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顾芝淡淡道,“那再见。”
神像:“……”
19岁的年轻人转身就走,急着回家喂猫——
可“咚”的一下,似乎是谁被他的举动气着了,顶着一头零碎的神像往旁边一倒,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
顾芝及时扶住了神像,伸手试了试它背后。
是教堂破漏的砖缝里吹来的风。
……能被这么轻易吹倒,这石头神像怕不是内里也被什么虫子蛀空了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顾芝将它摆到一旁的地上,又重新捡起从它头顶掉落的“贡品”——虽然零零碎碎的摆出来有些磕碜,但这真是顾芝最大的诚意了——他掏空身上口袋钱包翻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没有试着把东西搁回神像头顶,而是在神像被搬离后,放置神像的粗糙石台上摸了摸。
顾芝很少天黑之后在这座教堂逗留,更没有摸索过神像下的石台——这次他没有摸到比神像头顶更适合摆东西的平地,但却摸到了一个凹槽。
凹槽?
那岂不是能当做寺庙里那种募集钱箱……他把纸钞塞进去便更合适了……
他眯缝着眼,又透过自己的镜片,试图在昏暗中锁定那条凹槽,确认长款大小,下方有无老鼠骷髅。
教堂里没有光源,逐渐变暗的天色透过本就泥泞的花窗,只有阴影里那些野猫或绿或蓝的瞳孔发着亮,一时间有些像人间之外的鬼火。
异国的异域之地,总有些不能轻易惊动的神秘。
而顾芝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也看不清周围这些异样,他的视力本来就是摘掉眼镜人畜不分的程度,站在这种两眼抹黑的地方更是一塌糊涂——
他没看见彩色花窗上最后那点晶亮被黑黢黢的颜料涂下去,教堂内侧边刻有下地狱祝福的忏悔室小门,一点点往外推动。
“你想做什么,年轻人?”
——这其实是句方言口音很重的外语,夹杂着含糊的咳嗽。
顾芝回过头。
他看见忏悔室门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影子——似乎是个老头,还是老太太?
隔着眼镜与昏暗的光线,他分辨不清,对方站的位置离他有几十米远。
但他能分辨出对方话里的口音——来自相当偏远的异国北部乡下,那不是个盛产杀人狂或反社会分子的地方,别说买|枪了,那片地区甚至还有地方买不到手机或电脑。
何况对方听上去格外苍老、脆弱、没什么武力威慑的可能性……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好,”顾芝谨慎又礼貌地用外语回复,“我只是来感谢这座教堂的外地人,想为它献上一点供奉。”
不管是哪类信仰文化,这种场所肯定会欢迎捐资供奉吧。
黑暗中的老人哼了一下。
“外地人……什么都不懂就敢……大洋另一头的……也不能……随意冒犯……”
像是顾忌着什么界限,老人始终站在原地嘟嘟哝哝,没有靠近顾芝的举动。
顾芝推测老人可能是附近来喂流浪猫的居民或信徒,也许废弃教堂里那口总是准点响起的钟也和老人有关。
总之,教堂相关人员——顾芝没猜错。
“或许您能指导我如何摆放供奉?我没有找到适合摆的地方……”
老人听上去嗤之以鼻。
“就你那点供奉——”
顾芝便报了个数。
因为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所以,这个数还挺多。
而老人明显顿住。
“这么多——全给我——我们教堂吗?”
果然是教堂相关人员,顾芝继续用外语和气交流:“是的,如果你们接受电子支付或信用卡,我还可以捐献更多。”
老人:“……”
黑暗的教堂里明显传出咽口水的动静。
再开口时,老人的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
现在对方听上去和山上寺庙里那些接收顾老登百万供奉的和尚也没什么区别了,顾芝在心里暗暗腹诽,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管在哪都很通用。
当然,他也明白,这又偏又臭的小破地方一看就是没有信徒没有民众维护,突然碰上个自己这样突然进来哐哐砸钱的,自然会比那种平时就香火旺盛、大老板来来往往的寺庙重视许多。
“这样吧,”老人还在欲盖弥彰得清嗓子,但顾芝已经把对方和做生意时那些眼馋投资的合作方画了等号,“信用卡没有……电子支付也……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银行账户……”
顾芝飞速记下了那串字母,并且当即掏出手机,转款过去。
别管这位教堂工作人员身份是真是假,总之,转笔钱显然能让对方的态度更好,让他的处境更安全。
顾芝不信教,但身处异国他乡,他不会小瞧信仰被冒犯的异教徒。
“到——转到了吗?”
