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缘分
天高云淡, 柔风万里。
楚留香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复杂道:“我一向知道女孩子都是极其聪明的,虽然她们的聪明用在男人身上, 偶尔叫人头疼,可是——”
“可是?”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 ”他由衷道, “她们肯把这份智慧用在男人身上,才是我们的幸运。”
钟灵秀拿布巾擦拭湿发:“所以?”
楚留香是一个谦逊的人,也是一个直接的人,如果不直接, 他遇见的大部分女人都难成好事,但今天, 他偏偏不想把话说破, 摸摸鼻子:“如果石观音像你一样,不浪费精力在男人身上,恐怕我不可能活着从沙漠出来。”
“人各有志, 再聪明的人也会为情所困。”钟灵秀道, “石观音、水母阴姬、枯梅大师,你也是。”
楚留香道:“你呢?”
“我也一样。”她道, “情劫到来的时候, 众生平等。”
他问:“你觉得这是劫难?”
钟灵秀想了想, 坦然道:“不知道, 或许是好事,或许是考验, 来了才知道, 希望是好事。”
“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有这等好运气, 可以捕获你的芳心。”
“你怎么不是呢。”她遗憾道, “我真的很想见见你。”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说辞能不动容,这个时候,楚留香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立即执起她的手,放在脸孔上:“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钟灵秀收敛神色,点点头,专注地摸向他的脸。
嗯……眉毛很浓的样子,眼眶有点深,鼻子非常挺拔,嘴巴没什么特别的,脸部的肌肉紧致,没有皱纹。
综上所述。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没了。
“想不出来啊。”她惋惜。
金书里的武功秘籍有多吸引人,古书里的男人就有多有趣,“小李飞刀成绝唱,人世不见楚留香”,面前的人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贵公子,他有许多风流艳遇,可是,谁又能分得清是他偷走了女人的芳心,还是女人借着他的片刻温存,全了自己的迷梦?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就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他的样貌,人生憾事。
她叹气,楚留香也想叹气。
世人说媚眼抛给瞎子看,当真没错。
“喂,你们俩做什么呢?”宋甜儿叉腰,“吃饭啦。”
“甜儿,我想摸摸你。”钟灵秀又惦记上影视剧里每个版本都很美的姑娘,“你长什么样?”
宋甜儿的嗔怪顿时转为同情,握着她的手放脸上:“你摸。”
钟灵秀认真描勒:“你的脸好小,瓜子脸,有酒窝,你笑起来一定很甜。”
“当然,我叫宋甜儿。”她咯咯笑,也去摸她的脸,“你长得也好看,要是多笑一笑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钟灵秀摩挲自己的五官,微微困惑,“很严肃吗?我不会已经长皱纹了吧。”
宋甜儿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的样子,脸颊还是有些消瘦,血肉来不及填充她的筋骨,肤色从幽灵似的惨白变成了光洁的象牙白,纤浓的眉毛,微红的唇,半干的长发在风中起舞。
“才没有,你很漂亮。”她略有困惑,“但有时候我觉得……觉得你不像活人。”
钟灵秀怔忪:“是吗?”
杨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对镜自照,从来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我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要是一只眼睛两只嘴巴,那还得了?”宋甜儿噗嗤一笑,没有多想,“好啦,吃饭,我今天做了大餐,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高汤。”
她们挽着手臂去吃饭,楚留香跟在她们身后,眼神倏而转深。
甜儿没心没肺,却解开了他长久的疑惑。
不错,她的失明让她习惯垂眸不动,仿佛观音像,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异常,她的脸似乎全然对称。
楚留香见过很多美人,不同的美人有不同的美,有人的眉毛长得好看,有人有一张美丽的红唇,但再好看的女人,左右脸孔都有细微区别,或是因为睡觉枕着某一侧太久,或是习惯另一边咀嚼,所以,她们总会以更好看的脸孔对着他,左边,或是右边。
可她的脸全然对称,眼睛一样大,眉毛一般高低,甚至唇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有浅浅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更高,才有了活色生香的真实感。
她究竟是什么人?
是否就是这一点的奇异,令他生敬、生惧、生迟疑,以至于错失方才一刹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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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呼吸实在太神奇,钟灵秀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练习中,每天在海里憋气。
当然,楚留香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她找了块木板,脸埋进水里,逼自己在绝境中学会呼吸。谁能想到出生这么多年,还要和婴儿似的激活呼吸系统,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习武之人擅长掌控身体,虽然彼时的感觉不过短短一刹,钟灵秀的身体还是记住感觉,在快要憋死的昏沉瞬间,大脑追溯往昔,启动了备选方案。
暖和的海水拂过脸颊,鼻腔中被堵得严严实实,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
皮肤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氧气进入毛细血管,红细胞本能地接取了行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送到哪里去?
