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替身
替身调包是老桥段, 毫无难度可言。
钟灵秀先是假装玩雪弄脏鞋子,然后雷媚主动说可以借一双新鞋给她,两人就回了雷媚从前的小院。
雷媚让丫鬟取来绣鞋, 精巧的鞋履缀着金珠,一看就十分名贵。
“这是我爹让人给我做的。”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欺骗父亲的时候, 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雷损并不像他说的一样有许多委屈,可惜自己到今天才看清他的野心,才知道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钟灵秀没接茬, 艰难地脱下裙子和她交换。
穿惯了道袍僧衣,叮当环佩好难解。
雷媚也不是矫情的人, 既然决定要跑, 那就没什么好废话的,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衣裳,又叫丫鬟过来梳头。丫鬟大约十七八岁, 长相艳丽, 手脚麻利,也不问她们俩在做什么, 飞快解开双方的头发, 交换发髻的样式。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人。”雷媚像是对她说, 也像自言自语, “可以信任。”
钟灵秀不置可否:“你觉得行就行。”
小女孩的服饰衣着都很简单,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毕。
两人齐齐立在镜前, 身量相差无几。雷媚不由问:“你几岁?”
“十一。”雷媚发育得早, 曲线非常明显, 但身高还没开始窜, 钟灵秀还没到发育期,可内力滋养的筋骨气血充足,小学生的年纪就有初中生的身高,穿双厚底鞋就能拉得差不多。
她比划:“这么看差不多,你稍微驼点背就行了。”
雷媚点点头,又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被发现的时候,让雷总堂主送我回家。”钟灵秀道,“或者叔叔来接我回家。”
“我不会拖累你。”雷媚果断道,“我在城里跳车,他们追不上我。”
“平时你都没有机会进城吗?”
“他说我该为父亲守孝,不让我乱跑。”雷媚再聪明,此时也只是豆蔻少女,“雷滚、雷恨都是霹雳堂的人,他们以为雷损会顾念情意……但我知道,他要杀我。”
钟灵秀趁机打听:“雷损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雷媚笑了,眉间浮上森森的寒气:“我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但在京城,能打败他的只有关七,可关七现在疯了,关大姐也很久没有露面。”
噢,对,她想起来了,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势同水火,可雷损和关七的妹妹是一对。
“很久没露面是什么意思?她失踪了?”
雷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聊了会儿天,不多时,丫鬟过来通传,说苏楼主准备告辞,让苏小姐去大厅。
雷媚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冷冰冰的。
钟灵秀道:“我没事,你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六分半堂的大厅走去。
苏遮幕正在告辞:“承蒙总堂主看得起,金风细雨楼一定竭力相助。”
雷损点点头:“苏楼主是个明白人。”
他们打了两句机锋,苏遮幕才招手叫过晚辈:“文文,我们该走了。”
雷媚垂落眼睑,曼步走到苏遮幕身边,藏进苏梦枕背后。
“告辞。”苏遮幕拱手告退,结果才迈过门槛,背后冷不丁传来雷损的声音。
他敲着椅子的扶手,语气平静:“媚儿,你做什么?”
雷媚动作微顿,却没有回头。
“媚儿。”雷损又叫了声。
“我和苏妹妹闹着玩。”雷媚揭下蒙脸的面纱,笑得甜美乖巧,“她比我小了好几岁,居然和我一样高,还以为能骗过你们呢。”
“像什么话。”雷损也像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温和地责备,“苏小姐呢?”
雷媚垂下头:“在我屋里。”
“去把苏小姐请回来。”雷损吩咐,和苏遮幕道,“媚儿一向顽劣任性,见笑了。”
苏遮幕笑道:“小孩子家闹着玩罢了,文文也调皮,竟然捉弄长辈。”
他们表现得很完美,可厅堂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雷媚在袖中握紧拳头。
片刻后,钟灵秀被丫鬟簇拥着过来,她拿帕子捂着口鼻,边走边打喷嚏:“阿嚏、阿嚏。”
“这是怎么了?”苏遮幕问。
“雷媚的脂粉太香了,呛得我难受。”钟灵秀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我们被拆穿啦?”
苏遮幕责备:“你怎么拉着雷小姐胡闹?”
“好玩嘛。”她笑,“我想穿她的衣裳,比我的好看,换都换了,不如吓你们一跳。”
苏遮幕歉然道:“总堂主,在下管教不严,回去一定好好训她。”
他伸手按住钟灵秀的肩膀,她立时低头,恳切认错:“是我顽皮,对不住。”
雷损的眼神冷了一瞬,脸上还在笑:“这算什么,谁家孩子不调皮?”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追究,“送媚儿回屋。”
苏遮幕没有去看雷媚,转头带他们离开。
天气彻底放晴,泥土路结实许多,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车轮陷进去。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苏遮幕才叹口气:“文文,这主意是谁出的?”
钟灵秀抬头看他,足足半分钟后,才说:“好像是个误会。”
她揭开脸上的面纱,翻来覆去瞧两遍,坦白道,“你叫我戴着脸纱过去,苏梦枕待一会儿就走开了,留我和雷媚两个人,我以为这是一个暗示。”
居然不是吗?
想多了?
