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新:“……是,是,好兄弟,打闹,单纯在打闹。因为我跟他关系好。”
陈千景眨眨眼,看上去依旧困惑又好奇,她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曲奇汪汪叫着舔了口她的脸,另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摇着尾巴将之前丢出去的飞盘递回她手上——17岁的小孩很快就重归热情毛茸茸们的乐园了。
呼。
稍稍冷静下来的顾芝把掀倒的长椅放好,喘匀了气的梁晓新重新坐回原位,并特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超过50cm的距离。
沉默。
半晌。
梁晓新偷偷看了一眼兄弟。
顾芝正低头久久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完全淹没在黑暗里,口中快速喃喃着许多不可名状的低语,宛如一尊被暴击后团吧团吧拼凑回来的古董石雕。
不,比那还绝望。
梁晓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位意识到妻子出轨私奔女儿青春期闹自杀自己又被公司裁员还没拿到补偿金然后发现得了癌症的中年老父亲。
“……”
怎么回事。
差点被打的是他吧,顾芝这个遭到暴击再也无法拼凑的破碎状态是怎么回事??
“喂,你好点了吗?顾芝,犯胃病了?还是又犯低血糖?要不要磕口糖?”
梁晓新局促地摸索口袋:“我今天带了包软糖夹心巧克力……啊,话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老婆,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啊?顾芝?”
还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吗。
那边那个熊孩子总在暴击他的胃,结果旁边这个26岁的心理年龄还不到6岁——这年头6岁的小孩都比他更会撒谎——结果又给他爆了这么一个大雷。
“三个月前。问题出在三个月前,她参加的那场高中同学聚会。”
顾芝低喃:“所以从那时候她就变得怪怪的……还在我出差后突然邀请我去约什么会……难怪……她已经发现我……”
嘶。
梁晓新紧张起来:“真发现了?不至于吧?那天我说出那种理由后,她就没再追问了啊?显然是被我蒙混过关——顾芝,你不是总说你老婆她傻傻的神经很粗吗,她肯定没发现啊!”
顾芝:“……”
不是。
我说小千老师傻乎乎的、神经很粗,那是与我自己比较。
毕竟她的确是个有时候会忽略很多细节的家伙——且不论平时她对自己周围虎视眈眈的异性有多神经大条,结婚后依旧不明白那些明里暗里试图刺探她婚姻生活感情状况的男人意欲为何,每次跟那所谓的合作方所谓的前同事约饭应酬都看得他牙痒——她甚至跟顾锦宸那玩意交往了六年至今还憧憬他将他当做理想对象,我说她傻完全不过分吧。
但……
顾芝:“我老婆是个正常人。正常智商。你究竟为何觉得那种谎话能瞒好。”
你不是,你是狗脑子,比你家雪橇三傻还傻的狗脑子。
她没再追问,完全是觉得没必要再逼迫一个不打自招的傻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我太紧张了,那种借口可能不是很完美……”
“哦。你知道啊。真聪明呢。”
顾芝摸了摸口袋:“来,奖励你一颗狗粮。”
梁晓新咳嗽起来。
“但、但是!”
他递出手机:“我还用‘想要自己确保删除’的理由及时帮你留下了证据,你看,你老婆那天发给我的原视频——这段视频的像素特别低,本就是数年前别人的旧手机转录到新手机上、又被她的手机二次录下的内容,这么模糊的画面,她却能通过门板下那一副破眼镜一截胳膊怀疑到你,才是不可能吧??”
是吗。
顾芝点开视频,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发现梁晓新并没说谎。
一副眼镜,一只胳膊,他的痕迹只出现在最角落的一秒,顾芝自己,都很难确定自己的身份。
而且,不仅仅是时隔多年、像素低劣,原拍摄者本就没有端稳镜头,画面一晃再晃,老婆从原拍摄者的手机里二度拍摄的画面就更晃动……
等等。
“耳机给我。”
顾芝点了暂停键,眼都不眨地拖到视频开头的画面,将声音调到最大。
“怎么了?开头那段没有你,你在结尾那几秒……”
“安静。”
顾芝用0.5倍速重放视频,重点聆听耳机里放大的录音。
水声。
笑声。
小胖子的哭声。
施暴者的闲言碎语。
但背景里还有……还有……
杯碟碰撞的动静、酒瓶开启的呼喊,传菜员的报菜上桌声——虽然很细微,很小,但顾芝捕捉到了。
这背景音并不来自于数年前的校园,而来自于三个月前,那聚集了许许多多高中同学的饭店包厢。
第二位拍摄者站在一个距离包厢中的宴会很近的位置,绝非远离包厢的走廊过道、洗手间前方的幕墙。
而且……
吸气。
呼气。
吸气。
轻轻的、紧绷的、短促的重新呼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着抖开始抽泣。
——顾芝熟悉这呼吸的频率,甚于熟悉自己的心跳。
这是27岁的陈千景即将见到什么令她紧张不已的东西、提前开始改变的呼吸节奏。
他在陪她看恐怖电影时听到过,在陪她等待陈奶奶的体检报告单时听到过,也在第一卷漫画贩售成绩时听到过,响在他耳边,抵在他怀里,她小小地呼吸着,真的很怕也很紧张,用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提前发抖、露怯,迎接即将遭遇的惊吓或惊喜。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天的她拿着手机,悄悄拍着另一个人手机里的视频,因为“很快就要见到某个画面”,便提前绷紧呼吸。
所以……
三个月前,那场高中同学聚会,陈千景不是意外发现梁晓新,又意外撞见了某几个欺负过他的男生。
仔细想想,再自大无脑、醉酒失智的男人,真的会在临近三十岁去参加同学聚会时,把年少时校园霸凌同学的录像保留在自己手机上,在公共场合和一帮人谈笑着随意播放吗?
