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江南好
微风和煦, 马蹄轻盈,鼻端萦绕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钟灵秀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旅伴:“你平时偷东西需要帮手吗?我学过妙手空空, 可以帮你的忙,只要一点辛苦费就可以了。”
楚留香手中握着两匹马的缰绳, 含笑道:“当然需要帮手, 我有三个妹妹,她们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楚留香抬起手, 撩起垂落的花枝,免得勾住她的发丝:“江湖传闻有真有假。”
“石观音究竟有多美?”旅途漫长, 瞎子还不能看风景, 钟灵秀在马上打了个盹,醒来还是在路上,百无聊赖地打听各路八卦, “听闻秋灵素比她更美, 是真的吗?”
楚留香反问:“女人是不是总是对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感兴趣。”
“女人有很多种,就像男人不都像你一样——我对见不着的东西当然有兴趣。”山川草木之美, 各世界都差不多, 唯独角色独一无二, 石观音如此, 水母阴姬亦是如此,离她这样近, 却瞧不见她们的模样, 感觉白来了。
钟灵秀叹气, “我要是看得见, 何必问你。”
“好罢。”楚留香无奈,“她们的确都很美。”
“无花呢,据说他气度非常,是佛门名士。”
楚留香语气一顿,随后才道:“他已经死了。”
“真可惜。”看来时间已经在《大沙漠》之后,不知道《画眉鸟》出现没有。钟灵秀勉强满足了好奇心,不再追问江湖逸闻,而是抚摸着怀中的包袱:“无争山庄……”
楚留香立时道:“我敢担保,原家并不知道蝙蝠岛的事。”
“理由?”
“原家不乏一流高手,若蝙蝠岛有山庄参与,不至于就这点人手,他也不必去找枯梅大师。”
她低头忖度片刻,点点头:“你是楚留香,我勉为其难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你要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自然。”
微风无声,蝙蝠岛的惨剧似浪涌泛过心头,他不忍回忆,亦不想她沉溺于仇恨之中,转移话题:“江南到了。”
“我闻见了。”
夏日的江南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
钟灵秀不由想,可惜是穿了楚留香,要是穿的陆小凤,大可以去找花满楼,两个瞎子有共同语言,还能交流一下失明生活的经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楚留香阔绰,安顿在此地最好最大的酒楼,他们备了一桌酒菜,香得她鼻子发痒,直打喷嚏。再尝一口好菜,“呸”一下全吐了。
他不免奇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莫不是你吃不惯江南的风味?”
“在岛上天天吃生鱼,咽死蟹,烂的臭的吃多了,尝不了正常的滋味。”钟灵秀喝茶漱口,叹气道,“这些菜的调味对我来说,太咸太酸太甜。”
楚留香轻轻叹气,倒一碗清水给她。
她摸索着接过,把菜丢进去洗一洗,冲淡味道再吃。
这下好多了。
酒足饭饱,寻一处清净的庵堂点长明灯,供上三缕头发。
楚留香又要出钱为她们做法事,被钟灵秀阻止了:“三十两银子,不划算。”她从他掌心取走五两,“这就够了,你七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她递交借宿费,换取庵堂的一间厢房,又问她们买一件缁衣,跪在佛前自力更生。
咚咚咚。
天下间的木鱼敲起来都很像,鼻端是熟悉的香油的味道。
佛祖无悲无喜,莲台高坐,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全然不关心。
钟灵秀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面前的木鱼,佛珠一颗颗拨过掌心。
她又想起了在恒山的日子,无色庵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小尼姑们每日都要拿抹布擦拭尘埃,门派上下俱清苦,贡品不是鲜花就是野果,跨过门槛就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埋头练武,一天就过去了,总饿肚子,半夜三更起来打坐,在心里描勒江湖的轮廓。
转眼六十年。
少年子弟江湖老,原来还是从前的日子最快活。
可要她与曾经的自己交换,又是不情愿的,小小的仪秀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所谓的快活不过是未曾被江湖风云波及,若是她当时没有救下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恒山三定俱亡,师姊妹们只能任人鱼肉,清净的恒山再难清净。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木鱼的节奏变化,敲出《清心普善咒》的前奏,她一听就怔住了。
旋即微笑。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但最难的还是笑傲江湖。
恒山的日子是彩云琉璃不坚牢,但它终究没有碎,也没有散,她守住了恒山,也守住了内心的桃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喃喃笑着,合十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还记得年幼时,常跟着师父定言师太下山做法事,《地藏经》是启蒙书,背得滚瓜烂熟,繁体字也是这么学会的。哪怕多年不诵,此时还是张口即来,仿佛镌刻在骨血之中。
也是,行走江湖多杀孽,最实用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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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铁花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立在曲院风荷之前,欣赏无穷无尽的荷花。
“张三说,你陪那个岛主到苏杭去。”胡铁花取笑朋友,“怎么现在形单影只?”
楚留香微笑,反问道:“金姑娘可好?你到华山传达枯梅大师的死讯,可见着高亚男了?”
