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双双都以为是自己蓄谋已久心怀不轨,所以怎么也不敢追根溯源,问出“你何时爱上我”这样的问题,动摇这段关系的根基。
所以小千老师永远不会讲明“急着结婚是我骗你”,芝士蛋糕也不会承认“我自十年前便暗恋你”。
——直到小陈同学登登驾到,吃了双方无数个版本不同的瓜,又对真相特别特别好奇。
小陈同学:我觉得多年窥屏很扭曲很变态但很好味!先婚后爱……咦,这是什么另一版本的好味,也不是不行?
第61章 第六十一口代餐
強がる事を知れど今までの
即便知晓我在逞强可直到如今
足跡や産まれたことは消えやしない
那留下的足迹还有结果 仍不会消失
——引自-色彩-yama
“可他从读书留学时就在意你啊?我觉得那种天天窥屏你男友动态、就问了瞅你最近去了哪吃了哪的行为完全不是不在意……是谁先婚后爱, 是谁图谋不轨,你压根搞错了主语吧?”
——小陈同学完全不能理解这天大的、离谱的误解,她瞪着她, 就像古代人在瞪一座倾斜过去但就是被钢筋水泥支棱起来的写字楼大厦。
一般误会重重的婚姻,不都是会光速瓦解的吗?
一般充斥谎言的关系,不都是会走向末路的吗?
这两个人怎么做到同时拥有如此多隐患又如此稳固的关系——堪比把地基建在水里漂浮的木排上, 却正儿八经造出了防空洞级别的建筑哦??
高中生完全不明白。
在她看来, 出现了一道瑕疵的关系就是不完美、不理想的失败品, 出现无数缺点瑕疵的关系压根就没有未来。
虽然自己的试卷从来没有拿到过毫无瑕疵的满分成绩, 但陈千景就是理所当然地向往着毫无瑕疵的浪漫关系——因为她只通过漫画、小说、影视作品接触过男生,她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存在和自己的理想型一模一样的完美伴侣。
所以她因为“抽烟”就轻易否定了长大的顾锦宸, 认定“那家伙和我男友没关系”,也因为顾芝暴露出的种种缺点,抵死不认与他在未来会发展成婚姻关系。
——当然了, 这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八卦未来自己的婚姻。
毕竟小说里也很难见到这么复杂有趣的虚假婚姻。
“你怎么会觉得你自己才是蓄谋已久、心怀不轨的那个?难道他也在这方面误导了你?不是, 不应该啊……他图什么,非要从这种只会降低好感度的方面误导你?我才不会喜欢后知后觉、日久生情的迟钝家伙呢!”
什么叫后知后觉,你就说你介意不是他先追我吧,我很懂你这小孩渴望在结婚之前被人追得要死要活告白十七八遍的强迫症心理。
可“要等男生先来追我向我表白我才能勉强考虑交往”与“要在结婚领证后才可以和男人牵手亲亲发生关系”都是次时代的遗留观念了, 委实算不上多值得夸耀的东西……要现在的陈千景说,“矜持保守”“被动等待”都会错失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等他先追我先爱我先对我告白”要么就是自尊太高拉不下脸,要么就是没有多么喜欢——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也会自得、吹嘘“某某先追我”来彰显自己的魅力,曾经的陈千景也是其中一员, “校草男神反复追求我”同样也是蛊惑她认定“前任超爱我”“我对他而言超有魅力”的原因……
但如果遇见了真心喜欢、一眼沦陷的那个人,是不可能再有余暇就“追求先后”和他分个顺序高低的。
