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三年了
一回生两回熟, 在隋末屡战屡败,三进宫的钟灵秀已非吴下阿蒙。
她冷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判断了一下跳反的胜率。
三个刺客的武功都不算顶尖, 大概率不是诸葛小花的对手,老太监的武功深不可测, 对付起来定费手脚, 但最可怕的还是护持在侧的第三人,他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若非剑心通明隐约感知, 她甚至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关七很强,这人的境界很高, 他若出手带走赵佶, 恐怕留不下狗皇帝的性命。
——没事的没事的,改变历史这种事,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不到, 贸然出手并非上策。
比如说,赵佶一死, 谁来继承皇位?他这个岁数恐怕还没有儿子, 众多兄弟中, 哲宗大弟赵佖眼睛不好, 无缘大位,哲宗的同母的三弟就是赵似, 听楚相玉的说法, 赵佶也忌惮哲宗的同母弟弟, 派人追杀, 估计已遭不测。
最有继承权的继承人都被作废,只能在其他宗亲里找,朝堂党派是不是会为此明争暗斗?此时的边境情况如何,假如正好在打仗,辽金是否会趁机入侵?
情况未明,难成大事。
忍。
连杨广都忍下来了,还忍不了一个赵佶?
——没事的没事的。
赶紧想想,杀不了赵佶,还能把谁杀了。
千念万绪,不过一弹指。
楚相玉还在逼问,赵佶在马车内支吾难对。这愈发激起了楚相玉的怒火,他的冰魄寒光和赤焰烈火犹如实质,轰然砸向马车。
钟灵秀看见老太监的手动了一下,可惜,她更快一步。
白袍下飞出一道红绸,虹桥似的卷住马车,强大的劲力挟起车架,硬生生退开三丈。同时,枯萎的桂花再度浮起,重新点燃生机,迸发出浓郁的甜香,扑向步步紧逼的楚相玉。
他双掌不断拍出冷热交替的掌力,这是诸葛正我都难以应付的“烈火赤焰掌”与“冰魄寒光掌”,可此时此刻,竟然奈何不了凌空飞舞的月桂花。
钟灵秀同情他,这人真倒霉,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至于这般无力,偏偏是才领悟不死印法的她。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的声音似空谷回响,自四面八方涌来,“到此为止吧。”
“你是什么人?为何助纣为虐?”楚相玉痛骂,“赵佶轻佻,重用奸佞,不堪为君,你和诸葛小花一样,都迂腐至极!”
等得就是这句话,钟灵秀不疾不徐道:“奸佞是谁?”
“当然是蔡京!”持枪的巨汉转动长枪,再度刺向惊魂未定的赵佶,却被红绸的劲风扫开,“他结党受贿,欺压百姓良才,恶行累累,偏受天子宠信,弹劾者无不下狱处死。”
“难怪帝星晦暗,原来是小人在侧。”她丝滑接口,“赵佶,你是天命之君,缘何如此糊涂?”
历史上的赵佶是由于太后、章惇等人角力,才被推向皇位,但此番世界不同,他得位不正,本就心虚,听得楚相玉痛骂,根本不敢回嘴,唯恐他抖落出更多内幕。
谁想天降仙人,竟然说他是受命于天,不由既惊又喜:“仙人容禀,朕、朕也是被蔡京蒙蔽了。”
“清君侧。”冪篱后的人没有分毫说话的气息,叹息声却自天而降,宛若九天宫阙的遗音,“你们也走吧,他是赵宋之君,我不能坐视天子被害。”
三个刺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忌惮的是诸葛,便由楚相玉联合武林七十二把分舵,长江二十六水道道主,一同犯上,调离诸葛小花出手,以便伺机行刺准备出宫玩乐的赵佶。
计划很成功,未料即将得手之际,突然杀出一个武功诡异莫测的神秘女子,武功高如楚相玉,也全然看不见胜出的希望。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诸葛小花的身形已出现在街道彼端,他们知道,此时不走,恐怕再也走不了了。
神枪会的刺客粗着嗓门道:“杀了蔡京,不然,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走。”
三人武功盖世,普通禁军根本拦不住,诸葛小花内力深厚,老远就听见他们对话,亦猜到三个刺客的身份,楚相玉之外,持枪的人是神枪会的长孙飞虹,皆是忠良,有意放他们一马:“保护官家。”
禁军立刻往前跑,团团围住赵佶的马车,三个刺客正好突围而去。
赵佶松口气,立即走下马车,看向屋脊上预备离去的人,殷切挽留:“仙人留步。”
她顿步,淡淡道:“我是修道之人,尚未成仙。”
“是是,真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昏庸无道,却非蠢货,脑子好使得很,“先帝病重,朕临危而即位,奈何天下人对朕多有误解。”
“既登大宝,便是天命。”没有人比她更相信赵佶的天命,要是他没有这玩意儿,她也不会在此刻回来。
杀端王多大点儿事,弑君才是大事。
不过,谁又能说天命不是“北宋将亡”呢?气数到了。
赵佶又一阵点头:“蔡卿家自作主张,蒙蔽上听,非朕所愿。可真人也要体谅,朕才继位三年,身边贤才寥寥,正需要真人这样的世外高人指点迷津啊。”
他话还没说完,诸葛小花就像叹气,等到图穷匕见,更是无奈至极。
赵佶是什么性子,登基三年来,大家都已明了,才华横溢但昏聩无能,迷恋女色又好长生之道,轻佻无状,绝非君王之选。奈何先帝病重之际,众人疏忽,一念之差令他得登大宝,为江山安稳,他们只能认下。
这女子来路不明,可武功高明不输于他,又有如斯神奇的手段,赵佶怎能不热切?
