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这臭小子?!”
顾锦宸:“……”
那夜顾锦宸勘破了一个真理。
妈妈真的很爱他,再情绪失控也只是冲他乱砸东西——不像陈老太太,杖杖到肉,凳凳锤下,虎虎生风,毫不留情。
……而且,他算是明白,小陈同学的攻击力遗传自谁了……
顾锦宸被陈老太太追了一个小区,打得满头是包。
这又是一个他哪怕进了棺材都不会坦白的秘密——被老太太一路追着打,还真的被打得很疼很累很委屈——
然后,等到女朋友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先扶走了气咻咻还要攻击的陈老太太——“奶奶再打出人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又伸手扶他,问他哪里疼啊要不要紧啊下次喝多酒了就别来我家瞎叫了,我看电视呢一开始还以为外面是哪家狗子在叫——
顾锦宸破防了。
他一把甩开陈千景的手,然后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被打得这么疼过,他要告诉他妈妈。
陈千景:“……”
所以为什么男人总要发酒疯呢,好烦,好不想搭理。
这其实也是多年后的又一个例证——陈千景完全可以举例该事跟丈夫反驳,“我一点不喜欢哭唧唧的男人”“我当初看见你亲哥坐地上哇哇大哭只想一脚踹过去”——但谁让她多年后完全忘了这事呢。
当年的陈千景只是看了一会儿哭着趴在地上喊妈妈的男友,心想自己必须要把这麻烦处理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去举报她奶奶寻衅滋事。
……只是在楼下撒酒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就遭奶奶如此暴打,真闹去派出所了,她们家肯定是不占理要赔钱的。
唉。为了奶奶。
于是陈千景转身,去拿了热毛巾和药酒,又买了两包顾锦宸在学校很喜欢吃的零食。
然后她蹲坐在他身边,把零食摆好,帮他揉掉淤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果顾芝在场,或者顾锦宸把他那沓子情书细细读过记清楚了,他就会知道,陈千景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哄过小区里的流浪狗。
这并不代表很喜欢,也不代表他有多特殊。
但没人能抵抗狼狈痛哭时,另一个人平和的摸摸头。
——除了顾芝,顾芝绝对会第一时间阴暗怀疑她这是在摸狗。
“好啦,”她哄道,“已经很晚了,你母亲一定很担心,顾锦宸,我送你回家吧。”
顾锦宸一边哽咽一边被她拉起来,然后跨上他的摩托。
陈千景给醉鬼扣好了安全头盔,自己也摸出来戴上,然后跨上座位,发动马达——哦,当然,她会骑摩托,因为她高二起就交往了一个喜欢骑着摩托飚速的男友,而她安全感比较低,实在不太信任他的驾驶能力,更做不到坐在他的摩托后座上拽着衣摆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给他——所以她自学了骑摩托,以防不时之需。
其实很简单,毕竟她会骑自行车也会骑电动车,大差不差。
陈千景转身确认了一下摩托后座的醉鬼男友没有东倒西歪,便拧动把手。
改装摩托特有的、引擎隆隆的震鸣中,她的眉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热烈的、混乱的、被引动的青春躁动。
就好像这把价值百万的炫酷摩托车也不过是去菜场买菜用的小电动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通工具而已。
女孩把着方向的手也很稳很利索,红绿灯时停下来还会扭头确认他的情况,叮嘱他小心别摔下。
顾锦宸就那样坐在她背后,一路抽泣,一路盯着她的背影。
一个奇怪、执拗、贫穷,还特别有攻击性的女孩。
长得这么丑。身材这么普通。这么这么配不上他的地位他的阶层他的……
可是他慢慢伸向她腰间、试着揩油的手顿住了,最终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又没敢放手。
那天女朋友将他平安送回了他家小区大门,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示意他贴在脸上敷敷肿,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他哭过。
她很平静地承诺了替他保守这个丢脸又狼狈的夜晚,然后把摩托推回他惯常上锁的地方,便转身告辞,说要坐地铁回去。
顾锦宸感到丢脸。
被本想攻击撒泼闹分手的女友很男友力地护送回家——他肯定是感到丢脸,才会脸上火辣辣的,非常局促。
“我送你……”
“不用,我奶奶可能还守在家门口。”
“……你奶奶实在是……很恐怖。”
顾锦宸嘟哝着,仿佛终于找到了靠谱家长的小朋友,他一口气乱说了许多——说他母亲很坏,说他父亲很坏,还有女友家那个恐怖奶奶很坏——而陈千景在黑夜中皱了皱眉,并没有认真细听他的怨言与牢骚。
她非常讨厌别人诋毁自己奶奶——况且也是你先在楼底下扰民发疯,我奶奶只是对我周围的异性比较敏感,她是好心保护我——但对面这个醉鬼一身是伤,眼睛又哭肿了。
唉。
她知道今晚不适合和他吵架,算了。
“你奶奶就像是恐怖游戏里那种会定时刷新的BOSS,真的……”
“我走了。地铁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哦。”
他目送她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
陈千景敏捷地躲开了顾锦宸够过来抓自己的手。
“你今天喝醉了,”她耐着性子说,“顾锦宸,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也别哭。”
顾锦宸想,这正是时候。
他应该告诉她,我们高中毕业了,交往也一年了,你不让我亲不让我碰,显然是你把你奶奶那些迂腐的话钉木桩子般钉在你固执的脑子里了——而我也不过是玩玩你打发时间,结果和你这种古板又保守的姑娘玩得不够快活——所以顺理成章的,我们现在应该分手。
可他盯着陈千景澄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本该说出来的话都没有挤出口。
这是第一次,顾锦宸突然意识到,我遇见了一个情绪这么平静的女孩子。
很少尖叫,不会发疯,很少撒娇,更不会歇斯底里地要求我这逼迫我那——她始终都这样平静无波地待在我身边——不像我母亲——她始终都——
包容着我。
顾锦宸咽了咽喉咙。
“千景,我……我和顾芝,你觉得谁更好呢?”