陈千景不觉得自己率先追求、行动会在这段感情中落了下风——因为乖巧的学弟在她的要求、催促、逼迫下节节后退的模样紧张又生涩,她至今都忘不了拍婚纱照那天他躲在安全通道里碎碎念, 一边掐着他自己的手背一边和脖子上那根怎么也系不好的领带生气——“死手,快系,再打死结耽误我去见学姐,我掰折你”——
虽然现在想想,那时这货的阴暗内里便初露端倪,但陈千景当初完全不觉得可怕,只觉得他可爱至极。
所以和他在一起时,她根本不会去计较得失或输赢。
想追就追,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睡就……嘿嘿嘿。
不不,基本的矜持还是该保留点的,太主动就有点变态嫌疑了,搞得好像她骗他结婚是馋他身子——
所以,某个精疲力尽的夜晚,他贴近她的脸,又突然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做这种事”……
陈千景当即强烈否定,举出了“年近三十正常需求”的可靠大旗,义正言辞地表示,我一点都不馋你,我就是作为一个自然人解决生理。
——再怎么说也不会承认“沉迷和你这样那样”啊,又不是什么十八禁小漫画,杯子蛋糕老师毕竟曾是个男生手都不愿意碰的保守宝宝,大大方方承认这个,太超过了。
就像她不好意思告诉他那些烂毛衣、烂手套、歪歪扭扭的蛋糕由来,承认我亲手给你做过东西——杯子蛋糕老师虽然自认比高中时的自己开放许多,但仍在许多奇怪的地方矜持得不行。
毕竟陈千景就是陈千景,再长的恋爱经历也不可能修改她自小被奶奶教育出的保守内心。
“我还是不明白,”小陈同学嘀咕道,“你说你对他蓄谋已久,也只是说说而已吧,你又没在结婚前真的追求他、向他告白、反复邀他约会,还总拿着‘你是个好人’忽悠他——如果只看事实,这也不算多主动争取啊?在心里迫切争取亲近,现实里忙工作晾他半年,有什么好骄傲的哦。”
陈老师:呃。
……虽、虽说她的确是拖到了结婚半年后才和他发生关系、也的确没怎么追他没怎么表白就套牢对象了……但她是因为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客观意义上没空走这些流程,和主观意义上不愿意主动追人的幼稚高中生完全不一样!
如果、如果结婚后有了时间和空闲,谁会愿意在婚礼当夜丢开穿西装宛如诱人犯罪的丈夫,把蜜月旅行全部用在抓头赶稿追死线上啊——
陈老师很想噼里啪啦甩出以上言论,用力反驳她这幅看傻子的表情,但对面这个傻子之前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她实在……也有些缓不过来气。
顾芝早在留学时便关注了她,顾芝早对她抱有一些不止于“哥哥女友”的非分之想。
稍大的那坨史莱姆泥在水中缓缓膨胀起来。
和轻盈旋转、扭扭拍水的小史莱姆不同,它像是一只慢慢发酵的蛋糕糊糊,勉强平静的表面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破防。
“我不明白。芝芝他如果……从我和顾锦宸交往时就注意到我……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又在与她相遇时演出了一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感——图好玩吗?
明明摆出“前任弟弟”“我知道顾锦宸对不起你”“想不想知道顾锦宸最近混得多惨”之类的姿态来和她同仇敌忾,更好接近她吧?