“朕愿封真人为国师。”赵佶好长生修真,见过的得道高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各有各的本事,什么点石成金,大变活人,隔空取物,他都信,可人和人就怕对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在真正的“仙术”面前,拙劣得连孩童都能看出区别。
他现在觉得那些都是垃圾,只有眼前的仙人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但高人似乎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她微微抬袖,收回红绸,舞动在半空的桂花失去承托的真气,倏地掉落下来,好像从天而降的一阵花雨。
簌簌的雨帘中,素衣的身影像露水一样消失了。
是的,不是走开,不是轻功飞过,没有遮挡的帷幕。
就在桂花馥郁的甜香中,泡影一般化去。
赵佶都傻了。
仙术!
仙术啊!
“真人,真人留步,敢问道号!”他滑稽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头蠢鹅,“朕封你为护国法师。”
回音阵阵,暗香早就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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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
她走的时候赵煦还没有嗝屁。
赵佶已登基三年。
解: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三年。
这个结果,钟灵秀隐隐有些预感,因为她如今的样貌约莫十八九,与离开时的十五六相距正好三年。《虚空诀》对她一贯贴心,不管赵煦死活也在情理之中。
这的确省了她向苏梦枕解释的劲儿了,问题是,便宜大哥还活着吗?
便宜叔叔肯定死了,原本只能活一年半载,可苏遮幕不是能安心养生的性格,肯定要操心,操心就短命。
唉,要是苏梦枕也死了,还得千里迢迢回小寒山去。
别死啊。
赵佶上位已经是足够大的磨难了。
要是苏梦枕不死,就原谅老天对她的戏弄。
钟灵秀怀抱着忐忑的心情,把白袍和冪篱毁尸灭迹,悄悄潜回风雨楼。
数年不见,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早已建造完毕,老远就能看见红白青黄四座高楼,中央的玉峰塔已经竣工,被四座高楼环绕在内。恰逢金秋,苏遮幕栽下的桂花树正开得热烈,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满整座山头。
钟灵秀避开楼中弟子的耳目,借着晚霞的凉风潜入了玉塔。
塔顶的屋檐无人清扫,有点儿脏,瓦片下藏着若干小巧的机括,假如有人不慎踩中,一定会发出声响。
窗户开着一道缝,悬挂着一只风铃,叮叮当当。
她听见了苏梦枕的咳嗽声。
低低的,闷闷的,无穷无尽的咳嗽,轻的时候是连续的短咳,重的时候好像要把肺也吐出来。
他的病情重了不少。
但还活着。
活着就行。
她如释重负,开始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失踪三年。
嗯……说被外星人绑架了他能信吗?
还是误入烂柯山看了一盘棋比较靠谱呢?
她苦思冥想,忽闻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杨无邪匆忙上来,神色严肃:“楼主,城中有大事发生,一个时辰前,官家在御街被袭,诸葛神侯正在与武林各方人马谈判,来不及赶去。”
苏梦枕的声音凉得像冬日的泉水:“袭击的人是谁?”
“绝灭王楚相玉,一个用枪的高手,疑似神枪会气量王长孙飞虹,还有一个杀手,身份不明,只知道他可能是摩尼教方腊的人。”
钟灵秀:“?”
摩尼教方腊?是她知道的方腊起义吗?这么早???
“原本方巨侠已经准备出手。”杨无邪凝重道,“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一神秘女子,声称赵佶是天命之君,不许他们伤人。”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轻声道:“神秘女子?”
杨无邪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即道:“她用的武器是一条红绸,不过未必是趁手的兵器,她阻止楚相玉用的是桂花。”
他顿了顿,强调道,“路边旁人种的桂花树,摘花为云阻人。”
“只阻人,没伤人?”苏梦枕问得仔细,“然后呢。”
“她要求赵佶处置蔡京,然后不顾挽留消失了。”杨无邪翻动手中的纸张,“我们的眼线再三强调,她并非使用轻功离去,而是直接消失,现下官家正命人四处搜寻她的踪迹,遇奉其为国师。”
室内一阵寂静。
苏梦枕再次咳嗽了起来,却坚持披衣下床:“让我们的人一起调查她的行踪,如果发现有可能是‘她’,替她遮掩行踪,不要被官府的人找到。山东的事情还没查明白,继续。”
“是。”杨无邪没有丝毫异议,领命离开。
苏梦枕走到窗前,注视着远处落下的巨大红日,天空被映成一片瑰丽的橙,照得玉池的湖水半嫣红。
玉塔下,摇曳的桂花迎风舒展,带他回到三年前的中秋夜。
“三年了,还不回家。”他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谁说话,“什么地方能困住你三年?”
钟灵秀愣住,倏而大为感动:“哎。”
他豁然抬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