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难念的经
通向天泉别院的山径上, 数百人乌泱泱地堵在路口。
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见得俊美,不见得英武, 只是举手投足间有股威严,他就是雷损。而在雷损身边停着一驾马车, 帘子挽起, 露出里面富态白皙的书生脸孔。
两人正在客客气气地说话,忽然间前方严阵以待的队伍散开,走出来一个……身穿灰衣,脸蒙皂纱的少女。
雷损讶然:“是文文吗?苏楼主呢?”
“是雷总堂主啊, 许久不见,没想到今日再见,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钟灵秀开始说车轱辘话, “你说的苏楼主是指我叔叔吗如果叔叔知道你来见他一定很高兴可惜他现在不能来见你我也很意外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太可惜了虽然很想和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是说来话长……”
她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十分钟的话也不必换气,说得这一箩筐废话愈发稀碎, 听得人昏昏欲睡。
雷损一开始还在想, 莫不是风雨楼出了事,这才派个黄毛丫头出面, 叽里咕噜尽说废话, 好拖延时间, 难道苏遮幕亲自去了天泉山?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异常, 苏文秀说话如念经,一声声催动真气, 惹得不少六分半堂的弟子目光涣散, 神游天外, 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驱散, 紧张之意大为缓和。
他岂会放任这点小手段,当即一声呵斥:“够了!”
震喝犹如惊雷,顿时劈醒走神的众人,重新拉紧尖锐的肃杀。
他缓缓道:“苏遮幕在哪里?”
“总堂主是在问叔叔吗不要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了话说昨天晚上叔叔喝了两杯热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
雷损的呵斥有他三成内力,其实非同凡响,沃夫子就明显露出耳鸣的不适之色,但钟灵秀不动声色,甚至方才说话的这口气也没被打断,仍然衔接着上文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很紧张就忙着去找大夫但是突然下雨了马车坏了不好走只能先找木匠来修马车……”
《天华妙音功》虽然以音律为武器,但追究其本质,乃是用声音催动真气的法门。
钟灵秀学过《乾坤大挪移》,对真气的调用得心应手,又在蝙蝠岛自创出真气回响,能凭借声带的震动扩散真气,一层层声浪就如涨潮的海水,缓慢地淹没他们的听觉,影响脑部运作。
场中诸人中,除却雷损的武功深不可测,其余无一人内功胜过她,自不可避免地被她的声潮所影响,再度情不自禁地昏沉。
“苏小姐。”
雷损极其不悦,若非现场还有蔡京在,早就不假辞色,饶是有所保留,称呼也随之更改,再无初见的和蔼,“这是蔡大人,他有事同苏楼主商议。”
他加重语气,老实不客气道,“收起你的小花招,魔音摄魂之术,岂可对朝廷命官施展?”
蔡京本来在神游,一听什么摄魂术,当即大惊:“大胆!”
旁边的狗腿立刻跟上:“这等宵小手段,竟敢对朝廷命官——”
话没说完,剩下地全堵在了喉咙,他错愕地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大惊失色,无声惊叫,“我,我的喉咙,我中毒了!”
蔡京怒不可遏,沉下脸色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习惯这么讲话这难道犯了什么王法吗?”钟灵秀平静道,“他太激动破音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咳嗽两声试试呢?”
依旧是方才连续不断的气息,再度松弛下众人的神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在反复受到刺激又被平复后,大脑自然感觉疲累。
蔡京就觉得累了,微微眯起眼:“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狗腿突然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如释重负。
反倒是雷损不在说话,皱眉看向她的脸孔。
他的两次呵斥皆动用内力,照理说,即便没能震出内伤,也绝对能打断她的气息,可苏文秀依然不曾换气,不说话的时候,依然有无形的声浪递出,缓慢地推向他的耳骨。
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般浑厚的内力?
匪夷所思。
蔡京似无所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苏遮幕在哪里?”
