像苏遮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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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宫已修缮完毕,定好十月初一重开观门,迎四方香火。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三,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均已出家数日,很快习惯了青莲宫的生活,无非晨钟暮鼓,每天做早晚课,其余与毁诺城并无不同。
她们记挂小灵的下落,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事情少,先到金风细雨楼探望她,也算履行钟仪的吩咐,和汴京的各大势力混个脸熟。
难得天气好,三人结伴坐车,到天泉山拜访。
迎接她们的是师无愧,在甜水巷与息红泪有一面之缘:“公子正在黄楼会客,请跟我来。”
息红泪忙道:“我们想见的是苏小姐。”
“小姐行踪不定,只有公子知道。”师无愧道,“公子吩咐了,请息大娘务必一晤,他有话想问你。”
息红泪想,见不到人,打听一番下落也好,遂点头同意,跟着师无愧走向黄楼。
迎面走来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见着她们也微笑颔首,令人极具好感。
师无愧为他们介绍:“这是神通侯方小侯爷,这是从前毁诺城的息大娘姐妹。”
“原来是息大娘,幸会。”方应看笑道,“听闻几位在青莲宫修行,改日一定上门拜会。”
“小侯爷客气。”息红泪知道他是方巨侠的义子,天然两分好感,但道,“道观是方外之地,我们随宫主修行,不问俗事。”
“失礼了。”方应看连忙致歉,“请代我向宫主问好。”
“一定。”
双方友好作别,息红泪三人才走进黄楼。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应酬之地,既有观看歌舞的宴厅,又有雅致的隔间,能够品茶赏景。
苏梦枕就在这里会见她们。
“息大娘,唐二娘,秦三娘,请坐。”他礼节周到,“舍妹蒙各位照拂多日,本该亲自上门致谢,只是青莲宫与世隔绝,不好冒昧,只好请三位前来一叙。”
息红泪上次见他,师无愧的刀就抵在后背,印象算不得好,今日再见,大约是有了小灵的联系,气氛大为缓和,她也能仔细打量这位声名鹊起的江湖霸主。
他果然如同传闻所言,面有病容,形容消瘦,她们还穿夹衣的季节,他已经裹上薄斗篷,但即便抱病在身,他依旧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凛然气度。
她道:“苏楼主言重,我们没有帮小灵、帮她什么忙,倒是承她救命,帮了我们许多。”
这话不假,但多少有两分客气,然而,苏梦枕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向急公好义。”
息红泪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给他堵了回去,忍不住笑了笑,干脆单刀直入:“我们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一月前,她乔装成小灵入京,但进京后不久便离去。”苏梦枕道,“之后我便没了她的下落,你们也未得只言片语么?”
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对视一眼,说道:“她没有与我们会合,是青莲宫主借四娘的身份到了青天寨,她说小灵一切安好,我们还以为她回了金风细雨楼。”
“或许回来过。”苏梦枕淡淡道,“然后又走了。”
息红泪哑然。
唐晚词皱起眉,问道:“苏楼主连她回来与否都不清楚吗?”
“她不是小孩子,回家一趟难道还要和我打招呼?”他淡淡道,“比起在家,她在毁诺城的时间还要更长些,我还想问唐二娘,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唐晚词一时没搭话,倒是秦晚晴没什么城府,老实道:“她很少和我们说自己的事。”
苏梦枕顿住,过了会儿,问:“她为啥进的毁诺城?”
“为了躲避李玄衣。”秦晚晴下意识地回答,目光转向唐晚词。
唐晚词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苏梦枕蹙起眉,没有接话。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还是师无愧帮忙问出来:“那个,毁诺城不是只收为男子伤心的女人么?”
“咳。”息红泪懂了,忍住笑意,“也有例外,小灵是为躲避官府通缉。”
“对对。”秦晚晴不比息红泪闯荡江湖久,较有心思,也不比唐晚词年长,见的事情多,秉性纯真坦率,“她一直都说只有自己辜负男——”
“咳。”“咳咳。”唐晚词和息红泪用力咳嗽。
秦晚晴后知后觉,听大娘说,小灵和她大哥的关系不算好,大概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但在毁诺城的时候,明明说得很随便,还说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如何如何。
她沉思,看向息红泪,再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冷笑:“是吗?”
息红泪心想我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啊”,明智地转移话题:“假如苏楼主有她的消息,烦请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都很记挂她。”
“可以。”苏梦枕恢复如常,“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文文武功高,江湖鲜有人奈何得了她。”
息红泪松口气,还想说两句客气话,可苏梦枕侧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茶花连忙为他端来温水,喝过半盏才稍稍平复。
她不由生出敬意,病成这样,还能将金风细雨楼发展到如斯地步,实在了不得。
“时候不早,我们就告辞了。”
他平复呼吸,微微颔首:“恕不能远送。”
“苏楼主留步。”唐晚词说着,咽回一缕叹息。
她想起了另一个重病在身却百折不挠的人,他在江南还好吗?
京城有京城的风霜,江南是否也有江南的波澜?
风乍起,吹动檐下的风铃。
苏梦枕抬起头,只见楼倚霜树,千里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