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杏花枝头
赫连春水喜欢息红泪, 强烈邀请她入住侯府,但息红泪怎么可能答应,坚持住在外面。
原本她考虑的是名利圈, 可小灵犯过案,离公门太近难保横生枝节, 还是挑了一家普通的客栈入住。
夜雨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
息红泪铺好被褥:“快歇息吧,今儿一天可真够跌宕起伏。”
住宿贵,江湖也不安全,两人都是女子, 自然同住一屋。钟灵秀合拢窗户,吹灭红烛:“好好, 这就来。”
她脱去外衣, 和息红泪并排躺好。
息红泪睡不着,感慨道:“汴京的水可真深,还是边陲自由自在。”
“是啊, 京城什么奇怪的人和事都有。”钟灵秀道, “可惜很多人铆足劲了往京城来,雷家不就是这样么, 在江南称王不够, 一个接一个跑来混。”
息红泪犹未雷怖的残忍心惊:“杀人王名不虚传, 煞气十足。”复又忧虑, “江湖格局年年在变,毁诺城虽然也有盟友, 可与其他势力相比, 不过偏安一隅。”
“偏安一地未尝不好。”钟灵秀道, “外面打打杀杀, 勾心斗角,不如城内自力更生。”
她好奇:“大娘,你真的和连云寨闹翻了吗?”
息红泪冷哼:“还能有假。”
“骗人的吧。”她说,“我觉得你不恨戚少商,你还爱他,女人恨一个男人不是这样的。”
祝玉妍才是真的恨石之轩,恨他害自己练不成天魔大法,恨他害师尊遗憾而去,可息红泪的恨只是爱情的余韵,不是发自肺腑的怨恨。
息红泪沉默,良久,长长叹息:“女人的爱总是身不由己,有时我也恨自己。”
“爱就是身不由己才有意思。”钟灵秀望着帐子,破损了一个洞,蜘蛛在角落结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也是人生独一份的体验。”
息红泪被她逗笑了:“二娘说你道理多,真瞧不出来,你有什么故事,说来我听听。”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说吧。”她闭眼假寐,“我睡了。”
息红泪拧她一把,这才合拢眼睛,慢慢培养睡意。
雨珠落在屋檐,细碎的珠玉声滚落,叮叮当当,水汽升腾,叫这幽静的夜愈发凄清,好像梦里的一丝愁绪。
如烟似雾,缱绻缠绵。
钟灵秀悄然睁眼,魅影似的飘出盖着的被褥。
穿上鞋履,轻轻推开窗,无声无息地落在街巷。
雨夜的街道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沙沙”的声音,猫儿都不叫了,狗儿也酣眠,整个汴京都在雨中陷入清梦,只有寥寥数人还醒着。
她带着一点甜水巷的胭脂香气,走到街口的杏花树下。
这是一家药铺,前院栽种着一棵数十年的杏花树,茂盛的枝丫探出墙角,添春日缤纷,夏日阴凉。
此时此刻,这株杏花树也为深夜到访的客人,提供了一片隐蔽的避雨地。
虽然用处并不大。
“你脑子坏掉啦?”钟灵秀仰头望天,雨丝险些飘进眼中,“这么大的雨,为啥不打伞?”
苏梦枕罕见地穿着一件黑色斗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形,假如他不抬头,哪怕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街上看见他的身影,也绝对想不到这会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
“动静太大。”
斗篷单薄,几乎没什么避雨的效果,他轻功再快,从天泉山到汴京城,依旧不可避免地被淋湿,冰冷的雨水顺着布料的褶皱滴落而下,衣襟都染透。
他一如既往地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怎么又和毁诺城的人混在一起?”
钟灵秀耸耸肩,答非所问:“说来话长,反正我有我的目的。”
苏梦枕冷冷道:“好,我不问,但你说过留到过年,莫名其妙地跑了,又算什么。”
她掸掉肩头的水渍,往前走半步:“怎么啦?”
“你失约了。”他往后让一步,粉白的花枝拂过肩膀,抖落更多的水珠,凉凉地落在眼睫,“既然不能遵守,就不该许约。”
“谁说的。”初绽的花蕊带着凛冽的芬芳扑鼻而来,她注视着他的脸孔,帽檐边露出来的几缕发丝潮潮的,衬得他原本就惨白的脸孔愈发苍白,“‘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古往今来,此事难道不常见?”
他蓦地一震,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
风催雨落,积水反射出微微的亮芒,他内力日渐深厚,不惧黑暗,哪怕这样的环境也能看清她柔乱的眉毛。
“你就想质问我为啥过年不回来?”她似无所觉,自顾自道,“因为毁诺城的姐妹需要我,你呢?”
她又往前走出半步。
苏梦枕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却撞向了陈旧的墙壁,反震的力道让他皱起眉头,压在胸腔的呛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好在风大雨也大,盖住了他接连不断的咳嗽。
“救人的时候,被雷媚的剑气伤到了吧。”钟灵秀看向他的腰侧,伸手去探他的伤势。
斗篷下骤然扬起一道风,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用你管。”
“这么坚决,有什么用?”她纳闷,“明知道我不吃这套。”
他深深吸口气,叫她名字:“苏、文、秀。”
“我现在叫四娘,楚四娘。”钟灵秀好心告知,“要叫你苏公子吗?还是苏楼主?”
