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求生记
海风清凉地扑在脸上, 腥臭而泥泞的深灰色。
月光幽幽地照在脸上,冷冷的像杏黄的秋雨。
钟灵秀还没有真正习惯黑暗,但已经能辨认出光的形状、声音, 能摸出风的颜色、气味,失去视觉后, 其他四感彼此交错代班, 带来前所未有的通感体验。
杂乱的信息汇聚在脑海,勾勒出盲人的感知世界。
很怪。
她努力适应着这种感觉,提气跃出,踩在了一块沙滩上, 松软的土质,有点怪异的甜味, 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冒泡。蹲身摸索, 抓住一只柔软的壳,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钟灵秀握紧手掌,猜测这似乎是一种螃蟹?
她不确定, 但肠胃已在催促。
吃了吧。
钟灵秀捏着鼻子, 拔掉它较为粗硬的腿肢,捏死掰开, 胡乱塞进嘴里。
好咸!
好腥!
好臭!
哕。
不行。
她捂住嘴巴, 费劲地咀嚼两下, 不算坚硬的壳在牙齿的磨碾下化为细小的碎屑, 连同没滋没味的肉类混合成肉泥,仰头吞咽, 在舌头品尝完烂泥巴的味道之前, 划着喉管落进胃里。
好难吃。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继续摸索, 又捡到一条死鱼, 尸身尚未腐烂,还能吃。
指甲割开鱼肚,掏出内脏,捏着鼻子抿两口生肉。
还是好腥。
她决定放弃鱼类,专心摸贝壳类。
这好入口多了。
撬开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肉蘸着腥咸的海水撕咬下来,咀嚼吞咽,冷冰冰滑腻腻地滚落咽喉。
胃部灼烧般的饥饿在迅速减弱。
她边走边吃,一口气消灭无数贝类,方才觉得续上了命。
武林高手也是会饿死的。
原来真的会被困在荒岛。
就说荒野生存才是武侠世界的必备技能吧。
她苦中作乐地吐槽着,辨认风的味道。
石头的味道,腥咸的海洋的味道,一些混合臭味,可能源于腐烂的海洋生物,也可能有鸟类的粪便,当然,不排除守卫随地大小便的可能。
脚下的质地逐渐坚硬,又是各式各样的岩石。
没有泥壤,没有树木清新的味道,也闻不见花卉的香气。
仔细听,夜空中只有怪异如若鬼泣的风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大概是地貌带来的,有点像魔鬼城。
没有野兽的声音。
她在山里已经住过一甲子,熟悉大部分野生动物的叫声,但岛上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座彻底的荒岛。
如果不是蝙蝠公子在此开凿山洞,运来人和物资,完全不适宜人类久待。
坏消息。
这代表大家不可能自给自足,无论如何都必须乘船才能离开。海上航行又是一个专业活,必须要有熟谙路线的水手,一挑多的情况下,还要分辨谁能杀谁不能杀,难度委实不低。
要是没有失明就好了。
假如她看得见,在船上就能考虑挟持,现在成了瞎子,好多事都办不了。
这是钟灵秀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困局。
她自然有些绝望,可在绝望之外,斗志如同深夜扑来的海潮,汹涌而澎湃地击打胸膛。
身可死,心不能降。
越艰难的情境,越考验心智,而她走过三个武侠世界,曾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靠的全是运气吗?她不信自己软弱无能至此。
钟灵秀想着,意志愈发清晰,动作也更利索了。
抓紧时间,再探索一下这个荒岛。
还有什么信息被遗漏吗?
她努力去听、去闻、去摸、去尝、去感受。
水没过了脚踝,流动的速度有些变化,是什么东西?她尝试摸进水里,一点点感受水深,大约到腰部的时候,脚趾踢到什么东西。
她摸探着捡起来,有股受潮木头的味道。
掰一下。
真的是木头。
海里怎么会有木头呢?
