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史却是沉浸在姜茶的味道中了。
新姜嫩,甚至都可以和肉一同炒来吃,煮茶的味道亦是清香。
一口茶下去,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茶水里面的姜可以直接咬了吞下,还嫩嫩的。
“长者,这新姜应该不便宜吧?”
长者一愣,随即笑着说:“先生是否想问,生姜如此昂贵,为何我们普通牧民能吃得起?”
没想到他这么犀利,反倒让刘长史不好意思起来:“在下多有冒犯,望长者海涵。”
老人家却也不生气,而是跟他说起城里面的故事来,从西州王下乡收羊毛,一直到她智斗曲家老爷,再到她发现盐矿开采盐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如今在西州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自今年开始啊,咱们州城附近的百姓算是过的好起来,就拿咱们这些牧民来讲,每家每户光卖羊毛,都挣了不少钱,我听说殿下在城里办了织衣坊,请了不少妇人去织毛衣,这毛衣暖和着呢,不过现在是夏天,也没人买,可咱老汉也打算等到冬天了买一件,试一试到底暖不暖的。”
又说起生姜的事:“城里人都说,西州
王殿下前世是善农耕的神,他种出来的庄稼,就是比旁人种的要长得好,这生姜就是庄子里做出,价钱却也不贵,我可听说这姜在她庄子里种了好几亩,还让一个在庄子里打短工的学了去,如今刚到夏天,新姜一出来,城里的姜价就打下来了,就连我这样的老汉,也能花个十文八文的,买些姜煮茶喝。”
信息量太大,刘长史大为震惊。
“那打短工的学了他种姜的法子,他就不生气吗?”
“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了,学了就学了吧,他非但不生气,还要跟其他人讲,这姜若是大量种植,就不值钱了,若是想家中吃姜方便,种上一小块就好,生姜吃肥,种多了也不能保证产量不说,姜价下降,最终伤的还是种地的农民,如此西州城外有些想种姜的百姓,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就相当于把种姜的法子都公布出去了。
“或许百姓愚昧,不知道姜种多了不好呢?”
“所以这就是殿下高明之处了,他自己把姜的价格降了,许多想种姜的人,自然也就打消了念头,而我这样的小老儿也跟着享福,竟在有生之年,能吃到这么便宜的姜,非但如此,殿下搞了个盐场,如今咱们西域自己就能产盐,盐的价格也比以往便宜不少。”
刘长史大为震惊,西州王就番不过三月有余,就能让西州城的变化有如此之大吗?
妇人们干活时发出的欢声笑语,孩童们在草原上嬉戏打闹,这一切在越接近西州城时,越感觉到不可思议。
以前他来过一次西州,那会儿西州城外丢荒了不少土地,如今田地上有不少人在耕作,耕牛如织,土地上干活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刘长史记得这块地,以前可是安西军的驻军屯田,自都护府搬去龟兹以后,这里就荒废下来,多年未曾有人耕种,而如今大片的土地都被人耕作出来,田野阡陌,渠通四野。
牛负责犁地,人就能空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这会儿地里大部分人还是在挖水渠,一部分人则是在平整土地,老人跟孩子在拔草,孩童们唱着歌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这是筹算中的乘法口诀,这里的孩子居然会背这些。
跟刘长史一样震惊的地方官员不少,他们也都陆续到达了西州城。
西州,这条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的城镇,从来都不缺少客人,而如今这座古城比以往更加热闹有活力,城市里摆摊贩卖的小贩如织,比以往都要热闹。
刘长史到得晚了些,驿站里已经没有好些的客房了,等安顿好后,刘长史就遇到了熟人,瓜州别驾唐达,两人是旧相识了,碰上面就互相问好,心中不免疑惑,西州城能提供这么多盐吗?
两人对视一眼,刘长史开口询问:“唐兄,不知你什么时候到的西州?”
唐达道:“也只比你早了半日。”
瓜州到西州,可比从沙州过来要近很多。
刘长史不禁想问:“唐兄可曾注意到城外的场景?”