陈千景摆了下头,因为被他强拉在这里聊天,她已经很不耐烦了,语气称得上冷漠。
“顾芝是谁?我不认识他,你才是我男朋友。”
——顾锦宸有一瞬间心花怒放,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跳舞。
他的女朋友,是他的。他和顾芝之间,女朋友总会选择他。
最喜欢他,最照顾他,最偏爱他,最——包容他。
……反正我又不打算真和欢场上那些女人发生什么,那为什么,她之后不能继续当我的挡箭牌,我的保护盾,我的……女朋友?
顾锦宸决心开始一段异地恋。
他想这并不困难,因为陈千景对他总是没什么“立刻来陪我”之类的任性要求,平静又温柔。
和陈千景继续交往关系一本万利,能继续刺激在海外的顾芝发疯,能继续摆出合理的远离那些性感女人的借口,能继续索求她的关爱她的礼物——
好吧,虽然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亲密接触有点烦,但他也不稀罕。
谁想亲那个算不上美女的女孩,再把她拥入怀中呢?
陈千景是个性格很好的女朋友,而他向她提供金钱,让她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个优秀完美的富二代男友,她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能在一众纨绔面前炫耀省心省事还很有安全感的女友,这就够了。
反正顾锦宸也不怎么喜欢其他女孩。
哪怕是坐在俱乐部里看着以往自己会欣赏的类型一扭一扭走过,他也觉得……一般般吧,就那样。
他更喜欢和女朋友面对面坐在咖啡店或餐厅里,看她因为他吐出烟圈或出言调戏隐隐皱眉,脸上那份平静破功——又强自忍耐回去,无声表达着对他的爱意和纵容。
那多好玩啊。
就像戳弄一只严肃的小仓鼠。
他心情愉悦得吓唬她,欺负她,威胁要和她上床开房,然后从坚定拒绝的她那里得到许许多多的补偿——他就是喜欢看她那副无可奈何又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样子继续陪他——
顾锦宸觉得,陈千景这样的,也只可能和自己这种“对你身材本就没兴趣”的男人交往了,这年头谁谈恋爱不会亲亲摸摸,换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对固执坚持婚前禁欲零接触的她发脾气翻脸、提分手哦?
他多大度。
顾锦宸咔嚓咔嚓地拍下又一次约会的照片,编辑动态,满意得看见远在国外的弟弟飞速点踩——呵呵,逃去海外又怎么样,小老鼠依旧能被他轻易拿捏着情绪好坏——只要陈千景还是他女朋友。
只要……陈千景……是他女朋友。
“放假去海边玩玩怎么样?千景,我们去海滨别墅……”
“可我已经安排好……”
“你是不愿意跟我去玩,还是不愿意——”
他拉长了声线,又故意贴近她的脸。
女朋友仓鼠般缩了起来,平静的表情再次流露出忿恨与恼怒。
顾锦宸发现自己喜欢后者。那似乎令她更加鲜活。
……最近他越来越想逗她玩,刺激她生气,甚至还有点期待她发疯……
虽然她平静惯了的样子很温柔,但偶尔歇斯底里一下,说不定也很可爱。
唔。
“你女朋友从来不吃醋?不撒娇?不跟你闹?”
兄弟们嘻嘻哈哈的调侃回荡在脑中。
“怎么可能啊——哪有那么乖的女孩——顾大少,她说不定是压根没那么在乎你,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
嗤,那帮孙子谈过这种不滚床单的柏拉图异地恋吗,净瞎掰。
顾锦宸知道陈千景爱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吃的东西,经常穿的球鞋,常抽的香烟牌子,会在他给她送东西之后发回甜蜜蜜的表情包卖萌,会一丝不苟地拒绝追求她的男生表示“我有男朋友”,甚至每次送礼都会耗尽她的预算,恰到好处地送到他心坎——
而且她永远不会催促他成长起来接纳父亲给的项目、母亲加诸的要求,陈千景总会在通话那头听完他积累的所有抱怨所有不满,然后温温柔柔地肯定,嗯,对,没错,顾锦宸你要多多注意休息,晚安。
再没有比陈千景更好的女朋友。
“什么,裸体海滩……那种……实在……为什么你朋友要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