她看向苏梦枕,觉得都是他的错,一直在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些有的没的。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皱眉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关系微妙,不可能掺和他们的内务,尤其雷媚的身份很敏感。”
言下之意就是,想得很好,但应该再想一想,不过,他也没想通蒙脸的问题,探询地看向父亲。
苏遮幕苦笑,他让钟灵秀蒙上脸的原因很简单:六分半堂的雷滚爱好特别,只能对小女孩雄姿英发。
这可没法对孩子说,只能撒谎骗人:“有人不喜欢小姑娘。”
苏梦枕蹙眉,不喜欢小姑娘,哪个小姑娘,指的是雷媚还是雷纯?谁不喜欢,有人要除掉雷媚?还是关昭弟不喜欢雷纯,和雷损出了问题?
钟灵秀反而听懂了,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
“您可以直接说,我什么都懂。”她问,“是谁?”
苏遮幕:“雷滚。”
“明白了,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想怎么办好了。”钟灵秀道,“要不然把我送回四川,只要表现出金风细雨楼无意插手,全是我自作主张就好。如果雷媚讲义气,兴许会说是她骗了我。”
苏遮幕摇摇头,安慰道:“雷媚这般沉不住气,雷损不会把她当回事。”
他看着两个孩子,语重心长,“枭雄不在乎一时的得失,现在雷损最大的敌人还是迷天盟,他需要金风细雨楼。就好像我和雷损合作,甚至向他低头,不代表我真的忘了他杀死春阳的仇恨。”
苏春阳曾是他的心腹,金风细雨楼的一员大将,却被雷损杀死,如今他虽以雷纯的亲事弥补,两家的仇恨却并未真正消弭。
一切隐忍都是权宜之计。
苏梦枕闷咳两声,平缓气息道:“帮雷媚未必是坏事,如果她能取得雷损的信任,对我们也有好处。”
“只怕她活不了太久。”苏遮幕叹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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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半堂。
雷损没有责备雷媚,也没有敲打她,客人一走就叫仆妇送她回屋。这番冷淡的态度,让雷媚心中愈发不安,她回到闺房就死死栓上门,在墙角抱膝而坐。
过了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六分半堂家大业大,她的闺房也镶金嵌玉,脂粉无数,镜台下摆放的妆粉就有三罐。
雷媚狐疑地打开其中一罐桃花粉,扒拉一下,取出一粒蜡丸。
蜡壳以绣花针刻出两个小字:解毒。
她凑近闻闻,气味清苦,用的上好药材,但并不是出自老字号温家,只能算普普通通的解毒药。
“我可不缺这个。”雷媚喃喃不屑,她父亲雷震雷在世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解毒丸也不缺,但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收起蜡丸,以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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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别院的书房。
钟灵秀完整地叙述了一遍替身计划,包括在妆粉盒里留下解毒丸。
“这是太医院研制的解毒丸。”苏梦枕提醒,“因为你一个温家人都记不住。”
“我知道。”她言简意赅,“但没人要杀我,有人要杀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随你。”
苏遮幕没有介入他们的对话,等他们说完才道:“雷媚的事无关紧要,年节已过,关昭弟还是没有露面,迷天盟一定会更多动作。最多一个月,我就必须送你们回小寒山了。”
钟灵秀思忖片时,点头道:“没问题,我来得及上完课。”
苏遮幕欣慰道:“好,不过要从后日开始。”他注视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能感受到心头灼烧的理想和仇恨之火,也是这样耀眼,这样滚烫,“明天我会叫京城最好的绣娘过来,给你重新裁两件衣裳。”
钟灵秀知道缘故,并不推辞,只道:“下次我一定找个不这么破费的理由。”
“你……咳……”苏梦枕动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连绵的咳嗽席卷覆盖。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太虚弱,却抗拒不了病魔的折磨,撕心裂肺地长咳起来。
钟灵秀等半天没见他好,伸手搭住他的脉门,传去真气疏导。
他体内的内力霸道异常,只能疏散,不能压制,更无法驱除,简直像不断转移的癌症,引发了五脏六腑的多项病变,既靠它活,也因它而死。
苏遮幕痛苦又愧疚地看着儿子,搭住他肩头的手微微发抖。
许久,苏梦枕的呼吸才略略平复。
“我没事。”他简短道,“父亲不用为我担心,文秀的功法对我很有效。”
苏遮幕这才放松下来,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钟灵秀起身离开,一路沉默。
“怎么不说话?”连廊里,苏梦枕裹紧狐裘,脸色青白似鬼,“怕我死了?”
“你刚才说谎了。”钟灵秀打量他的脸色,感觉他有主角命,“你的武功越高,伤得就越重,再这么下去,效果会越来越差。”
他说:“我知道,多谢你没有戳穿。”
“你的内力增长太快。”她道,“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她经历过三次发育期,两世习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孩童和青少年、青少年与成人的区别,去年大家都没发育,她还能凭借内力控制住他的病情,但今年,苏梦枕已经有变声的迹象,即将迎来男孩的发育期,双方的差距会因为人体的自然规律被缩小。
“你最好祈祷我快点长大。”她感慨,“不然你就惨了。”
但苏梦枕说:“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眺望远处的飞雪,慢慢道,“金风细雨楼在夹缝中苟且偷生,我等不了。”
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练成红袖刀,只有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