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虚幻之下呢?
或许是更迷人的、更危险的、更值得探索的秘密?
可潜意识里,陈千景甚至没兴趣去探究顾锦宸隐藏的秘密。
就像看到一部番剧里的角色——只有真正在意、喜欢、上了心,才会为了探索这个角色尚未展露的内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抓住每个原作者都未必刻意设计的细节来完善这个角色的逻辑,然后兴奋不已得给他写同人文、画同人图……
而顾锦宸,就只单纯是个“角色”而已。
原作者说他设定是“开朗阳光大男孩”,陈千景就心里“哦”一声,平平淡淡地贴个标签上去,不过脑子地接受了该人设,没打算探索任何隐藏信息。
她雕刻橡皮章、绘制黑板报都会仔仔细细从多个角度打量修改呢。
然而,那时她到底年轻。
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内心,也终究被顾锦宸刻意塑造的“我要让全校都看到我最最爱你”氛围所裹挟——最终,最后一次——
他对她念了一段情书。
她脸红了。
也动了心。
既然他这么这么喜欢我——这么这么渴望我的注视——那么,和他在一起试试,为什么不可以?
光是听他写出的字句已经让我有点点喜欢他了,假以时日,产生那样澎湃、汹涌、天旋地转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没人规定,喜欢必须要在第一眼,第一刻,第一次相遇啊。
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我会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因为,唔,因为……他这么、这么的喜欢我呀。
不管如何,一份真挚无比的告白,总是美好得令人不忍破坏。
于是17岁的陈千景有了男朋友。
而14岁的顾芝在兄长耀武扬威的通知中气得打哆嗦,手指神经质地在细瘦的手腕上抠出血痕。
——他追她的时长长得有点可疑,顾芝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觉得陈千景没那么喜欢他了——可事实证明,顾锦宸的完美外壳无往不利。
顾锦宸也毫不避讳得告诉他了,是那封情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错,弟弟,就是你自己写的情书——
你诚心诚意写下的字句成了我坑骗那女孩的终极武器,你间接帮助我成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早说啦,老鼠何必用脏爪子写情书呢——怎么,你想告诉她真相?那你去说啊,看看我和你,她会更讨厌谁,更唾弃谁,更把被辜负的恼恨撒在谁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一米八几、广受欢迎、俊朗非凡的大男孩站在阳光下大声念诵的情书,与一个一米五出头、又瘦又矮、眼镜和衣服都沾着脏污的小鬼结结巴巴小声读的情书……
哪怕是一样的字句,也是不一样的效果。
前者是浪漫,后者不过是恶心。
长大成人后,三岁的年龄差或许不算什么,但尚在校园时,初中生和高中生的距离便是一道鸿沟,更别提身高体重——
哪有女孩会喜欢比自己矮小那么——那么多的男孩呢?
又哪有女孩会喜欢仪表不整洁、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呢?
顾芝很清楚。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她面前,挤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颤颤巍巍念出那封情书,她只会尴尬又不适地移开目光,规劝说小朋友你还是要好好学习……
他才14岁,他才上初中,他才一米五,大自己三岁的学姐有太多太多理由果断拒绝自己,要是答应了反而不太对劲。
哪怕顾锦宸没有抢走他的情书,没有追求陈千景,他的这段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戏……
喜欢那个女孩,根本不代表她会是属于他的东西,这种情绪和她本身其实是无关的事情。
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谁——也和他没关系。
“被偷走”“被抢夺”的愤怒与怨恨,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难道他的情书不被偷走,她就会和自己交往吗?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
顾芝在兄长的炫耀与嘲笑中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我不甘心……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比我高年级,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更好吗?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把自己塑造成那种样子——我、我——
他心情波动得太过剧烈,却没注意,头顶一个劲显摆男朋友身份的兄长,脸上一贯的蔑视、傲慢与讥讽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得意。
不是那种成功胜过他、打压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得意。
顾锦宸那时的得意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站在一起共同展示着自己最新的学习情况,等着母亲严厉的目光扫下来——
然后,不管她平时对弟弟如何轻言细语、柔和婉转,那赞扬的视线,那肯定的掌心,终究会抢先落在自己头顶。
【她在我们两个之间选了我。】
【她更喜欢我做她的男朋友。】
【她绝对、一定、毫无疑问地——更偏爱我。】
——成功交往的那天,17岁的顾锦宸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窃喜。
而他根本没想过那之后可能会有的问题。