唐达非但注意到了,他还因此在路上多盘桓了几日,尤其是在李熙的官田庄子上看到一种植物,开着绚烂的黄色花朵,像是一片黄色的花海,当时他就忍不住多驻足了些时日。
两人齐齐发出疑惑声:“西州真的有这么多盐吗?”
.......
“自然。”刺史府的官衙内,刺史府将所有的官员都聚齐,李熙开口说道:“不光盐的数量有保证,盐的质量也比往常的要更好些。”
众官员齐齐看向李熙,只见李熙此时一抬手,就有人从外面扛进一个麻袋进来,进屋后先把麻袋放在地上,李熙示意下人把麻袋打开,敞开袋口,只见白花花的盐,从袋子的口子上露了出来是,众人见此情状,齐齐蹲下身去看。
唐达伸手捻起一小撮起来,放在眼前细细观看,雪白没有杂质,品质比官盐还要高上几分,他问道:“这确实是西州城产的官盐?”
李熙颔首,看向张刺史。
销售是张刺史负责,前面一段时间他的精力都放在在西州城内销售,以及底下各县的落实上了,那头才忙完,又迎来了各州郡的同僚们过来,张刺史自信满满的道:“都是我们西州城产的官盐,我们的盐场就在西州城城外。”
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
刘长史发问:“其他的官盐,也同这种官盐一样的品质?”
张刺史道:“这袋也是我们随便挑的。”
意思都一样。
疏勒派来的官员已经按捺不住,连连发问:“价格呢?”
张刺史道:“对比原来朝廷的采购价格的八成。”
便有人提出疑惑:“可是我听说你们城内卖的盐价,比我们集采价格还低,这样不合适吧,我们运回去还需要成本,官府也要有些利润,如此算下来,等到了当地,留给我们的利润也就不多了。”
他们到达西州城,就打听到了刺史府旁边的售盐司在哪里。
这群官员还真的摸过去问过,看见了排着的看不到头的队伍,价格自然是很轻松就能打听出来的。
卖给百姓的,比卖给他们的还要便宜,过不过份。
张刺史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还真的会跑去大街上问价。
还不等他开口,这群官员也不是软柿子,一个接着一个发问。
“一次能给我们多少?”
“我们从龟兹过来,路程遥远,能否多买些?”
“我听说西州城的盐是晒出来的,成本要比煮盐低很多吧,既然咱们都是同僚,你们卖给下县多少,难道不能也卖给我们多少钱吗,我们同在一朝为官为民,要宰你们也去宰外邦人嘛!”
“王兄说的话在理。”
张刺史:“.......”
李熙:“.......”
身为外邦人的回纥使者就有些无语了。
他还在场的好吧,不能拿他当空气啊。
第54章 以牛交税
李熙轻咳一声, 一脸严肃的说道:
“既然我敢把大家都叫过来一起开会,说明这个价格就是很透明了, 你们也不用跟我掰扯什么晒盐煮盐,我承认晒盐法是比煮盐省去了不少柴火,也省去不少功夫,可我们运盐矿,也需要耗费不少人手,算上成本跟煮盐也是差不多的,不过是晒盐确实对民生有利, 朝廷每年为了煮盐,靡费大量木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我们的价格也比朝廷给的要更便宜了, 对于你们来说,从西州城采购食盐, 总比去中原采购食盐要更便捷,运输成本也要低不少。”
岂止是低, 简直要低很多很多。
就算是离中原最近的沙州,他们现在要去关中, 要么穿过危险的凉州, 要么绕道从回纥进入关中,总之都很不容易。
李熙微微一笑:“况且我这个价格, 已经比朝廷便宜了两成,众位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刘长史决定打苦情牌:“可是你们能给西州的百姓这么便宜,让我们回去卖一个比他们高的价格,倘若有天我们治下的百姓知道此事,岂不是会来投奔西州?”
其他官员也在心中暗暗点头, 同是大唐子民,你家吃盐这么便宜,我家凭什么吃盐如此贵那么?
李熙道:“那刘长史是否知道,我们治下的百姓购盐,需要拿凭证,所购之盐只有到刚需的数量,才有这个价格,超出这个部分的盐,价格要溢价五成,此为西州治下百姓独有的平价盐,倘若外地百姓来西州,没有户籍没有凭证,也是无法用这个价格购到盐的,况且就算比西州百姓购盐的价格高,比之以前又如何?”