“叔叔重病在床,昏迷不醒,意识不清,怕是无法前来。”钟灵秀说累了,懒得再演唐僧,缓缓睁开眼睫,注视着蔡京的双眼,不疾不徐道,“蔡大人车马劳顿,想必已精、疲、力、竭,不妨改、日、再、来。”
精疲力竭。
改日再来。
这两句话她又用上《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货真价实地操控起了蔡京的神智。
他有一点内功底子,但不多,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也是无奈之举。
出门前,沃夫子再三强调,虽然蔡京不是个好东西,但绝对不能得罪他,金风细雨楼毕竟是□□,固然也有一二朝官为后台,可与官府的人正面起冲突,谁都不好周全。
她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却罕见地心烦。
不是不能低头,蝙蝠岛这样惨烈,她还是忍了下来,图谋复仇。
但蔡京不一样,其他武侠世界,谁练成绝世武功后还对贪官污吏退避三舍?五绝进出皇宫自由,对付完颜洪烈全不顾忌,六大门派面对赵敏,谁都没有低头,卑劣如何太冲夫妇亦不曾卑躬屈膝。
现在好了。
面对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蔡京,本方世界绝对没得洗的大奸臣,她居然不能得罪,还要客客气气地说话。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惜,无人知晓她内心的骂骂咧咧,所有人都密切注意着蔡京,观察他的反应。
移魂大法和妙音功不同,只针对蔡京一人,雷损并不受影响,只是他老奸巨猾,见蔡京面露疲惫,神情迟疑,立刻知道不对,无声冷笑一记,抬手拍向车辕。
他并无打敌人措手不及的打算,速度不算快,可武功功底摆在那里,动起手来又能慢到哪里去。
瞬息而已。
也就是瞬息,一道幻影掠过双方相隔的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托出手掌。
雷损修炼的是密宗的快慢九字诀,出手时似快似慢,捉摸不定,已触摸到新境界的门槛。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出手的过程,雪白的手掌探出袖子,白皙娇嫩的手指似兰花轻拂,往上掬起水月一捧。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一幕,认为美不胜收,可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惊讶之色,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敢上前接他一掌。
这还不是对掌,托掌的难度胜过其他掌招,要将他的一击全盘承受才行。
哪怕在六分半堂,也只有雷动天敢这样接他的掌力。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掌拍到了她的玉手。
雷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掌法在力道相接的瞬间有了若干变化,先顺着掌力下沉,不曾与他硬碰硬,随后斜斜切向侧面,仿佛承接山洪一般托举倾斜,卸去掌力后翻转手掌,柔劲推出。
他怒极反笑,手背绷直拍出,又将这股力劲震回。
钟灵秀顺势后仰避退,气随意走,内劲黏连住对方的掌力,以柔克刚,揉面团似的再次缓转力道,化去这股刚猛的力劲。
这是太极最强大的地方,根据敌人的手法改变虚实、刚柔、快慢,只要雷损的武功没到元十三限和关七一样的变态程度,很难凭借浑厚的内功底子打败她。
雷损缓缓收掌,背负在身后的左袖垂落下来。
隐藏在人群中的狄飞惊心神一动,微微垂落眼睑。
雷损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只剩下四根,自此后,这只手对他来说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每当他伸出这只残缺的手,就代表他不惜代价,一定要杀掉某人。
莫非,他已经对苏文秀起了杀心?
“很好。”出乎预料的,雷损只是垂下左手,并没有伸出残缺的手掌,反而笑起来,“自古英雄出少年,苏楼主有你这样的晚辈,足以慰平生。”
“谬赞了。”说实话,钟灵秀也不想和雷损真的打起来,一旦被打出真正实力,蔡京不忌惮才有鬼。
蔡京!这可是蔡京!
《水浒传》前车之鉴,她还不想风雨楼变成下一个梁山。
雷损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蔡京这次出面针对风雨楼,可黑是黑,白是白,他并不想落一个把柄到官府手中,尤其是蔡京这种人,难保今后为他所挟。
今天是借力打力,可不能把自家赔进去。
他笑道:“蔡大人,文文是苏楼主的侄女,既然他病重不能来,和她说也一样,您意下如下?”
蔡京受移魂大法影响,心底盘桓着离开的念头,含混道:“也行。”
他清清嗓子,费力地回想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曾察觉众人的表情忽而变化。
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尘与血腥,奔驰过拥挤的人群。
一道消瘦的影子掠过布防,落在雷损的车马前,冷傲地转过身:“雷总堂主。”
雷损微微眯起眼。
“家父重病,舍妹年幼,有什么事情可以对在下说。”苏梦枕侧过身,挡住她的身形,“蔡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如释重负: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忍住了。
真不容易。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蔡京,此时还在拿腔拿调:“金风细雨楼在天子脚下,折腾出这般大动静,乃是对官家的大不敬。”
“蔡大人说笑了,天泉山在汴京城外,再大的动静也传不到内城。”苏梦枕斩钉截铁道,“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动土,故而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建立总坛。”
他咽回喉头的鲜血,神色自若,“这件事,一早就向工部大人知会过,家父也曾命人备下薄礼送到章相府上,蔡大人若不信,回去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