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连环
众所周知, 汴京的江湖三分天下,迷天盟日落西山,关七又不在京城, 老虎不在家,谁把他们当回事儿?已经沦落成前三, 排名第一的莫过于雷损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紧随其后。
江湖之外,傅宗书才拜丞相,风光无限,人人敬畏三分。这样敏感的时刻, 居然有人冒大不韪,同时往三家脸上扇一巴掌, 虽然死的人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造成的影响却极其轰动。
但私底下,不少人拍手称快,盖因死掉的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昏和午夜白瞎好名字, 仗着龙八太爷撑腰, 经常□□女子,恶行累累, 六分半堂死掉的香主拐卖妇孺, 接手分坛自外地送来的女子, 她们或是进入六分半堂注资的妓院, 或是成为被雷损赠送给达官显贵。
而金风细雨楼辖内的妓院,因为杨无邪的关照, 一向没有强买强卖, 也不抽取钱财, 可那名成员仗着自己是小头目, 醉酒后强迫了一名女子。按照楼内的规矩,他受到了惩罚,然而,受害的是一名妓女,他多有不服,身边的兄弟亦不以为然。
鱼天凉在名利圈混,可江湖姐妹不抱团哪里活得下去,故而得知此事,暗中叫好。
“你是说,死掉的全是欺凌女人的混蛋?”钟灵秀追问,“汴京居然有这么多坏人?”
鱼天凉冷笑:“你才见过几个,我告诉你,这事司空见惯。男人这辈子想的不是名、利、地位,就是女人,不得志的时候就强,得志了就嫖,混迹江湖的姐妹,哪个人身边没有受害的朋友?”
她瞟一眼小灵,微微摇头,“你还问我为啥不从良,从良有啥用?下三滥何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旁支还不是一样沦落风尘?男人在江湖混,最多失意,女人在江湖混,没点本事早晚被人奸。”
钟灵秀浑身一颤,货真价实地惊恐:“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鱼天凉半真半假地恐吓,“你啊,听听咱们的故事就完了,可别想不开,非要出门闯荡江湖。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
钟灵秀:“……这么没王法吗?”
“江湖弱肉强食,哪有王法。”鱼天凉道,“早点吃完,一会儿雪又要大了。”
大约是今天的消息太耸人听闻,不比前两次精彩,小灵吃完烤羊腿就起身离开。
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暗巷,大雪,无光的夜。
她慢慢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晦暗的影子在墙角发芽,长成阴暗扭曲的脸孔:“小姑娘,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子,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
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放出绿光。
沙沙,沙沙,靴子踩过积雪,他也越来越不成人形。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
一步,又一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灵,小灵。”
“我在。”她说着,看着披着人皮的怪物瑟缩了一下,狰狞地瞪向跑来的鱼天凉:“好秋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名利圈之外的事,你管不着。”
“阁下说什么,我可不明白。”鱼天凉挽起袖口,“雪大,我来送把伞。”
她撑起纸伞,拽住钟灵秀的胳膊:“走,我送你到路口。”
怪物磨磨牙,终究畏惧她背后的人,扭头离去。
雪落下来。
鱼天凉道:“怕不怕?”
“不怕,我会武功。”钟灵秀问,“为啥要来帮我?”
“我猜到你懂武功,不然怎么敢晚上出门?”鱼天凉无奈道,“他是公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妨碍公务,再把你逮去牢里,哪怕就一天,你也休想完好出来。”
她看向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有时候,官府比江湖更可怕。”
“唉。”小灵重重叹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寂静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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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金风细雨楼。
“情况很不对劲。”杨无邪对着坐在窗边的苏梦枕说,“昨天晚上,李惘中死了,这是‘朱颜雪’做下的第四起案子,和之前几次一样,都是悄无声息地潜进家中,一掌震碎心脉,胸口有雪花状的淤血。”
比起混迹在底层道听途说的鱼天凉,杨无邪的消息自然更加精确。
比如说,死亡现场压根没有见血,都是假消息,真实情况是死者心脉俱断而亡,中掌处有雪花状淤血,六扇门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暂时称之为“血花掌”。
至于凶手的名号,一半源于她的武功,另一半则是在八爷庄的现场,追命发现了半只绣鞋印,确定杀人的是女子。但之后三次作案,她再也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苏梦枕若有所思:“有什么发现?”