大脑没说啊。
大脑也不知道,大脑也在懵逼。
钟灵秀一时想不好,红细胞接收不到指令,唤醒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它们往体内涌去,往下腹沉去,汇聚在肚脐眼的附近,寻找在羊水中的旧日通道。
没错。
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婴儿并不会自己呼吸,全靠脐带运输营养和氧气。
大脑如释重负,启动胚胎时期的方案,娴熟地调配全身系统配合工作。
丹田发热,真气与血液携手,运输源源不断的氧气传遍身体,断水断电的器官欢呼雀跃,重新开张上班。
钟灵秀细细感受这种奇妙的感觉。
她还是觉得胸闷气短,皮肤毕竟不是专业的呼吸系统,再努力奋斗,传递的氧气也有限,只能勉强供应生存所需,换言之,能活着,但还是憋得慌。
“差不多了。”楚留香朝她喊,“快上来。”
她晃晃悠悠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
放开鼻腔气管,缓慢地吸气,唤醒主系统。
肺泡打卡,开始工作。
“呼。”她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没再呛水咳嗽。
楚留香伸出手,扶住纵身跃上甲板的她,由衷道:“你学得很快,小胡一直想学我,可总是没有耐心。”
“他没有学会吗?”
他微笑:“他学会了用鼻子喝酒,这是我学不来的。”
钟灵秀笑了,停了一停,笑得更加开心。
“好你个老臭虫。”胡铁花飞身落到甲板,怒气冲冲,“背后说人坏话,非君子所为。”
楚留香转过身:“稀客,你怎么来了?”
胡铁花不答,自顾自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背后编排我。”
“看来你是为一个女人来的。”楚留香很了解他的朋友,慢悠悠道,“是高亚男,还是金灵芝?”
钟灵秀和胡铁花不算熟,不便听他的爱情故事,摆摆手,回舱房更衣:“我去换衣服,你们慢慢聊。”
走进船舱,顿时清凉,她摸索着进入客房,还能听见甲板的对话。
“是金灵芝。”胡铁花说,“她邀请我们参加金太夫人三月初七的寿宴。”
“老太太今年高寿?”楚留香问。
“八十了。”胡铁花道,“以我们的交情,她这般盛情,我很难拒绝,只能替你答应下来。”
楚留香失笑:“你自己不敢去,怕给人做了孙女婿,非拉我作陪。”
“万物万寿园有二十年的珍藏好酒,我是怕你错过可惜。”胡铁花振振有词,“难道你不想大醉一场?”
楚留香奇怪:“我为何想要大醉一场?”
“江湖人都说,楚香帅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终于被一个女人降服了。”胡铁花神秘兮兮道,“这是不是真的?”
“多谢你关心。”他说,“至少我还没有与人许下婚约,第二天转头就跑。”
钟灵秀差点笑出声,连忙忍气憋住。
胡铁花悻悻然:“该不会是真的?”
他脸上流露出怪异的关切,既希望好兄弟心想事成,又怕楚留香不再是楚留香,“你和灵秀姑娘——”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素来多情的眼底露出一丝复杂。
行走江湖多年,他认识的女人多得数不清楚,有的带给他震撼,比如秋灵素,有的与他多次交手,比如黑珍珠、柳无眉,还有的想杀他,比如石观音、阴姬……她们性格各异,敌友难分,却都鲜活而真实。
是活生生的女人,有喜有怒有贪嗔痴的女人。
在她们面前,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
“不是所有缘分都有结果。”楚留香艰难地盖棺定论,转头望向从小长大的好友,苦笑道,“放心,我可以陪你去万福万寿园。”
胡铁花欲言又止,可这能说什么呢,答应和高亚男结婚又违约的是他,答应去万福万寿园贺寿,却一定不会留下的也是他。
“其实我更担心了。”他只能道,“你知道的,女人不爱男人的时候最可爱。”
楚留香哑然,头一回没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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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花在楚留香的船上留了两天,与他喝空了船上的葡萄佳酿。
然后就走了,约定三月在万福万寿园见。
他离开后,钟灵秀也决意告辞。
“我付了白衣庵五十两,说好是一年的借宿费。”她说,“现在该回去了,免得她们吞没我的房租。”
楚留香没有理由挽留:“好。”
“你要去万福万寿园是不是?小心点儿啊。”钟灵秀提醒,“我看你红鸾心动,恐有桃花劫。”
他没好气:“看我?你说真的?”
“你懂什么,算命的不都是瞎子,怎么不能看?”她笑,“不信就等着瞧,要是我说得对,改日你就送一面锦旗到白衣庵,恭恭敬敬叫我一声‘灵秀真人’。”
楚留香反问:“真人?你是拜观音,还是拜三清?怕五十两银子打水漂,就不怕白衣庵的主持把你扫地出门?”
“不怕。”她道,“蓉蓉说你每年捐几万两给穷苦人家,我过不下去就来化缘。”
他忍不住笑了,可春雨般跃动的欢悦下,如草茎生长出细密的根系,添了许多缱绻的不舍。
“或许……”他停顿一刹,满腔柔情化作无尽叹息,“罢了,明天我送你。”
钟灵秀摇摇头。
习习凉风吹过甲板,小船划过无垠海浪。
皎洁的月光覆盖在身上,似一袭真丝做的袍,清清凉凉,肌肤无汗。
“知道吗?”万籁俱寂中,她说,“有句话很适合你。”
“什么?”
“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英雄勇,浮云轻抛剑外——”她微微一笑,“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