不是的。
顾芝稍微转过几个弯,就明白了。
“她在说谎。”
他摘下耳机,冷冷地看向草坪上搓着大狗头毛的陈千景:“三个月前,她根本没撞见什么曾欺凌过你的对象。她提前知道了什么,从另一个人的手机上拍到这段录像,又拿过来,专门试探你的反应。只要你没有否认‘曾经被欺负的事实’,她就会得出‘这段视频不是伪造’的结论。”
梁晓新错愕道:“……什么?不会吧?你是说难道有除我和那帮同学之外的……”
“有谁提前告诉她,‘想看看顾芝当年的真实面貌吗’,然后给她放了这段视频,她才会先入为主地将那个缝隙里的剪影认成我吧。”
而那家伙……能在高中同学聚会时堂而皇之地接近陈千景,又拿出这种视频……
是啊。
他怎么差点忘了呢,自己是绞尽脑汁跳级来高三的,那家伙,却是从一开始就和她同班同年级的幸运儿。
阳光普照的草坪上,17岁的陈千景朝他挥手。
顾芝及时收住了冰冷的眼神,他也笑着挥挥手,然后在她转身时低头,稍稍推开眼镜,捏了捏鼻梁。
头好痛。
眼睛好疼。
喘不过来气……是太累了吗,还是太久没睡觉。
27岁的陈千景不会故意向他隐瞒同学聚会和谁谁说话见面这类小事——只除了那个人,她从来都不会在他面前提及的那个人。
“之前我拜托你办的事,已经弄好了吧。东西给我。”
“哦、哦,你还好……”
“再给王梦容打个电话。她不也是我们高中同学吗。梁晓新,我记得她和你关系很好,问下三个月前那场同学聚会还有什……算了,你拨通后直接把电话给我。”
梁晓新也不敢再问,他快速拨通了王梦容的手机——后者正是杯子蛋糕老师的编辑与现任最亲闺蜜,当年被顾芝从同学录中拎出来的“工具人”之一——
“啊,你说三个月前?同学聚会?顾芝你突然问这个是……”
“我都知道了。”
顾芝接过手机,在梁晓新惊悚的视线下换了一副了然又无奈的口吻:“小景已经和我沟通过了。当时,她是时隔多年和那家伙正式见面后,顾及同学情,多少聊了聊,对吧?”
手机那头,忙碌的漫画编辑正在打印图稿,完全没有发觉顾芝的端倪。
“啊是是……你们沟通过了?我就说吧,这种事不能一直瞒着对象也不可能瞒很久,我早就劝过陈老师,她回去的当天就该和你聊聊……不过也是班里那帮同学太差劲了,顾锦宸一来他们就拼命吹口哨起哄啊,还非让陈老师和他坐在一起聊,说什么再续前缘之类的胡话……唉,不过都是些不会再见到的无关人等了,你也没必要往心里……顾芝?顾芝?你在听吗?奇怪,挂了?”
——另一头,手机旁,梁晓新却顾不上她在听筒那端的莫名其妙。
因为手机从顾芝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又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咳……唔……糖……”
大概有15个小时没有进食,40多个小时没有睡眠,心情与胃都掉落到最糟糕的低谷的家伙苍白着脸,勉强在意识与身体断线前伸手求救:“梁……糖……巧克力……”
“喂!顾芝!!糖、对、巧克力糖、赶紧吃了!!”
“芝——”
不仅是近处朋友焦急的重影。
远方阳光灿烂的草坪下,好像有谁霍然站起,面色惊惶。
……看不清。
视野……变暗……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