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流缓缓顺着双腿流下,左拳也从宋沛年的手抽不出来,陈大军颤抖着身子,“爹,我、我给你打蚊子呢。”
宋沛年顺着力道坐了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一巴掌拍在了陈大军的头上,“大冬天的有你妈的蚊子呢?你个狗日的哄鬼呢?!”
一边说着,宋沛年握拳的手也不断用力,陈大军感觉左拳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得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宋沛年听着又是一巴掌给拍了过去,“大晚上的你叫魂呢!”
陈大军立刻闭上嘴巴,疼得生理盐水不断往外涌。
虽然陈家的小院离邻居非常远,但是宋沛年还是害怕扰民,扯过刚刚陈大军枕过的枕巾塞住他的嘴巴,啪啪就是几个耳光。
宋沛年一把揪住陈大军的头发,冷笑出声,威胁道,“要是下次再让老子发现你搞小动作,老子将你个小杂碎吊起来打!”
说着又是一脚踹过去,“听到了没?”
陈大军疼得没招了,其实啥也没有听到,但是不耽误他点头,被捂住的嘴巴‘嗯嗯啊啊’祈求宋沛年别打了。
宋沛年冷哼了一声,不是喜欢打人吗,现在被打了,怎么又不喜欢了?
一把扯开陈大军脸上的枕巾,陈大军肿成猪头的脸又疼又热,心里那个恨啊。
若是面前有一把刀,他真的会一刀给死老头子捅过去。
宋沛年轻轻拍了拍手,不再搭理疼得龇牙咧嘴的陈大军,再次板板正正躺在床上。
陈大军虽然疼得神智不清了,但完全不敢靠近宋沛年,慢慢挪在角落自我疗伤。
呜呜呜,老天爷求你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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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鸣声叫醒了宋沛年,刚刚推门出去就闻到了香飘十里的葱花鸡蛋饼的味道。
宋美菊一见到宋沛年就很是殷勤地迎了过来,“爹,我给你烙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饼。”
宋沛年心里满意,但是面上不显,淡淡点了点头,“嗯。”
不过一连吃了三张比脸大的鸡蛋饼,足以窥出他的喜欢。
宋美菊见宋沛年喜欢吃她烙的鸡蛋饼,像是她自己吃了一般满足,面上不自觉带了笑,将手边的小咸菜也推到宋沛年的面前,“爹,你尝尝我腌的小黄瓜,我用了盐、醋、蒜片儿,还有辣椒腌的,下粥最好吃了,两个孩子也可爱吃了。”
大妞闻言点了点小脑袋,弱弱开口,“外公,这个腌黄瓜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虽然这个外公总是骂人,也总是打人,但是不打她,也不骂她,大妞觉得这个外公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宋沛年侧眸对上大妞那双亮亮的眸子,嘴里的咀嚼微微一顿,又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头,半天才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宋美菊没有注意到宋沛年面上的神情,她满是期盼地看着宋沛年夹了一筷子腌黄瓜,然后放进嘴巴嚼。
脆生生的声响在齿间迸开,十分清新的酸味,又带着微微的咸鲜,继而回甘,咸香中透着一丝辛辣。
宋沛年在宋美菊的注视下又夹了一筷子,吃完后才缓缓开口,“不错,这黄瓜腌的好,料也配的好。”
十分平淡的声音,但是在宋美菊的耳朵里恍若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
刚刚随着宋沛年咀嚼时的紧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脸上许久不曾出现的微笑。
情不自禁开口道,“我就喜欢腌这些玩意儿,没想到还合爹你的胃口,以前陈大军说我的手艺就像是在给猪煮猪食,给鸡吃鸡都得被我毒死。”
她的劳动价值从来都没有被肯定过。
宋沛年闻言面上一愣,随即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淡淡开口,“山猪哪里吃得了细糠,你听那崽子放屁干什么?”
