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荏苒
不知不觉, 花开花谢,冬去春来,原本的小萝卜头们被风催着长大, 一个个都长成了窈窕少女。
钟灵秀又一次长大,如今也有十五六。
她纠结许久, 艰难地阻止自己猛蹿的身高, 停留在一米七以下。
没办法,围观周围的小姐妹,一个个都不算高,红袖神尼和两位姑姑也是, 之前在汴京游历,普通女性的身高都不咋地, 鲜少有高挑的。
身高太高, 不容易混入人群,鹤立鸡群的结果就是被第一个注意到。
上回学琴看个热闹,差点被神经病砍成臊子, 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兼之苏梦枕又老说什么江湖险恶, 好像全员恶人,让她觉得还是稳着点好, 维持中等身量, 不管男装女装都好整, 易容逃亡也方便。
——为什么要逃亡?她还在思考刺杀皇帝的事。
虽然多年下来, 她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全员武侠的大宋,皇帝不像古龙书里的倒霉蛋, 身边有许多高手保护, 说不定自己还偷偷练着绝世武功, 哪个电视剧来着, 里头的太监贵妃都是一流高手。
但想想又不犯法。
居安思危嘛,北宋末年,谁敢保证自己肯定不背一张通缉令?指不定就被逼上梁山。
同理,胸部也差不多就行,穿女装像女孩,裹胸能扮男人,反正不要有任何令人瞩目的特色。可惜身体好办,长相不受心意控制,她的五官依旧向之前靠拢。
标准的鹅蛋脸,上宽下尖,覆盖在头骨的血肉饱满紧实,绷出流畅的轮廓线,任何人都看得出的骨相美,皮肤白皙而富有光泽,浅浅的血气,淡淡的薄红,纤长细浓的眉毛,沿着最好看的眉弓生长,不需要拔,也无须描摹,天生就是一对美丽的秀眉。
鼻梁不塌也不高耸,不小巧也不硕大,刚刚好落在中间,像一座秀丽的小山,奠定了她长相中端正的基调。下面的人中不长不短,嘴唇也不薄不厚,非要说的话,上唇向中间微微聚拢,有漂亮的唇珠,似一弯月牙。
这是她最具有个人特色的地方,除此之外,她的眉眼口鼻皆十分标准,好像拿着尺子量出来似的,都是黄金比例,极其和谐的美。
像山川,像河流,像星汉,像明月。
所以,她好看,却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颠倒众生的美貌必然有无可取代的个人特色,多情的眼睛,丰润的嘴唇,浓艳的脸孔……她的美更像是极简的数学公式,属于“人类”这个品种的完美。
钟灵秀怀疑是金手指的缘故。
她在笑傲时的样貌最接近现代,还有一点圆脸的样子,等到了倚天,骨骼就往黄金比例长了,害得杨逍疑神疑鬼,总觉非人,而射雕时期,兴许是九阴真经和玉女心经都偏阴柔,她的女性特色十分明显,差不多的五官,气质却更柔美,楚留香时期不知道,自己又看不见。
不过,胡铁花说她比石观音更适合“观音”之名,神似胜过形似。
他们说的“观音”,指的就是这种完美的人感吧?犹如一片完美的六角雪花,一朵五瓣的花朵,一滴水滴状的雨。
《虚空诀》究竟算什么东西,怎么会把人往这样的方向整呢。
她苦思数次,皆无果,只好搁置一边。
反正目前来看,金手指带给她的好处更多。
随着身体快速发育,每次行走周天产生的真气也与日俱增,孩童时期,第五层练了三五年,若是换成现在,一到两年即可完成。
是以同样的世界,现在已经在第六重末期,所料无误,今年就能完成这一重积累。
月经周期进入规律的三十天。
生理机能基本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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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长大,父母就在老去,两者通常同时发生。
夏季到来之际,金风细雨楼传来坏消息:苏遮幕自年初卧病至今,迟迟没有痊愈的迹象,大夫说已经不大好,可能就这一两个月。
苏梦枕立时决定出师,返回汴京接任危悬一线的风雨楼。
红袖神尼没有拦他,也知道拦不住他。
“你志气高远,与你爹一样,一心想着收复河山,我都知道,也不想拦你。”她叹气,“但我还是告诉你,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六分半堂日渐坐大,雄据汴京,迷天盟威力犹存,关七的武功独步天下,你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都不是对手,蛰伏才能等来转机。”
苏梦枕回答:“我知道。”
“京城没有秘密,你爹的病情恐怕已人尽皆知,此去必不可能顺遂简单。”红袖神尼放下一物,“我受温晚之邀,即将到洛阳一行,商议西夏之事,这把刀你拿去——你已经比我更适合它。”
苏梦枕垂落眼睑,面前摆放的正是红袖神尼成名的兵器,大名鼎鼎的红袖刀。
他知道这是师父的爱护,俯首道:“弟子愧受。”
“我早已出家,本就该少动兵戈,只是……”红袖神尼苦笑了一下。
她当年愤而出家,一方面是因为为爱所伤,另一方面也是厌烦江湖斗争,这才创立小寒山,可剃度落发,烦恼就真的消散了吗?还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很多丢不下的人情,尘缘难了。
但这些话不能对弟子说。
转而问:“只你一个人去,还是秀秀也去?”