顾芝翻过手机,给对方展示了一下转账记录的数字。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有些不够体面后,又赶紧吐回去——
“好了,好了,这么多够了,谢谢您——我是说谢谢你,年轻人——你把剩下的现金放在石台上那儿就好——我——我是说,主——也会继续保佑你——祝福你——”
顾芝笑了笑:“不用劳烦,我只是感谢教堂实现了我的愿望。”
事实上陈千景分手跟这座破教堂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呆在这里诅咒太多次了,还个愿也好。
老人却怪异地重复了一下。
“愿望?你许了愿望?在这座教堂吗?”
“称不上愿望,只是些……”
“我知道了。”
老人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我记得你……年轻人……你希望你喜欢的女孩能抛弃她的男友……很多次,你来这里诅咒过,很多次。”
顾芝抿抿唇。
他有种微妙的被刺探隐私的不悦感,一想到自己上大学时闲来发癫专门找了个无人地方,可竟然有人暗地里偷听他发癫。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礼貌道:“那我把现金放在这台子上了。”
“等等……不对……你……”
老人却声线一沉:“你的愿望实现,和我——和主无关。那只是个巧合。你喜欢的女孩本就不喜欢那个男孩,分开是命运注定的节点。”
顾芝:哦,这倒是挺令人开心的,外国神棍如今也领悟了见人说话的精髓吗,简直就和天桥底下指着他鼻子说“将来面犯桃花夹在二女之间”的骗子道士一样,现场编谎也不编得实际点。
顾芝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女生欢迎,唯一的暗恋对象至今不认识自己,他怎么也不觉得未来哪天他会魅力超群以至于同时被两个女性夹在中间争斗——他既不是中央空调,也不爱好龙傲天文学。
“你来还愿……却没顺利许愿……年轻人……你还可以……”
顾芝觉得对方只是想讲些不着边际的好话,从自己手里捞更多的钱。
他装作听不懂老人那急促含糊的口音外语,稍大声重复:“是将现金放在石台里的这道凹槽里对吗?我刚才摸到了一条凹槽——”
“凹槽?”
老人重复了一遍:“你摸到了那台子上的凹槽?”
“所以,我把钱放——”
顾芝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凹槽下方圆滚滚的,不是骸骨也不是虫子,更像是器具的球形表面,一个圆柱体,一道封存的卷轴——
“手拿开!”
老人突然厉声呵斥,而顾芝也飞速移开了指尖。
“我很抱歉,”他用外语快速道,“我的视力并不好,不知道那里面盛放着贵重物品,我刚才并没有乱碰。”
教堂神像台下的隐藏凹槽,可能放着某种古董,更糟糕的,象征意义极重的圣遗物——
但老人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那东西能打乱你的灵魂与时间,”老人嘟哝道,“如果你没想好要付出代价,就别乱碰。”
他的嘟哝格外低沉、含混,晦涩的口音更重,顾芝这次再努力辨识也没听清前半句,只听出了后半句的“别乱碰”。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那我将钱放在旁边,这就走了。”
“但是……如果……既然你还没有正式许愿……”
老人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你视力不好,身上还有不少弊病。你想许愿……要一具完全强健的身体吗?”
顾芝确认了,对方是坚决要趁机卖假药搞推销了。
“不必,”他彬彬有礼地拒绝:“我习惯了戴眼镜,也习惯了其余弊病。”
低血糖和胃溃疡都是轻易治不好的,除非他规律作息规律饮食慢慢养好,嗑药绝对百害无一利,尤其是外国杂牌药。
老人听上去很遗憾。
“好吧,好吧……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别的……一路顺风的事业吗?”
顾芝放完了供奉,已经转过身,往自己来时的出口走。
“没有,”他平淡道,“我现在已经赚了不少,将来只会赚得更多,我对自己的事业规划有把握。”
老人:“……”
老人大概是想呸一口,但忍住了。
“那么……你还想要的……没能实现的愿望……”
有风穿过教堂,顾芝背后的声线从苍老变得尖锐,又从尖锐变得婉转,像许许多多的鬼影共同挤在一把嗓子里,又像是某种被扭曲后仍旧坚持着矗立在此处的意志。
阴影里的野猫们发出尖细的叫声,仿佛在警告他离开,又仿佛是在对某种东西施加威慑。
但在实验室里泡了将近六年、靠科研成果发家的顾芝坚定地想,大概是漏进来的阴风引起教堂墙壁共振的音响效果。
至于突然此起彼伏、如海如潮的猫叫,那是猫,人哪知道它们为什么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