聊起这个,她马上有话要说:“今天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和息红泪就在旁边,连白牡丹都知道你,你知道白牡丹吗?她真漂亮,还有‘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谁给你写的?你还会自己写诗,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为啥不知道?”
苏梦枕咽回喉咙的痒涩,平复气息:“说完没有?”
“没有。”她道,“回答我。”
他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你失踪了三年,能知道什么?”
“还在生气啊。”钟灵秀摇摇头,“小气鬼,气性大。”
“懒得和你说。”天凉雨寒,苏梦枕抬头,看向遮蔽二人身形的浓密花枝,娇柔的杏花挡不住风雨,滴滴答答的水珠淌落,像她屋里的水晶珠帘,沁人的寒意,“手。”
她友情提醒:“这次没有东西,我真会生气的。”
他重复:“手。”
钟灵秀摊开掌心。
他往她手中放下一把短刀,刀鞘微微的暖。
“哪儿来的?”她拔出刀刃,清朦朦的刀光像竹林的梦,重山深处的邂逅,脚下的水塘反射出月色般的寒光,照亮彼此,“不会是叔叔留给我的吧?”
“我找蔡家的人做的。”斗篷完全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冷意浸透皮肤,他再也克制不住咳嗽,背脊紧贴着墙,侧过头去,声音闷哑,“咳,咳咳咳,去年才做好。”
“去年什么时候?”
“三四月份。”他深吸口气,“又怎么了?”
“那就是本来要给我的。”她收起来,“不能算。”
苏梦枕没接话茬,袖口沾染的血丝随雨流走:“我得走了。”他抬起手,捏住她脸上微微翘开的假皮肤,撕下来扔到一边,“难看。”
钟灵秀不以为意:“叠两层当然假。”
他问:“哪张脸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重要吗?”
“不重要。”他淡淡道,“左右与我无关。”
“唉。”风雨吹过,杏花落满头,她唉声叹气,“男人身上最硬的就是嘴,想说的话不说,想留的人不留,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人都留不住,都活该。”
苏梦枕原本不想接茬,没忍住,反问她:“我留你,难道你就会留下?”
“妹妹会,我不会。”她掸掸肩膀,挥落香尘,展颜而笑,“我得回去了,息红泪睡得浅,可不能被她发现,你也早点回吧,别生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梦枕把她的口头禅原样奉还:“管好你自己。”
她笑了,隔着层叠的易容假肤,还有动人的神容似水月流出。可不等他捕捉,下一刻,白色的衣袂自交错的花枝中穿过,了无痕迹。
雨还在下,客栈的房间里,帐幕低垂,息红泪犹在沉睡。
他在窗台下仰望片刻,缓缓走出杏花荫下,独自走入萧瑟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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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红泪到京城,报仇为首,但盐还是要买的。
然而,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一场大战,前者付出了雷怖的性命,后者也没能顺利拿下地盘,上官中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拿不到,你们也别想用,一把火把货物烧了。
汴京的私盐渠道,不幸断货两天。
钟灵秀叹为观止。
两个帮派火拼,直接影响城内的食盐销售,幸亏这是盐,不是粮食,不至于闹出乱子,即便如此,能够动摇民生也太过分了。
赵佶怎么坐得安稳?
她要是投胎姓赵,这会儿早就秃了。
唉,傻X有傻福,赵佶不觉得,所以,汴京还是挺太平,只是息红泪不得不多留两日。
赫连春水趁机邀请她踏青,息红泪不忍拂他好意,考虑半天还是答应了。
“四娘不如一起去?”赫连春水会做人,没有冷落心上人的姐妹,一样邀请她,“今年的杏花开得很不错。”
钟灵秀才不去当电灯泡,笑道:“我还有别的事,只能辜负小侯爷的好意。”
息红泪猜想她打算回去看看亲人,没有戳穿,配合地说:“四娘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赫连春水更高兴了。
钟灵秀怀疑他想太多,但没戳穿,白天就留在客栈打坐冥想,日常练功不能落下,等到夜里息红泪回来,就光明正大开溜,熟门熟路地回到了……青莲宫。
果然,主人不在家,间谍都不干活了。
整座道观,只剩下两个宫女、两个丫鬟勤勤恳恳看家,眼线跑得一干二净。
服了。
她摸进后殿,从佛像底下的机关格中拿出几块金锭。
赵佶给了很多钱,不花白不花。
揣上钱,再连夜奔到天泉山。
玉塔的灯火已经熄灭,窗户也严严实实被关进。但没关系,推一下就开了。
她跃入屋中,苏梦枕犹在睡梦,面上还有高热的潮红。
真可怜啊。
钟灵秀把怀里压扁的两枚金饼放到他桌上,准备留书一行,忽然发现案上有一封精美的信封,隐约还有梅花香气。
她好奇地拿起来,没拆,遂对照月光,里面的字迹在微光下透出痕迹。
雷纯写的,除却开头落款,只有一句话:【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有意思。
钟灵秀拿起狼毫,沉吟片刻,帮他写了回信。
【离恨属三春,佳期在十月。但令此身健,不作多时别。】
然后把两块金饼压在信上,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