幼小的弟弟似乎被他一举击沉了——但他却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跟电视剧里那样狼狈得冲入暴雨再冲上山巅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谁的爱”——咳——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颤抖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背,抹抹手腕上被抠出的血,再抹抹被自己咬开的嘴皮,转身回到房间里。
数月后原本念初中的弟弟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又猛猛读书,跳去了海外读研读博,然后跳进实验室怼着试管死磕……
那书呆子好像一下就开悟了,为了一段无聊的暗恋要死要活还不如卷学习。
彼时的顾锦宸还不明白一个天才终于决定放弃走邪路搞死全家的计划、转去正道上搞学习搞事业搞发展有多可怕——在那时的他看来,书呆子哪怕学死了也比不过自己作为顾家正经继承人的权利,将来不过就是个被他控制的、履历优秀的高级打工人而已——
这么一想,其实顾锦宸才是顾家更简单、幼稚的人,他觉得抢走弟弟喜欢的女孩就是能让他一蹶不振的报复,这其实和“抢走弟弟喜欢的玩具”毫无区别。
之后,和陈千景交往的每一瞬间,他都很乐意通知弟弟——用另一种扭曲的、轻蔑的、极端贬低的口吻转述,就像是炫耀“你心心念念的玩具我压根不当回事但她还是在我手里”——
可他们终究会长大。
升上高三,被大学录取,顾锦宸被顾老登塞进了一所商科顶尖、又离总公司很近的大学,而并不擅长学习的陈千景上了一所中规中矩的大学——这已经是她高三拼尽全力后取得的最好成绩了——又选了一个枯燥无味但很好就业的专业——
而这两所大学在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相距上千公里,他和女朋友不得不开始一段长期的异地关系。
顾锦宸当然想过要不要分手。高考毕业季分手根本都不需要费心找理由。
只是,那个他还想要折磨、欺凌的阴暗比已经飞去了海外深造,这样一来他就缺少了许多能虐到他的手段——
顾芝不知何时给自己找了一所名头亮得令顾锦宸母亲眼红的学校,还表示会自负生活费,远走高飞,格外利落。
——“你爸爸肯定还是背地里给他找关系了,那小杂种根本不可能有进那所学校的水平”,母亲那个暑假忿恨地在房间里砸了不少东西——
顾锦宸每每和朋友们哈哈大笑着庆祝过后,回到家里,便要进入一个阴郁、昏暗、战战兢兢的环境,楼上是不再优雅从容的母亲,她不断诅咒着他弟弟的成绩——作弊,贿赂,走关系,偏心,偏心,我就知道那老头终究还是偏心那个贱货生的——又时不时的,用严厉又怨恨的视线瞟向自己。
顾锦宸便会落下笑容,绷紧全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母亲。
妈妈,别置气。
不过是一张稍稍显眼的学历而已。
——但母亲做不到不置气。
她要在丈夫面前装,要在仆人面前装,要在贵妇圈里看似友好的“闺蜜”面前装——她甚至要在那个小杂种面前装,因为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眼镜——
唯独在关爱自己的亲儿子面前,她发狂,她叫骂,她歇斯底里。
“为什么——顾锦宸——我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培养你——为什么你这么不给妈妈争气?!!”
顾锦宸似乎是个优秀的人。
但在他母亲眼里……似乎……永远……
他比不上顾芝。
似乎他擅长运动是因为有前冠军运动员退役的教练,他擅长学习是因为有名牌大学的家教,他擅长乐器擅长游戏擅长一切总归都是因为母亲的悉心培养豪门的阔绰教育——
可顾芝总能撇除那些,然后轻轻松松做到他怎么都得不到的成绩、名声与成果。
天才旁边的常人,总是个牺牲品。
尤其是顾家这样的环境。
……这令顾锦宸无比愤怒、又无比窒息。
而他死都不愿承认,他真的比不过顾芝——的才能——那不过就是个他随便划出一串数字便只能匍匐在厕所地砖上痛嘶的小老鼠而已!!
那天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嘶吼着说你为什么没想办法生出顾芝那样的聪明儿子呢,而母亲高亢地尖叫起来,仿佛他这话是诅咒她的双腿之间爬出老鼠尸体。
“那个贱人——的血——我绝不——绝不会——”
她叫得太吵了。
顾锦宸往墙上重重擂了一拳,然后跑出家。
他当然知道母亲非常爱他,但有时,他真的,真的……受不了她。
我在外面玩耍时,每个人都祝贺我前程似锦,恭维我是世界第一——为何当我回家时,你总要指点出我身上这样那样令你不满意的,将你从父亲那里积压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你又凭什么戳破我的幻想,赤裸裸地告诉我,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有钱才会聚在我身边说好话、哄我开心?
顾锦宸怒气冲冲地拉黑了手机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路走,一路踢打周围的东西。
他踹掉老人手里的拐杖,踢翻马路中央的防护栏,跳上自己的摩托车逆行开到一百多码,然后一路,到了女朋友小区楼下。
顾锦宸站在楼下大喊,说千景,你下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那晚可能像个疯子——之前和朋友们参加升学宴喝多了酒——而他站在她楼上不断喊她的名字,也并非要表白,要控诉,要寻求什么依托。
顾锦宸只是想发泄自己满腔的怨气。
就像母亲往他身上发泄,他也要往陈千景身上发泄——对,没错,就今晚,他要告诉她自己根本看不上她这种身材贫瘠的女孩,他只是为了引起弟弟的嫉恨才把她抢过来而已——她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唯一什么最爱什么世界中心——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招手即来的东西——
他要侮辱她!要报复她!要欺凌她——就凭她之前竟然吊着他吊了一年半,就凭她至今还不肯让他亲——
楼栋中亮起几扇灯光,脚步声接近。
一个人影走下来,但不是陈千景。
陈老太太一手提着拐杖,一手提着折凳,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谁想欺负我孙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当了三十余年班主任才有的霸道之气。
她两只眼睛射出精光,死死地瞪着他,曾擀面扛包插过秧的结实大手也扬起了拐杖与折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