胡铁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他和高亚男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女人喜欢他,他就要躲,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怕别的什么,总之,他躲高亚男很多年,却机缘巧合地又遇见了金灵芝。
“她很伤心。”胡铁花沉沉地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敬重自己的师父。”
他不想多说高亚男的事,又道,“华山内部已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保全了华山的名声——金灵芝告诉我,原随云暗示过她,能在销金窟买到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顿时一惊:“好险。”
“不错,好险。”胡铁花说,“这要是流传出去,华山派就有大-麻烦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感慨两句便抛之脑后,“走,我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没动,浓郁而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淡淡的愁绪:“我还有人要见。”
“莫非是佳人有约?”胡铁花有理有据地猜测,“说起来,那位岛主到底去了哪儿?”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楚留香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转过半个脚,你说了这句话,我只好把这只脚收回来。”胡铁花啧啧称奇,“能让楚留香这般烦恼的事,错过一定可惜。”
他跟上好友,随他走过长堤,没入浓郁的柳荫。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快到立秋了,可天气还是这样的热。挑夫担着扁担在阴凉处卖花,一支荷花只要十文。
楚留香付了银子,拿起三朵娇嫩的荷花,缓缓走向尽头的庵堂。
越过乌瓦白墙,便是方外清净地。
规整的四方小庭院,墙角开着三五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殿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身披善男信女捐赠的青绿色锦衣,让人不禁想,江南这个地方,连神仙的衣袂都是朦朦烟雨色。
观音像下,神容端庄的女尼盘坐蒲团。她也穿着蓝绿色水田衣,肤色白得看不见血管,与白瓷无甚区别,眼睑徐徐垂落,不动不眨,与佛像一样,默不作声地瞧向来客。
胡铁花早已认出了她的脸,可此情此景,此佛此人,偏生令他心生惊疑:这是活人吗?还是观音留在人间的幻影?
若是蜃楼海市,怎么这般逼真,若是真人,又如何能与神像相似?
楚留香缓缓走上前去。
女尼说:“你来了。”
“今天是第七日。”楚留香将三支荷花放入她怀中,“她们已去往彼岸来生。”
“多谢。”她起身走到供奉长明灯的供桌前,分别放下三支荷花,合十祭奠亡灵。
楚留香没有打扰,眼神示意胡铁花到庵外。
两人离开庵堂,方才说话。
“你可知我想起了谁?”胡铁花道,“我想你肯定知道。”
“不错。”楚留香承认,“我看见她的脸孔,居然想起了石观音,虽然她并不像她一样残忍,我看见她的缁衣,又想起无花,即便她并不像他一样狡诈。”
他自言自语似的,“真奇怪,她穿上那件衣衫前,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姑娘,可昨天见到她,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胡铁花问:“你也会有害怕的事?”
“我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微微笑了笑,眉间拢出自嘲,“但怕一个女人穿上一件缁衣,还是平生头一回。”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胡铁花指着楚留香,大声道,“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唯一的答案就是爱上了她。”
楚留香欲言又止。
钟灵秀扶住半开的门扉,困惑又震惊:“你们说我坏话,居然都不走远点?”
胡铁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
“……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胡铁花面不改色:“当然。”他转移话题,“你有话和老臭虫说?”
“嗯,对。”钟灵秀尴尬又不失礼貌,“想问香帅再借点钱……”
胡铁花感慨:“真是少见。”
漂亮女人找上楚留香,向来是有极其困难艰险的事相求,借钱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头一回见。当然,这是问楚留香借钱,问他借就一样难了,他身上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我打算在这白衣庵修行一段时日,要交伙食费,借一百两。”岛主又不能真把蝙蝠岛卖了,钟灵秀比恒山时还穷,跌破人生下限,“会还的,真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掏出十张银票塞进她掌中。
钟灵秀摩挲厚厚的票子:“这是多少?”
“一百两的银票,一共十张。”楚留香道,“请不要推辞,这是对朋友的帮助。”
“朋友?”
从前总不明白,行走江湖为什么有义结金兰,好像看对眼就忽然结拜了,生死与共了,义气来得比龙卷风都快。她只和师门的人有深厚的情谊,因为大家一起长大、练功、吃饭、聊天,像学校同学,自然成了好友。
经历过这次的事,好像才有点懂了。
江湖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事,一个人实在太孤单。
假如有朋友,至少陷入困境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人会来相救。
假如有朋友,即便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有人一起想办法分担。
但人人都交朋友,真朋友难得。
有时候,你以为交到了肝胆相照的知己只交,实际上却是引狼入室,祸起萧墙。
具体就不点名了,李寻欢陆小凤楚留香哪一个没被朋友背刺过。
“好吧。”钟灵秀入乡随俗,“我当你是朋友,但人情也要还——遇见麻烦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如果你不来……”
她想了会儿才道,“我就当你嫌弃我是瞎子,看不起我,不屑和我交朋友。”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胡铁花赞同,“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朋友,辜负朋友的人,连畜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