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那个女孩吗?”
背后嗡鸣的人声低低道:“啊,我看见了,你想要那个女孩……从数年前起就……你在犹豫……你在恐慌……你在摇摆……”
“年轻人,你要奔赴一场遥远的冒险,但你害怕冒险的尽头仍旧没有那女孩的爱。”
顾芝停住了脚步。
“是的,爱,你太想要她的爱,但你害怕你花费一生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当然,当然,因为她从不认识你——从不在乎你——就算靠近也会坠落,就算伪装也会被拆穿——年轻人,别害怕,你的愿望可以被实现,只要你向主许愿。”
话语已经低不可闻,但回荡在教堂中,依旧清晰如钟声。
“你想要与她顺利相爱,缔结终身的契约吗?我能……主能……让你如愿以偿……”
顾芝没有回头。
不是怕自己动摇,是怕自己一回头就泄露了脸上阴郁恼火的表情——然后奔过去一拳锤在那老人脸上。
都多大了,还搞中二这一套,自以为很了解他似的戳他雷点——
好像他真的交了钱许了愿,就能将他数年来念念不忘放在心上的女孩抓傀儡般抓过来,顺顺利利跟他“相爱相伴”似的。
陈千景是不认识他,不在乎他,也极可能不会被他追求、不会喜欢他——
但这是那老登的事吗??
许个愿就能干涉操控她的情感她的人生,仿佛她的爱是某种奖励机制里的头奖似的——外国人总信奉奇奇怪怪的宗教神明就算了,为什么总是也想让其他正常人和他们一起三观淫邪脑子不好?!
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不能轻易得罪异教徒……我还要回家喂猫买机票平安过海关……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顾芝花了大功夫才把被深深冒犯的耻辱感压下去,他生硬回道:“我不需要。”
背后的声音听出了他的怒火、被冒犯与深深的不自信。
这个年轻人有自信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与事业,乃至未来,但他唯独对那女孩的回应没有任何信赖感,在这方面脆弱得不可思议。
“可倘若你注定得不到——”
“那我也不需要。我不要。我不会许愿——”
顾芝大踏步迈出了漆黑的教堂,将奇怪的神棍与尖利的猫叫甩在背后。
“抱歉,但我没有需要依靠你实现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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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9岁的顾芝:我不信神,不信邪,世上没有怪力乱神,人事尽可为。
24岁的顾芝:……先让我研究研究老婆到底在被哪家信仰哪家神瞎搞……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钱永远能解决很多问题,譬如让非人之物给许愿机会,让某论坛大佬给史莱姆介质,让封存卷轴逆转时空与灵魂……
这座曾有三个人接连涉足的教堂,最终因谁的愿望倒转了陈千景的灵魂时间,显而易见了。
第70章 第七十口代餐
“喵……喵嗷……”
尖利的, 此起彼伏的猫叫,似乎又一次在阴风阵阵的教堂中回荡。
“汪……汪呜?呼哧……哼哧……”
24岁的顾芝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就是自家狗子戳来的嘴筒子,与哈赤哈赤乱舔一气的大舌头——
“咪。”
然后是自家猫糊来的一巴掌, 糊完后颇为嫌弃地理了理被狗口水粘脏的肉垫。
顾芝:“……”
顾芝眨了眨眼,在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坐在自己胸口上舔爪子的破猫, 与挤在自己脸旁边滴口水的蠢狗。
顾芝:什么气味与毛发齐飞的连锁叫醒服务。
他有种把狗头推开、再把猫后颈肉拎起来甩出去的冲动——但顾芝最终什么也没做。
望着家里的天花板, 他默默缓了一会儿, 一动不动, 因为刚刚他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一段有些长的梦。
不管是回忆还是深梦, 都会令人有些恍惚。
尤其是结婚之后——两个人再加一对猫狗的生活忙忙碌碌,顾芝再想起自己曾经的独身生活,都觉得不像是数年前, 像是遥远的上一世了。
那个梦……有大半属于他真实的记忆, 只不过后来被他遗忘了不少细节……
不算是噩梦,也不算是纯粹的美梦,结尾他明明已经背对那个怪诞的教堂远走,教堂的祷钟仍旧在他脑子里不断摇晃着, 昏暗的卷轴似乎跌出石台上的凹槽,被另一只他更加熟悉的手握在手中……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他握过无数次也捏过……
“汪!汪~汪~汪呜!”