“两个可能,一个她水性极佳,从玉池潜入总坛,那里我们的防守最弱。”杨无邪觑着苏梦枕的脸色,“另一个可能是,她对总坛的地形很熟悉,才能避开巡逻,准确杀死目标。”
苏梦枕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怀疑是她回来了。”
“白楼的资料被翻动过。”杨无邪道,“非常小心,但我在一些地方做了暗记,还是留下了模糊的痕迹。”
苏梦枕轻轻颔首:“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杨无邪在苏遮幕时期就备受重用,这些年已是金风细雨楼当之无愧的军师,他点头答应,但道:“雷损一直忌惮小姐的武功,常年和雷家堡来往,笼络高手入六分半堂。”
“你想说服我留下她。”苏梦枕摇摇头,否决下属的建议,“我不会这么做。”
杨无邪略有失望:六分半堂出自雷门,不管雷损与老家关系如何,总能在霹雳堂寻到人手,但金风细雨楼没有。小寒山只有一些普通弟子,红袖神尼的小弟子温柔倒是有个洛阳王的爹,可惜岁数尚小,武功也不咋地,远远比不上年少成名的苏文秀。
她消失三年,六分半堂反而愈发忌惮,怕她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武功,回头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两家的人才储备一直有不小的差距,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苏文秀找回来。
苏梦枕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管不住她,她老想来管我,反而叫我为难。”
杨无邪哑然。他还记得苏文秀当年一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倒老楼主,然后让他赶鸭子上架,万一兄妹俩真吵嚷起来,的确不太好办。
他转移话题,“那么,关于这几起案子……”
“以她的轻功,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苏梦枕道,“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杨无邪了然:“是,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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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走进神侯府,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终于能够用力吐出。
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得力手下,在江湖也极有名气,他的属下被杀,还算是江湖恩怨,上头的老爷们虽然喝令刑部尽快破案,却不曾太在意。
李惘中不一样,他是三品大员的儿子,竟然在自己府上被人谋杀,委实令人心惊胆战:今天能杀三品大官的家属,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家?谁家没有儿子,谁家没有做过亏心事?
傅宗书亲自过问此案,要求六扇门立即捉拿凶手,明正典刑。
刑部发动大量人手,四处搜寻嫌犯,可公门里不都是正直良善之辈,许多心怀鬼胎的家伙浑水摸鱼,借着搜查嫌犯的机会,强行拘留江湖女子,甚至有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惹到六分半堂的雷媚头上,若非有公门护身,早就变成一具尸体回来了。
可惜,如她一般武功的还是少数。大部分女子武功低微,亦不敢与公门作对,不是付出金银财货梳通,就是被迫承受不该有的欺辱,方才被“高抬贵手”放回来。
鱼天凉曾报案控诉李惘中,自是重点关照对象,幸好名利圈有她熟人,冒险知会,她才带着姐妹们提前出城避难,算是逃过一劫。
留在京城的无情和追命十分反感,极力拿下主理此案的权力,却也被傅宗书逼得下了军令状:三日之内不破案,就脱掉身上的官服,免职谢罪。
“他们这样逼迫那些姑娘,是想逼她现身。”追命说,“她杀那些人,本就是为无辜女子讨公道。”
无情道:“这也是傅宗书对付世叔的奸计,我们参与其中,只有两个结果。
追命苦笑:“要么办案不力,免去职务,削减神侯府的实力,要么逮捕嫌犯,为江湖好汉唾弃。”
“她既杀人,就是犯罪。”无情说,“你我有义务阻止她。”
追命叹气。
无情看向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冰冷的容色略微回暖:“你不想抓她,你认识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追命道,“我真不希望是她。”
无情道:“那么,我们要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把人找到。”他凝神道,“她每隔三天就作案一次,今晚或许就有下一个受害者。”
追命沉声道:“她一定会出现,假如她不出现,就会有更多女子受害。”
“龙八,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傅宗书……她不是随便挑的目标,下一个或许是——”
追命会意:“蔡京的人。”
无情沉思片刻,缓缓道:“蔡京麾下有三位护法,与我们也有些关联。”
“大师兄说的是‘六合青龙’和‘大开大阖三残废’?”追命沉吟片刻,点点头,“我也曾听说,‘大开神鞭’司徒残和‘大阖金鞭’司马废都以玩弄女子为乐。”
无情道:“‘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不在京城,司徒残与司马废轮流守卫蔡京。”
“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追命道,“无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