“我就觉得挺好吃的,脆生生的,配粥吃可有滋味了。”
话音刚刚落下,宋美菊突然站了起来,背过身子捂住了脸庞,然后又快步从餐桌前逃了出去,只给一大两小留下了一个落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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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从温暖的屋子逃到院子,呼啸的寒风刮着宋美菊略带沧桑的脸庞,刚刚突然的眼酸也被一阵寒风抚平,眼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突然眼酸,又莫名感觉到无边无尽的委屈。
曾经被父亲区别对待,她不曾感到委屈。
出嫁的时候只有一身衣裳当嫁妆,她也不曾感到委屈。
甚至陈大军向她施暴的时候,她都没有此刻这般突如其来的委屈。
可偏偏此刻,藏在心里的委屈一直往外涌,快要将她整个人给吞噬掉。
宋美菊整个人怔愣在原地,试图分辨这莫名其妙的委屈,可是想了许久,脑子如同这片雪一般,白茫茫的。
大妞和耙子一脸迷茫地看向院子里的宋美菊,宋沛年没忍住轻声叹了一口气,使唤大妞道,“大妞,你去看看你娘咋的了,吃个饭也不安生,突然往外窜。”
宋沛年这话虽然是对大妞说的,但是却扯着嗓子冲院子外吼着。
一嗓子也将失魂的宋美菊给叫回神了,快速用温热的手掌心揉了揉脸,这才快步走了回去。
对上宋沛年的目光,宋美菊扯了扯嘴角,“屋里烧着炭火,我觉得闷得慌,就出去透口气。”
宋沛年嘴角微微向下一撇,又看了宋美菊一眼,半天才‘嗯’了一声。
饭后,宋美菊在宋沛年的眼神示意下,没有给陈大军端饭,只给他拿了两个生红薯当作早饭。
陈大军这次聪明了一点点,见进来的是宋美菊这才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睛如同毒蛇盘踞在地上逮捕猎物,涌动着粘稠的恶意。
那个臭婆娘就等着吧,那老东西能给你撑腰一天,不会给你撑腰一辈子。
等那老东西走了,你就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宋美菊对上那双恶毒冰冷的眼睛,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心下坚定要同陈大军离婚的想法。
若是与陈大军离不了婚,宋美菊下定决心也要带着两个孩子逃出这个魔窟。
她心中没有半分半毫对他的期待,期待他会改过自新,浪子回头,这是不可能的。
陈大军已经彻头彻尾烂了,烂到骨头里了。
也是她蠢,没有早日看清陈大军的真面目,白白在这个魔窟蹉跎了几年,害了两个孩子同她一起受苦。
宋美菊错过陈大军的视线,一言不吭放下两个生红薯,转身离去。
陈大军有意怒斥宋美菊,但是想到外面那老东西还在,又活生生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等着吧,最迟不过晚上,他就要带人报复回来,向老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将那老东西给赶走。
老东西宋沛年此刻很是悠闲躺在摇椅上,左手边是炭火,右手边是一杯热茶和一根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烤红薯。
红薯皮已经被烤得裂开,流出一层黏腻的糖浆,轻轻掰开,独属于烤红薯的香气更浓,轻轻咬一口,满嘴都是香甜软糯。
一口烤红薯再一口热茶,宋沛年幸福地眯上了眼。
一旁同样在吃烤红薯的大妞偷偷瞥见宋沛年面上的满足,很是疑惑地蹙起了细细淡淡的小眉毛。
看看手上的红薯,又看看宋沛年,不禁有些疑惑,有这么好吃吗?
大妞吃东西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先吃坏的再吃好的,先吃小的再吃大的,先吃不喜欢吃的再吃喜欢吃的。
手上吃的是一根只有两根手指粗的烤红薯,手旁还有一根手腕粗的烤红薯。
大妞想了想,拿起手旁的红薯小步挪向宋沛年,怯怯地将手中的红薯递给了宋沛年,“外公,给你吃。”
不敢去看宋沛年,大妞微微垂着脑袋,视线锁定在手心黑乎乎的烤红薯上。
半晌,手上的红薯才被一双大手拿走。
大妞鼓足勇气看向宋沛年,对上了一双失神的眼睛,像是意外她会将红薯递给他。
宋沛年握住手心温热的烤红薯,“你不想吃了吗?所以给我吃?”
大妞十分诚实地摇摇头,“不是。”
又小声道,“我见外公喜欢吃,所以我给外公吃。”
宋沛年闻言脸上更是呆愣。
耙子是个姐姐干什么,他也要干什么的小孩,闻言也一摇一晃地挪了过来,将手中已经啃了好几口的烤红薯递给宋沛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外公,吃。”
烤红薯上还残留着小孩的口水,宋沛年嫌弃地避开视线,“谁要吃你吃过的东西。”
没有去看小孩脸上的委屈,宋沛年又自顾自嘀咕了一声,“你俩倒是比你们几个吃啥啥不剩的白眼狼舅舅强。”
坐在一旁缝衣裳的宋美菊闻言有些意外,以前老爹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别说说什么外孙外孙女比儿子好,就连女儿比儿子好的话都不曾说过。
在老爹的心里,永远都是天大地大儿子最大。
他可以骂儿子,但是别人可骂不得。
偷偷瞥了一眼宋沛年头上的伤,难道老爹脑子被撞傻了,还是说这次受伤彻底看清偷奸耍滑的老大靠不住?
宋沛年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了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雪地上已经折射出白光了,又冲宋美菊道,“我先回去了。”
宋美菊见状立刻站了起来,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祈求,“爹,我——”
宋沛年伸手打断宋美菊想说的话,抿了抿唇,半晌才压低嗓子道,“你以后别说要离婚的话了。”
宋美菊刚刚微微荡漾的心再一次被宋沛年一脚踢向了谷底,难以言喻的痛苦之际,又听耳边传来了一道更低的声音,“让陈大军提离婚。”
他怎么可能会提离婚?
宋美菊想要出口反驳,抬眼却撞进了宋沛年那双清明坚定的眼睛,如同一股春风,扫空她心中所有的烦躁。
面前的老头微微侧过眸子,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自然,“你信我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宋美菊的眼眶突然一热,眼泪缓缓流淌出了眼眶,又被她背过身子擦掉。
如同迷失在沙漠中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更如同落入海中的人突然抱住了浮木。
宋沛年又从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大了嗓子大声道,“我先回去了!那陈大军不老实,你给他几巴掌就老实了,你现在难道还打不过他?”
见宋美菊还在那哭,宋沛年又道,“我过两天又来。”
宋美菊闻言擦眼泪的手一顿,面上一喜,连连点头,混杂着浓浓的鼻音重重点头,“好!”
最后,情不自禁冲宋沛年咧嘴笑了笑。
宋沛年直接白了她一眼,“也就这点儿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