“我没有告诉她。”苏梦枕很快回答,“还请师父代为守秘。”
红袖神尼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多一个人,你也多一分助力。”
“她上次在关七手下逃生,已经入了有心人的眼,这次再去汴京,必定面临更多危难。她又不是真的苏家人,何必涉险?”他缓缓道,“况且,她性子疏阔,没什么雄心壮志,本就不适合江湖。”
红袖神尼哑然。
半晌道,“这些年来,遮幕待她如亲女,若真有不测,总要见最后一面。”
“这就是父亲的意思,汴京水浑,一旦沾染再难脱身。”苏梦枕淡淡道,“我也以为,除非她愿意真正成为苏文秀,否则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毕竟是苏家父子的私事,红袖神尼不好再劝。她看得出来,他们父子都为当年带灵秀去汴京,结果害她伤了眼睛一事倍感愧疚,故而这回比上回艰难千百倍,也不想让她牵连在内。
“随你们吧。”
苏梦枕行动迅捷,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拖泥带水。
上午拜别师父,下午便收拾行李,一人一刀一马下山去了。
情况紧急,金风细雨楼遣信鸽送来消息,接应的人马还没到四川。
他要孤身一人上路,半道与属下会合,再奔赴京城。
这条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六分半堂是冷眼旁观还是落井下石,也没有人知道。
迷天盟有什么打算,关七在疯癫之下有何举止,更没有人知道。
什么叫前路难测,这就是前路难测。
可愈是艰难,愈是莫测,苏梦枕心底的烈火就烧得愈旺盛。
他没有任何畏惧,独自走下这座桃源般的小寒山,离开了仙境似的报地狱寺。
山下有马,金风细雨楼专门安排了人在山下,平日照看接应,关键时刻亦有大用处。
这人已经备好了两匹马、干粮和水,他一露面就能出发。
“少主。”独眼的老头慎重地将缰绳塞入他手中,“保重。”
苏梦枕缓缓点头,挥出马鞭。
两匹马一前一后撒蹄奔出,扬起烟尘阵阵。
夏天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刚刚好。
斑驳的日影照过衣袂。
一道青烟似的影子掠过浮尘,轻飘飘地落在空着的马鞍上。
苏梦枕身形一颤,不可置信地转头:“你一直跟着我?”
“不是该问‘你怎么来了’吗?”
他犹觉不可思议,皱眉问:“你怎么发现的?”
她今日一早就上山去了,中午还听见后山传来萧声。他走得很小心,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离开,她怎么发现的,又怎么可能追得上来?
“实不相瞒,我很早就发现你有问题。”钟灵秀道,“印堂发黑,血光冲天,好大的灾劫。”
这话千真万确。
“你一下山我就感觉到了。”
这话也半点儿不假。
她故意蒙住眼睛,训练自己的感知能力,【洞玄穴】也果然在不断进化,一开始只能看到方圆十米,锻炼后增加新功能,竟然能“望气”了。
对,就是道家方术中的望气术。
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一个地方的气场,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之际,整座小寒山都有蒸腾的气机,这是春夏万物生发之色,也就是生机。
苏梦枕的气在近半个月变化剧烈,本来是快要病死的灰气,突然多出许多血光,又有紫气渐长。
重病。
灾劫。
大贵。
苏梦枕深深看她一眼,信了这个说法。
“你不该来。”他勒住缰绳,“回去吧。”
“为什么?”
“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杀我,我也会杀很多人。”苏梦枕冷冷道,“我要和很多人斗,斗武、斗智、斗勇,他们算计我,我算计他们,没完没了,永无止境——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思索:“不算是。”
“你不适合这个江湖。”他说,“与其今后伤心、伤怀、伤神,不如一直待在小寒山,至少快活。”
“这话骗骗小孩子得了,糊弄我干啥?”她大摇其头,“不喜欢这个江湖,不代表要绕着走,我辛辛苦苦习武,为的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了,小寒山算哪门子人间乐土?对芝兰她们而言或许是,对神尼来说,几曾是过?”
红袖神尼以唐家的底蕴,自己的武功名气,以及苏遮幕的支援,为寺中人缔造一方净土,让大家欢欢喜喜长大。可她自己依旧在尘网中,唐门、苏遮幕、温晚……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牵绊,仍然困着她。
恩怨未了,情义未舍,退不出江湖。
“有守得住乐土的本事,才有自己的一方清净。”钟灵秀道,“不然都是假的。”
苏梦枕没有再说话。
又一会儿,才道:“至少要你自己想去,你想到汴京闯一闯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她忖道,“我一直想和一个倒霉朋友闯荡江湖,他被冤枉、被陷害、被追杀,然后我路见不平,仗义援手。”
昔年令狐冲被岳不群冤枉,流落江湖,其实很符合这个梦想,可惜彼时的武功太拉跨,还是老老实实练功,等到了倚天,忙着找秘籍,和张无忌也差着辈儿了,总不能看侄子一路沾染桃花,射雕忙着收拾同门师妹,只和靖蓉短暂相遇,杨龙更没时间掺和。
细想想,还是和楚留香待在一起的几个月最好玩。
有水母阴姬这样的高手,也有薛笑人的阴谋,男主角聪明有趣又不讨人厌。
如果不是楚留香,还真以为是给她写的剧本男主到账了呢。
“怎么样,这个理由够有说服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