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江湖路
纷扬的烟尘中, 苏梦枕、刀南神和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走了出来。
狄飞惊立在山坡的大树背后,低垂的眼睑藏起所有心绪。
“有没有见到关大姐?”身后冷不丁传来声响,他身形微微一颤, 缓慢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黄绿间色褶裙,垂至胸口的白纱, 细密的纱罗遮去容颜。他暗暗心惊, 又是一次无声无息的接近,她的敛气功夫已臻化境,实在令人忧心:“苏姑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狄飞惊微笑:“我不曾进去,见未见到, 当问苏公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灵秀道,“据我所知, 关大姐一直惦记着你。”
狄飞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没想到姑娘和迷天盟也有交情。”
“彼此彼此。”钟灵秀见他滴水不漏, 惋惜地摆手,“那就下次再见吧,狄堂主。”
狄飞惊后退两步, 垂落的头颈像名门闺秀, 温婉柔顺:“有缘再会。”
钟灵秀瞟他眼,径直走下山坡, 和苏梦枕会合。
他的衣袍沾满灰尘粉屑, 衣襟略有血迹, 袖中的红袖刀绯光潋滟, 像是饮过人血一般魔魅:“你在和狄飞惊说话?他一直在这里?”
“我哪知道,我刚来。”钟灵秀打量旁边的大夫, “树大夫?”
他背着药箱, 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是……”
“舍妹。”苏梦枕言简意赅, “你怎么来了?”
“接你们啊。”她指向不远处的马车, “行李都在车上,干粮买妥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梦枕微微惊诧:“城里出事了?”
“关昭弟在城里,我损她半天,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钟灵秀催促,“看病如救火,早走早治疗。”
苏梦枕边走边问:“你见到她了?说了什么?”
“晚点再说,你们饿了吗?”她自随身褡裢中取出热包子,分给刀南神和树大夫,“吃点垫垫,到车里好生歇歇。”
刀南神十分感激:“多谢姑娘。”
树大夫不饿,只是昨夜担惊受怕,已十分疲乏,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如释重负地靠着假寐。
车厢狭小,钟灵秀和刀南神坐车辕驾车,苏梦枕和树大夫挤在里面,疲惫地叹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碎土沫子。
“你们昨天都经历了什么?”钟灵秀问。
刀南神主动汇报:“这是迷天盟设下的陷阱,他们有意把少主引到这里,引发我们与六分半堂的冲突。这也就罢了,庄子地下埋有许多火药,我们险些葬身火海,幸亏少主敏锐,及时察觉异常,带着我和树大夫一起逃了出来。”
“昨晚驾车的小厮你瞧见了。”苏梦枕淡淡道,“他是关昭弟的人。”
钟灵秀意外:“我偷听到他和狄飞惊说话,还以为是他的人。”
“狄飞惊知道的,都是关昭弟想让他知道的事。”苏梦枕蹙眉,斟酌不定,“狄飞惊是雷损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做了堂主,虽然排行不高,可前途无量——雷损怎么会放任与关昭弟的旧时承担要职?”
钟灵秀点头,赞同道:“他捉摸不透,心思很深,和你很像。”
苏梦枕没接话茬,直接道:“该你了。”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被引去陷阱,她藏在城里被我碰见。”钟灵秀高度概括,“我们聊了聊她和雷损的婚姻,探讨爱情对女人的不良影响,没了。”
“真是深刻的话题。”苏梦枕淡淡道,“很配你。”
“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刻薄吗?”
“是么。”
刀南神忍俊不禁,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弥漫在鼻端的硫磺气和血腥味消散不少。
苏梦枕也不再追问,闭目小睡了片刻。
午时,马车已离开襄阳地界,停在一处溪水旁。
刀南神去取水,谁知水下竟有埋伏,数位水战高手自河中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刀南神江湖阅历丰富,不曾在俯身时掉以轻心,及时握住身边的大刀,大开大合地扫荡推卷,护住身前。同时,其他埋伏的喽啰从树林里接二连三窜出,攻向停在原地的马车。
钟灵秀正在采果子,后头两人合力杀来,头也不回地后纵掠开。
野果“蓬蓬”弹向他们的脸孔,两人捂着脸倒地,又有源源不断的人扑上,一个个武功都不怎么样,就是人够多,乌泱泱地像极了被捅的马蜂窝。
她只好在包袱里掏掏,扔出两个小火弹。
这东西不过杏子大,威力却不俗,“轰”一声炸开,喽啰们纷纷仰面摔倒,胸口、脸上、手臂血肉模糊,溢出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你哪来的火器?”苏梦枕掀开帘子,“关昭弟给你的?”
“摸的。”钟灵秀展开掌心,炫耀火力又苦口婆心,“你们拿多少银子啊?要拼这个命?差不多得了。”
蒙脸的杂鱼对视一眼,一时不敢靠近。
“再靠近我扔了。”她威胁,“死不了,治不好,生不如死,你们想好了?”