“……行了,行了,安静点。你妈妈在睡觉, 别叫。我这就起来给你弄饭吃。”
养一条高精力的活泼狗子就是和以前单身养猫的日子不同,顾芝没能在沙发上躺着发呆太久——是的,客厅沙发, 小陈同学搬进来后他的临时休眠窝。
……好像都快两个月没进过自家卧室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天条,被老婆终身驱逐。
顾芝坐起身,一边拍了拍欢快摇尾巴的曲奇,推下趴在胸口上横眉冷对的泡芙,一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捏捏鼻梁。
视野又有些发昏,头也意外感觉很重,像是重感冒的前兆,又像是要犯低血糖。
……但昨晚他投喂小陈同学时吃了两口饼干,应该不至于……
顾芝掀开毛毯,坐在沙发上,又低头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额头微烫,温度也有些不详。
可能是睡眠质量的原因吧,他似乎后半夜才睡下,又迷迷糊糊做了一整夜的清醒梦——所以就等于他的脑子一直在转,没怎么休息过——究竟是谁说做过怪梦后会立刻从枕头上弹起精神百倍啊,恰恰相反,他有种从土坑底下缓缓爬出来的僵滞感……身体难受就算了,这种思维头脑也不得不迟缓重启的感觉……
啊,对了。
顾芝抬起脸。
先于“滴点眼药水”“喝点预防感冒药”“煮杯热咖啡”“洗把脸冲个澡清醒清醒大脑”,他最先想到——
“小千老师……漫画素材……得记下来……”
老婆预备下本绘制一个精神衰弱的主角,经常出现半夜噩梦惊醒的镜头特写,但她本尊睡眠质量又太好,半夜从来没醒过就没有过现实经验比对,所以找可靠的“精神衰弱”“噩梦惊醒”的画面素材都找烦了。
所以顾芝也记着要帮她收集这方面素材——反正他这几个月根本睡不好,活脱脱的素材本材。
“呼吸……脉搏……冷汗……倒是没有电影里那么夸张……但心悸……”
他摸到枕边的眼镜,戴好后点亮自己腕上的智能表,记了几个数据,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顾芝这人一旦做什么就容易陷入格外专注忘我的状态,他此刻只想着要比对一下自己现在脸色是偏青的白还是偏白的青,精准色卡真的对漫画家很重要。
所以他第一时间完全掠过了出现在摄像头里、沙发靠背上的那角史莱姆。
哪怕后者再次膨胀。
“顾芝。早上好。”
“早上好……”顾芝心不在焉地回道,继续记录自己糟糕的脸色,“偏A4纸白……颊上无血色……唇纹微开裂……但无明显缝隙……黑眼圈不明显……”
27岁的陈千景就默默呆在他肩膀之后的沙发背上,看着这货沉浸记完备忘录,然后,又过了大约五秒。
对象从沙发上猛地站起,闪电回头。
“早……早上好?”
呵呵。
成熟的小千老师甚至懒得拔高嗓子跟他再吵,说了一百万遍注意身体注意身体就是拿她话当耳旁风的大蠢货——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脸上的色号已经白到可以不化妆就去饰演病危患者了,陈千景目睹了这人醒来后恍惚头痛的全过程,她不想继续用高分贝扎他耳膜——
哦,对,目睹全程,他一醒来她就在看他状态了,她自己当然也没睡好。
且不论昨晚那番离谱争执后有谁能睡好——她压根就不可能靠一己之力从客厅蛄蛹三层楼回卧室好吗。
但她一夜没睡好是无所谓的,毕竟现在她的身体是一坨连心跳都没有的史莱姆,几天几夜清醒得呆在原地晃晃悠悠也很正常,奇葩的明明就是楼上那个变成史莱姆后还心大无比、陷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未成年。
……还有眼前这个一醒来就状态很差,却只顾着记录工作的傻子。
陈千景冷冷地盯着对方。
“昨晚睡得很好?”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货又勾起假笑表示“我睡眠质量超棒超轻松”,她就不忍了不压着了,直接扑过去用泥巴糊他口鼻把他糊至昏迷然后倒头睡着——
但顾芝轻咳一声,到底有了些自知之明。
“没……一直在做梦,很久以前的事,乱糟糟的。”
哼。
还算进步。
“所以你是在记你做的梦吗?梦的内容对你这么重要?连先去倒杯热水润润嗓都顾不上……”
“什么?没有,我只是在记录我梦醒后精神衰弱的状态——小千老师,你不是想要这方面的素材。”
“……哦。”
沙发靠背上的史莱姆终于从气鼓鼓的一大只瘪成了圆溜溜的一小只。
她之前没表示“你死定了”,现在也没表示“那你挺好”,自始至终语气都淡淡的——但史莱姆状态实在过于活跃、弹性、透着股晃悠悠的可爱。
“那好叭。”
小千老师依旧用很平静的口吻吩咐他,但她的史莱姆本体正泛着愉快的粉色,还黏在沙发上一弹一弹。
顾芝忍住了笑。
“芝芝,去吃早饭,起码吃两个奶奶做的红糖三角。”
“小千老师,我没有低血糖……”
“哼。”
“……我这就去热糖三角。你来点豆浆吗?”
【半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