“这我哪知道,”小陈同学干脆道,“我只知道他脑子有病,我才不想理清他的内在逻辑,离远点就没问题。”
陈老师:“……”
是的,这是她自找的对象,不是十年前的小孩需要承担的问题。
缓缓发酵的蛋糕糊糊又瘪了下去,像是还没到极限便提前泄了气——这也是长大后常态的情绪处理了,陈老师总不可能真的和幼稚的自己发泄婚姻中的烦恼和焦虑。
她既没结过婚,也没谈过什么靠谱恋爱,她能提供什么好建议呢。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
冒着腾腾水汽、洁白又圆润的浴缸中,稍小的那坨史莱姆顺着水波轻盈摇摆,稍大的那坨史莱姆却一点点沉没下去。
它看上去几乎要沮丧地吐泡泡了。
如果它还有鼓起来吹气的“嘴”。
“去掉两年的滤镜后,我的婚姻真是一团糟。”
小陈同学安慰道:“没关系,这世上没什么是完美的,除了我的男朋友顾锦宸,他写给我的情书是最完美最浪漫的东西,与你这种大人瞎了眼后找的奇怪对象不能比。但我能理解啦,人长大后就是会变得笨笨的。”
陈老师:“……”
陈老师当即想滋她一脸水——虽说她没有能鼓起蓄水的腮帮子了,但她已经通过打架与洗澡掌握了控制如今这个身体的诀窍,水晶泥其实挺能吸水再往外挤的——
但缓缓膨胀起来,见到那个正傻兮兮地用触手拨水的小史莱姆泥,她不禁又……又……
【没必要跟这种傻子生气。】
——虽然时间先后不同,夫妻俩的心理在这一瞬同频。
陈老师重新瘪下去,没有力气。
她以为的爱人面貌全是假的就算了,她以为的爱情经历初遇相识过程也统统是假的……再一次,她在心里长长叹气,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可信的东西。
要是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和他保持朋友关系就好了,不会有开始就不会有失望。
这消极的想法倏忽而过,再自然不过的赌气——却令大水晶泥应激般整个绷紧。
……不,不行。
如果和芝芝一直是朋友关系,他迟早会瞄着冷冰冰的数字和那种“能提供最大利益”的对象结婚,然后又逐渐疏远与她的联系吧?
正如顾芝毫不怀疑“小千老师即便婚后没爱也不可能出轨劈腿”的好人,陈千景也不怀疑,芝芝是“即便婚后没爱也会尊重妻子拉开与其他异性距离”的好人。
……当然,此“好人”非“好人”。道德品性在这里与精神状态没关系。
陈千景再次暗暗警醒自己。
三个月前你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再由着小时候的性子逃避,做出那些混乱的决定,让事情走向崩溃的……
“你应该和他离婚的。”
小陈同学盯着瘪瘪的大史莱姆,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生气。
一提到对象就有倒不完的苦水,话里话外都是“他不让我照顾”“他不让我接近”这类很奇怪的抱怨,哪怕早就看穿了骗局依旧举棋不定,又烦恼、伤神至此——
凭什么未来的我要陷在这样不完美的关系里呢?
故事里的王子公主、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都会拥有最完美的结局与关系,高中生不喜欢任何涉及“婚后磨合”的现实话题。
为什么要费尽磨合,一开始找百分百适配的完美对象,就不用勉强自己。
她讨厌——明明最讨厌——
【小景、小景、听妈妈的,到妈妈这来——】
【别听你妈的,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女人,小景,快到爸爸这来!!】
【不准——你——在女儿面前——对我这样说话——】
尖叫声,嘶吼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与她僵立在原地,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哭声。
……陈千景讨厌这个。太讨厌了。
不完美的婚姻,不理想的关系,无法包容无法原谅的——
纷乱的记忆好像能淹没此刻小小的身体,她飘在浴缸中挣扎得打了一下水面,有点喘不上气。
“我不讨厌顾芝。他是个……是个……还不错的、可靠的好朋友。但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和他结婚……在恋爱关系中他一点都不适合我……不适合我们。”
脾气好差,嘴巴好毒,特别斤斤计较,吵起架来一定会吼她,骂她,朝她扔东西,说统统都怪她是个只会瞎哭的拖油瓶。
……不要。
她不要有这种未来,也不要回到那种曾经里。
17岁的陈千景嘟哝的声音变清晰了,隐隐带上了一些残忍的狠劲。
“早听我的,和那种人离婚啊。甩掉他,不要他,远离他,反正他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们阳光大方又开朗的理想型,他什么东西都给不了你。”
浴室门外,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恰巧摸上门把手。
听见这句极端的断言后,触电般抖了一下,便缩回去,像一只受了伤的狐狸缩回刚刚踩进钢钉里的爪子。
另一道更成熟的声音随后响起:“别这么说,你不懂,小孩,即便他不是我们的理想型……”
又怎么样呢,结了婚就要负起责任,领了证就要有成年人的担当,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