没人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喽啰们本就有些惧意,又见另一头刀南神浑身浴血归来,知道水中埋伏也失败,斗志一泻千里,佯装冲两波,被苏梦枕尽数打退便顺着台阶下来,骂骂咧咧地退走。
“这是何苦呢?”钟灵秀叹气。
“他们是帮派里的大多数。”苏梦枕道,“遵循上头的命令,在江湖混口饭吃。”
她忽而生出两分好奇:“不能寻个正经营生么?”
“你以为是什么人在混江湖?”他道,“都是一些鸡鸣狗盗的宵小?还是郁郁不得志的落第书生?都不是。”
每当说起正事,苏梦枕都耐心极佳,慢慢道:“学成一身武艺,想投军,若朝中无人,只能当大头兵,被人呼来喝去如仆婢,遇见不懂战的将军,就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枉送性命,读了半辈子的经义,想做官,那就要先孝敬站队,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步步高升,为百姓做点实事千难万难,到头来半生葬送,碌碌无为。”
他望着她雾气般的面孔,轻声道:“不如投身江湖,往小里说,能有一份糊口营生,往大了说,比为官做吏更容易做实事,总能护一方安宁。”
钟灵秀点点头。
大宋的这个江湖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灰色地带,说黑不算黑,官府默认,互有牵连,说白不算白,杀人越货,奸淫掳掠也略见不鲜。
这是一个混沌而暧昧的世界,上限高如诸葛神侯,下限低也特别低。
“那你投身江湖,是想做什么?”她问。
苏梦枕眺望远处辽阔的平原,数千年纷争的中原就在脚下:“回家。”
他的家在应州,应州已在辽人手中。
要回家,就要收复河山,收回燕云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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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襄阳后,追杀、伏击、劫道还是络绎不绝。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是迷天盟派来的,还是六分半堂挑唆的,抑或是其他江湖势力插手其中……这时候,□□的特色就极其明显,甭管是为啥,反正就是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一言不合就掏刀子。
钟灵秀都打累了。
她穿越这么多武侠世界,杀掉的人都不如这一路上多,偏偏没什么高手,水平最高的也和刀南神差不多。但又不能放手不打,蚁多咬死象,弓箭、火药、暗器、毒,哪一种都能要人命,绝不能小觑任何一个敌人。
又一次遭伏后。
苏梦枕擦去红袖刀的血迹:“最近的袭击愈发频繁,恐怕是疲军之策。”
刀南神点头:“这样的死伤在京城也不在少数,委实不合理。”
“调虎离山……”苏梦枕蹙眉,“京城一定有什么大事,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钟灵秀不觉得事情有这般顺利。
这天,离汴京还有三日路程。
他们在半道遇见了一辆马车,车厢的帘子撩起,露出里面端坐的青年。他的年纪瞧着和苏梦枕仿佛,双腿有疾,神情淡漠地瞧着远处的眼波。
刀南神勒马停车,回禀道:“少主,这是神侯府的‘无情’公子,在六扇门做事。”
“苏公子,苏小姐。”无情道,“在下奉世叔之命,接苏小姐去汴京。”
钟灵秀讶然:“我?”
她透过蒙尘的罗纱,打量车里的人,想起点什么:“是你。”
那年汴京倒大霉,她被关七的剑气伤了眼睛,诸葛小花和一个少年救了他,但是:“神侯为什么要来接我?”
“关七已经离开京城。”无情加重语气,“他病得更重了,假如遇见苏小姐,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世叔不愿插手黑-道纷争,但姑娘并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如与我一道进京。”
苏梦枕正想开口,钟灵秀一把捂住他的嘴:“神侯能帮这个忙自然最好。”
无情道:“请苏姑娘上车。”
钟灵秀拉着树大夫下车,推他上对面的马车:“这就是苏小姐,姓苏字小姐,请务必将他送回京城。”
无情不得不道:“苏姑娘,盛某不是瞎子。”
“可我是。”
“……”
“好吧,这是树大夫,从前是宫廷御医。”钟灵秀望着他,“神侯请回一位御医为官家看病,合情合理,是不是?”
无情转过眼神,少顷,道:“苏楼主一直主张与辽作战,如今宋辽却在议和,他得罪过的人位居要职,已秘密插手此事。”
苏遮幕建立金风细雨楼,目的是收复应州,还我山河,但他主战,也有人主和,对方屡次被风雨楼坏好事,早就暗恨在心。如今苏遮幕病重垂危,对方自不肯错失良机,除却迷天盟、六分半堂后,亦预备出手阻挠。
正是因为有高官显要插手,诸葛神侯才派出了无情接应。
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插手□□之事,只能以不曾加入风雨楼,和自己又有过交集的苏文秀下手。
苏文秀只是苏遮幕的侄女,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将她先接回汴京,悄悄送到苏遮幕身边,假如苏梦枕一时来不及赶回,她也能为风雨楼周旋一段时日,保全这个江湖中颇有气节的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