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心之毒
黄鲁直是君子, 或者说脑筋比较直,一直以为雄娘子只是有个女儿在神水宫,从未想过孩子母亲是谁。
楚留香就聪明多了,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相当熟悉女子看爱人的眼神, 水母阴姬和宫南燕的对话, 完全不像师徒,倒像是爱侣,再想想雄娘子的经历,神水宫说他死了, 他却活着,还留下一个女儿, 谁敢背着水母阴姬做这等事?
再加上黄鲁直曾说, 他怀疑宫南燕是雄娘子另一个女儿,因为他俩十分相似,真相就呼之欲出。
水母阴姬和雄娘子是老情人, 他走后, 又找了相似的宫南燕。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也喜欢女人。
“宫姑娘心怀愧疚, 不惜赴死, 实在可惜。”楚留香亦不想与神水宫为敌, 委婉劝说, “黄老前辈只不过想为朋友报仇,如今人已死, 自然没有和阁下过不去的必要。”
水母阴姬冷冷注视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楚留香强忍着摸鼻子的冲动, 朝她微笑。
他的微笑无往不利,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僵持片刻后,水母阴姬道:“想让我放过你们,可以。”她环视在场的三人,硬声道,“你们发誓,绝不透露与神水宫相关的事,且永不靠近此地半步。”
黄鲁直老实人,立刻道:“我发誓,绝不外泄神水宫的秘事,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留香也一样,恳切地起誓赌咒。
唯有钟灵秀记挂他事:“那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呢?”
“难道你以为我会违反承诺?”水母阴姬不悦道,“之后自有人与你商量。”
“好吧。”她惋惜地叹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能去神水宫做客,我还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宫南燕初次见她就下狠手,兴许不是仇怨,而是嫉妒。她知道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无花出尘超逸的气度,能让阴姬破例让他进入神水宫,何况一个更出尘、更超然的美丽少女。
他想说话,又怕提醒了她,反倒惹怒水母阴姬。
好在水母阴姬对她的态度确有不同,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钟灵秀道,“你的掌力虽然重,人却是轻的,我的招式是轻的,人却还有些重,大巧若拙,举重若轻,我还差一点火候。”
水母阴姬轻轻颔首。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并无暧昧,只有武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既然你看明白了,与我交手也无意义。”
女儿被害,旧情人被杀,陪伴在身边的宫南燕也死了,一时间,她颇觉萧索:“江湖人才辈出,我以为能出一个石观音就已经很了不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她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灵秀,钟灵秀。”
“造化所钟,天地灵秀。”阴姬缓缓道,“好名字。”
她慢慢吐出胸中复杂的气息,袍袖卷起宫南燕的尸首,如同来时一样,踩着波浪隐入山水,消失不见。
楚留香微微惆怅,难怪苏蓉蓉说,神水宫在桃花源间,确有其意韵。
但比起未曾目睹的幽境,还是朋友的安危更要紧,他伸出手,扶住摸索靠岸的钟灵秀,苦笑道:“此次一无所获,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时也命也。”钟灵秀开始思考一个难题,她的鞋子去哪儿了,“听胡铁花说,画眉鸟没有给石观音的弟子活路,所以今天,她也没有了活路。”
柳无眉用了罂粟,在她心里早就与死人无异,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黄老前辈,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黄鲁直一怔,答不上来。
楚留香环顾四周,只见河面漂浮着大量断木浮萍,正随着才平息的流水往下游涌去,想在其中找到一双鞋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想它不见了。”他抱歉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走。”
钟灵秀完全不在意,她一点都不想踩屎。
在海岛上,无论多么小心,总有几次踩进干涸的鸟粪,那种软绵黏腻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多谢。”
楚留香背起她,和黄鲁直一道返回小镇。
才进客栈,胡铁花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已经到了,柳姑娘已经……”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向钟灵秀:“你能不能——”
“可以。”钟灵秀爽快答应,虽然是无用功,可告慰家属也是一种善良。
楚留香背负着她,一路走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
柳无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李玉函握着她的手,痴痴地叫她的名字:“无眉,无眉……”
腐朽的地板带着潮意。
钟灵秀一步步走近,“看见”了一具血肉萎缩的骷髅,她的机体已然完全腐坏,若非还有一缕鼻息,与死人无异。
她真的中毒了吗?