其他各州官员纷纷道:“能否再降一成,我们好歹也是同僚,我们治下的百姓也艰难啊。”
李熙想了想:“那就各自降低一成,再低我就不卖了,这个价格太低,我大可找商队运去碎叶城以西。”
众官员:感觉好亏啊怎么办!
李熙:“我之所以降价,不是因为你们嘴皮子有多利索,而是心疼我大唐治下百姓,你们可不能赚太多,倘若让我知道了下次我就给不了这个价格了。”
众官员:好恨怎么办!
这种亏本的感觉来自于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若是以前朝廷按这个价格给,那还不得乐死,不过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来,加上路途没以前远,运去当地销售也会比以前便宜许多。
李熙:“而且你们的难题,好像也不是价格吧,疏勒龟兹二城去哪里采购盐都很远,你们不找我买找谁买,好了除了回纥按官盐的价格给,其他州郡按照官盐的七成。”
回纥使者大呼:“凭什么?”
莫名感觉收到了排挤和伤害呢!
李熙摇头叹息:“倒不是我拿你们当外人看,我卖给回纥的盐税也贵啊,不过你们购的盐也少,盐砖倒是挺多的,我知道你们路途远,倒是可以让你们一次性购买半年所用。”
回纥使者便不说话了,一次性买足半年,意味着省着些用,可以熬到明年开春,少跑一趟也能省去不少开销,这意味着他们的成本也至少降低了一成,他们的部落靠近西边,不管找李熙,还是找大唐或者高句丽,都远得不得了。
等其他地方的官员走了,只留下了回纥官员说话。
李熙道:“这个价格确实不能再降了,若是碰到往年,大唐也是不会卖给你们盐的。”
回纥不靠海,要么找更东边的高句丽买盐,要么就只能找大唐。
高句丽又没有大唐这样的风范,每次去交易的使者,都能被坑的半死。
大唐的人口也不少,而且盐产量并不是很高。
对比起来李熙算是很慷慨了,虽然卖给他们的盐比自家的盐略贵,但这样亮明牌,使者反倒是比较放心。
而且他们愿意卖给回纥更多的盐砖。
见价格真的不能再降,回纥使者咬了咬牙:“半年以后刚好是冬季,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过寒冷,这么远的路途还要运送东西,不光人遭罪,牛马牲口也都遭罪,能否再加一个季度的量?”
他还是想多争取一些利益,运输盐不仅需要劳丁、牛马牲口,还需要一支保护运输队伍的部队,这些都是很大的损耗,好在沿途大部分地区都是在大唐境内,往北走是广袤的草原,就算是远一些,也并没有穿过城市乡镇那么麻烦,对于回纥的使者来说,他们最大的麻烦来自于马匪和强盗。
他说的也是实情,李熙只是稍作犹豫,就答应了:“我可以稍多给你们一个月的量,但你们要的盐太多了,使者要留在这里多等一个月,等我们的盐生产出来再交付于你们。”
但条件就是回纥这次买盐她不要钱,而要牛交换。
“我要性情温和一些的,能够耕地的牛,这样的牛越多越好。”
“什么?”回纥使者惊了一下。
“我们要向中原的皇帝交盐税。”李熙解释道:“中间的道路并不是很安全,我想把盐税折算成牛羊,让你们经过并州入长安,以牛羊给朝廷交税。”
这才是你真正这么大方卖给我们盐的原因吧,回纥使者惊呆。
用牛羊交易盐,这种操作他也是从未听闻过。
“牛羊换盐?”回纥使者纠结。
“怎么,你们不也要用牛羊换钱吗,牛羊还要运到中原才能卖得掉,如此不如直接用牛向我们购买盐,我们直接交易给你们盐,后续你们要继续向我们购盐,还是这样的操作,这还给你们省了事。”
回纥使者瞬间就很动心怎么办!
“价格上真的没有优惠了吗。”回纥使者说道:“我们回纥跟你们大唐一直都是友好交往,你们怎么能收我贵这么多呢,这样我会很难过也很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