她探索周围,手不慎摸到粗糙的东西,幸亏她的手掌表面一直附着真气,受到阻力立即停止,这才没有被生锈的铁钉扎进肉掌。这种环境下被扎手,没药没大夫,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钉子是个好东西。
钟灵秀拔出铁钉,撕下一条衣襟裹好,拿在手里当工具。
她摸到一些更大的木片,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部件,裸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并不少,她尝试爬进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沉船。
这是触礁的沉船。
钟灵秀踮起脚尖搜寻四周,感觉这艘船是头朝下栽在了海岸线边,里面已经没什么可用之物,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头和晃动的绳索。但即便如此,海船就没有体积小的,哪怕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很少,也足够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地。
她精疲力竭地坐下,抱住膝盖。
这是一个很脆弱的姿势,也是一个最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姿势。
彷徨似有若无。
恒山太好,师太们慈和护短,有什么事都挡在前头,武当很好,师兄们都照顾她,让她觉得就算混不出头,也有人能兜底,古墓派也很好,掌门武功不如她,但始终默默支持她的决定。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要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腥风血雨。
唉。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江湖人喜欢结交朋友,喜欢义结金兰,动辄同生共死,未免太随便。现在才知道,江湖不易,谁都有惹上麻烦的时候,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希望。
不管是陪着落难,还是想方设法营救,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希望比什么都珍贵。
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她好像又理解江湖一些了。
钟灵秀这么想了会儿,排解掉心中的郁郁,收敛心神,打坐练功。《九阴真经》的武功在蝙蝠洞有大用,快点练成才能下一步计划。
天色一点点亮起,海潮褪去。
她躲在两片木板的夹角后面一动不动,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照已经很高,洞口才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具体听不清楚,但没有往这边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很远很远地传来下网的声音。
她舔舔干涸的嘴唇,收拢气息和毛孔,减少身体水分的蒸发。
一天在入定中飞速过去。
月亮升起。
钟灵秀故技重施,在海滩上捡东西吃。
贝壳为主,活着的鱼也行,这次不先掏内脏了,渴的要死,喝鱼血解渴。稍微填饱肚子,才摸索到洞口,探索地面一层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岛上洞穴,甬道四通八达,有些地方有坑,有些排着线和管道,她曾一时不查踩空掉下去,幸亏轻功好,纵身扑向石壁稳住,平安落到二层。
地下二层是守卫的空间,扑面而来浓烈的体臭味。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博,有人出来撒尿。
顾忌光源,钟灵秀明知他们武功低微也不敢靠太近,零星地捕捉句子。
整个蝙蝠岛的人员构造浮出水面。
不出所料,蝙蝠岛的守卫分为黑白两组,白组不瞎,白天负责出去捕鱼,勘探船只,接应路上来人,黑组都是瞎子,白天洞穴中忙活,制作陷阱,处理渔获,腌制熏烤食物,长久保存,还有人懂果木,寻到一处温暖的石室栽培蔬果。
按照守卫们的说法——“这东西在海上罕见,丁公子催得紧”。
还有几个负责看管女人,给她们分配活计,在这里,女人不仅仅是妓-女,更是奴隶,一样要做苦力活。
最大的禁地是灶房。
灶房里的人不能踏出外面一步,每天在里头闷头做饭,负责保管火折子的人和点火的不是同一个。
他们都不会武功,一旦被守卫发现私藏火种,立刻击毙。
火在蝙蝠洞是绝对的禁忌。
再往下走。
地下三层到了。
这里以楼梯口为中心,被分为东西两处长廊,看似是一个“一”字型,其实第三层是一个“回”字,只是有一段路被封锁了,东西二组居住的是回字里面的口,外面的一圈甬道还在布置陷阱。
钟灵秀闻着气味,一点点挪到有风的海蚀洞口。
脚下有黏腻的鱼血和鳞片。
她没有走地上,黏在墙边游动,摸到了挂在风口的鱼干。
割下两条挂在腰畔。
再找。
这里肯定有能饮用的淡水源,在哪里呢。
钟灵秀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看来,火源是蝙蝠岛明摆着的“禁忌”,而背地里,淡水才是真正的命脉。
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终究有限,想要逃出荒岛,还需要更多的手、脚、耳朵。
她斟酌再三,决定试试接触其他人。
深夜,石屋中呼吸此起彼伏,间杂呼噜声、梦呓声、抽泣声。
西边第六间屋子。
小水听见木门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她翻身坐起,讨好地张嘴:“我——”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脸孔。
小水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掌心,她认得这双手,比她的手修长,不粗糙也不柔嫩,充满力量感,在船上,她无数次握住她的手才敢睡去。
是秀秀。
“你、你没死。”小水压低声音,激动地几乎哽咽,“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你逃出去了?”
钟灵秀抵在她唇边,让她噤声,传音道:“安静,听我说。”
小水捂住嘴巴,飞快点头。
“我会武功,之前掉下去侥幸没死,只是受了伤。”她真真假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躲在洞里,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岛上只有一艘小渔船。”
小水深吸两口气,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小声道:“我知道,他们说话不避着我们,那艘船只有坐五个人,你知道么,他们也想跑,可是跑不了,这座岛周围没有别的陆地。”
她吞吞口水,迫不及待道,“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陆地上的人过来,他们说那个丁公子下个月就会到,到时候——到时候就有机会——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