钟灵秀尝试九阴真经的疗伤篇,为她渡进一道真气。
柳无眉又喘上了气,眼睛微微撑开:“解药……是不是……”
“我已经喂你服下解药。”钟灵秀模仿宫南燕的语气,冷冰冰道,“告辞。”
柳无眉的眼底燃起了亮光,好似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力量短暂地回到她体内,竟然强撑着坐起来:“我中的什么毒?”
楚留香瞧出端倪,连忙道:“是与天一神水极其相似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大夫能瞧出来。”柳无眉吐出气,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握住丈夫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李玉函也恢复一些神智,连连道谢:“多谢香帅,多谢黄前辈。”
楚留香苦笑,黄鲁直沉默,只有胡铁花在笑:“老臭虫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屋里欢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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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者能改变悲剧吗?
某种程度上可以。
柳无眉多活了三天,和丈夫说尽甜言蜜语,两人发誓回去要孝顺李观鱼,生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然后,毒瘾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一开始,她知道是罂粟之故,可病发太过痛苦,以至于她立即怀疑起来,是不是余毒未清,是不是水母阴姬也解不开石观音的毒?
这个念头快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直接将她推入深渊。
她绝望了。
连水母阴姬都没有办法,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生命在一夜间枯萎。
黎明时分,柳无眉咽气。
李玉函疯了。
胡铁花完全懵掉,跑去问楚留香。
楚留香告诉了他真相。
“柳无眉没有中毒?”
“我想是的。”
“那她怎么会……”
“这是心病,她太畏惧石观音,以为自己一定被下了剧毒,所以,当知道服下解药后,短暂地痊愈了。”楚留香也觉命运弄人,“但新的病症出现,她又疑神疑鬼,这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苏蓉蓉不由喃喃:“其实,她还是中了毒,中了名为‘石观音’的毒,恐惧的毒。”
心病难医。
心毒难治。
有些人的命运,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只有钟灵秀的心情不受影响。
她等客人上门。
客人果然来了。
苏蓉蓉的表姑在一个淡淡的星夜出现,轻叩门扉:“阴姬命我前来告诉姑娘,你的朋友几时要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便会在这里接应,让她们进神水宫。”
钟灵秀请她进屋,问道:“神水宫的日子好过么?”
“没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说平静可以,说无趣也可以。”表姑淡淡道,“希望姑娘和她们说明白,一旦进来,就再也不能出去,更不能见外面的男人。”
钟灵秀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水母阴姬搞百合。
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同性,不代表她会无条件对每个女人下手,这是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
“你们以什么为生?钱财都够用么?”
表姑道:“山中有山有水,等闲吃喝不愁,若有匪类靠近此处,我们便会出面清扫,他们的钱财也就归我们所用,每隔三月,我们会在镇上采买一些山中没有的东西,衣食住行,向来是不缺什么。”
钟灵秀松口气:“那就够了,如果我挣了钱,能请蓉蓉送过来么?”
表姑沉默了会儿,说道:“山下有座菩提庵,你有什么要给她们的,可以送到那里。”
“好。”钟灵秀忖道,“我要过段时间才能给你们消息。”
“无妨,随时恭候。”表姑稍稍停顿,又道,“阴姬让我告诉你,柳无眉并没有中毒。”
“我们已经知道了。”她说,“柳无眉已经死了。”
表姑颔首,抬眼细细打量会儿,见她没有别的事情,起身告辞。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
黄鲁直与他们分别,带着痴痴傻傻的李玉函返回拥翠山庄,他的确是李观鱼的至交,胡铁花跑了,不知道是去喝酒,还是去纠缠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反正不必担心,他永远会在楚留香需要的时候出现。
钟灵秀没有回白衣庵,跟着楚留香回他的庄园,见一见其他人。
路程不远,苏蓉蓉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但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很长的路程不过一眨眼,很短的路途却偏生意外迭生。
这天下午,秋雨蒙蒙,前面的路被淹了一半,只能临时在破庙里过夜。
篝火很暖和,钟灵秀靠着柴堆睡觉。
苏蓉蓉在熬一锅蛇羹,楚留香在赏雨,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一匹马冲破雨帘,裹挟着后面的刀光剑影撞进了庙宇。
钟灵秀一下就醒了,端坐倾听情况。
马背上的人翻身掉下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挥舞着长剑刺向她,招招要害。
“楚香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熟人,她扯开面罩,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亮光,“我——”
“曲姑娘。”楚留香一伸手,瞬间夺下刺客的乱剑,沉声问,“红兄呢?”
曲无容的眼眶流出晶莹的泪水,隐约绝望:“他、他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