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王大妈家,整个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全是“不可能”、“造孽啊”、“苦命的鸳鸯”之类的哀嚎。
大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有人聚在楼道口,也顾不上外面还在飘雪花,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这肯定是有误会!那鉴定书是假的吧?”
“要是真的可咋办?不行啊,是真的不仅赵启贤要疯了我也要疯了!”
“太虐了,真的太虐了,我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与此同时,港岛,深水埗的一家凉茶铺里,电视里刚播完那一巴掌,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穿着汗衫的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扔:“顶你个肺!这编剧心肠太硬了吧!这简直比我看跌停板还要难受!”
旁边的一个师奶更是拿手绢不停地擦眼泪,眼睛都哭肿了:“作孽啊!两个细路仔明明那么有情,为什么要搞成亲兄妹?老天爷不开眼啊!”
旁边几个女学生连糖水也顾不得喝了,红着眼睛嘴上也嚷嚷着不可能。
*
第二天一大早,这股“怨气”不仅没散,反而随着上班上学的人流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某中学的教室里,早自习还没开始,女生们就凑在一起,眼睛都是肿的。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满脑子都是赵启贤那个悲痛欲绝的表情,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啊?真的成兄妹了?那还能在一起吗?”
“肯定不行啊!那是近亲!会生傻子的!”
“可是他们不是很相爱吗?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这什么破规定啊!”一个头脑发晕的女学生已经被虐得神志不清了。
菜市场,卖鱼的阿强一边刮鱼鳞一边跟顾客聊:“大姐,你也看了《深港情缘》吧?那赵启贤真惨啊!我要是他,我也想亲下去,管他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买鱼的大姐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少胡说八道!那是犯法的!不过话说回来,咳咳,他们也没有错,要怪就怪那见鬼的DNA鉴定书,还有那编剧和导演!”
“就是,编剧导演真不是人!你想想,要是你知道你老公是你亲哥,你不疯?”
工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盖不住女工们的议论声。
“哎,你昨晚看了没?我哭了一宿,枕头都湿透了。”一个女工眼睛肿得老高,一边穿梭子一边抽噎。
“谁没看啊!我今早连饭都吃不下,你说这也太惨了,他们怎么就成了兄妹呢?!”
“这都是编剧和导演的错,我要写信去骂他们!”另一个女工气愤填膺道。
“算我一个!我也写!”
“我也写!”其他人纷纷附和,恨不得奋笔疾书用毕生所学和编剧导演论道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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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焦北电视台的传达室大爷吓了一跳,邮递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大杠,驮来了两大麻袋的信。
“大爷,今天都是你们电视台的信啊,全城都给你们寄信了!沉得我都怕把车轱辘压弯了。”邮递员擦着汗抱怨。
大爷随手抽出一封,信封上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给《深港情缘》导演组的血书!”
大爷手一抖,差点把信扔出去,仔细一看那是红墨水。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果不让赵启贤和李书渔在一起,我们就跟你们没完!
除了信还有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比如还有寄刀片的,那是真刀片,用报纸包着;有寄红枣桂圆的,“给那个缺德编剧补补脑子”;甚至还有人寄了本《婚姻法》,让导演好好学习一下近亲禁止结婚。
这年头哪怕没有后世发达的网络交流,不能在网络上骂街,但是观众们可以线下真实。
与此同时,京城的中央电视台也沦陷了,黄主任一上班,桌上摆着的不是文件,而是几大麻袋京市观众的来信,他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几天他能收到全国密密麻麻观众的来信。
他拆了几封看看,里面第一句话就是:“尊敬的央视领导,如果赵启贤和李书渔不能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看你们央视了!”
“赵启贤和李书渔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没有的话我就把你们电视台炸了!用我们人民群众的臭鸡蛋炸!”
“这,这群众反应也太激烈了吧?”黄主任擦了擦汗,他搞了一辈子电视,从没见过一部电视剧能把全国人民惹毛成这样。
而在港岛,情况更加失控。
寰亚电视大楼的门口,一大早就聚集了几十号师奶,她们手里提着菜篮子堵在大门口。
“喂!我们要见钟老板!我们要见沈导演!”
“告诉那个编剧,如果今晚赵启贤还是那么惨,我就天天来这儿煲汤给你们喝!苦瓜汤!让你们也尝尝苦命鸳鸯的味道!”
保安拦都拦不住,定睛一看其中好几个还是他的街坊,那个领头的甚至是隔壁卖鱼蛋的王二婶。
“二婶,您这是干嘛呀?这是办公大楼。”保安苦着脸劝。
“办什么公!拆散人家小两口那是损阴德的知不知道?”王二婶挥舞着汤勺,“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看电视里那一对儿那么惨我心里就难受!我不管,必须改戏!必须让他们在一起!”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块更是连夜赶稿,第二天的报纸上架,标题是一个比一个耸动。
《羊城晚报》的标题是:【惊天逆转!深港恋人变兄妹,伦理大戏引发全民热议!】。
港岛的《东方日报》则更加犀利:【豪门深似海,DNA断情缘!赵启贤雨夜崩溃,李书渔一巴掌扇碎豪门梦!】。
《壹周刊》封面上用了那种触目惊心的鲜红底色,配上赵启贤在大雨中咆哮的黑白剧照,标题:【兄妹惊魂!编剧丧尽天良?百万师奶齐声喊打!】不仅如此,副标题更是写着:【寰亚遭围攻,沈知薇成全港公敌?】
更离谱的是,《星岛日报》甚至开了一个专栏,请所谓的“玄学家”来分析赵启贤和李书渔的面相,断言他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那位玄学专家在报纸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从面相上看,赵生眉骨高耸,主刑克亲缘,但他眼含桃花,又是非亲之象。”
沈知薇也看到了那份报纸,笑出了声,原以为这么离谱的事没人信。
哪知道却把师奶们哄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觉得这两人肯定没血缘关系还有戏,砸钱让那玄学专家再多算算,说点他们爱听的话!
那本来是个小报的星岛日报因为这,那几天报纸销售量激增,报社连夜又请了好几个所谓的玄学专家多算算。
这种全城、全国陷入讨论一部剧的热潮,那是前无古人,直接把《深港情缘》的热度推向了一个无法企及的巅峰。
*
就在这片哀鸿遍野中,收视率数据出炉了,这组数字,不仅让各大电视台的高层欣喜若狂,简直是把他们吓傻了。
卫学农一边看着咒骂他们电视台的信,一边看着收视率报表上61%的信,一时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嘴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扬起:“咳咳,看来观众们骂虽骂,依然很热情的嘛。”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数据不会说谎。
黄主任也收到了今天收视率的报表,看着那上头的恐怖的数字72%,他还以为自己今天没戴眼睛上班,摸了摸眼睛上戴着的眼睛,还真的是72%!那是比春晚收视率还要高的记录!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了几声,他原本因为看到观众臭骂不已还有些担心呢,现在看观众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啊,越骂越爱看,看着那一堆堆骂信也不担心了。
港岛,寰亚影视公司,钟永坚今天是走后门进的办公室,前门都被师奶们围堵住了,而且他怕自己一露面搞不好会被那群师奶们群殴。
进到办公室,他一看到助理递给他的收视率报表,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拨通了深市酒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导!沈大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钟永坚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你知道现在寰亚楼下是什么情况吗?那一群师奶快把我的大门给拆了!刚刚还有人往我窗户上扔烂鸡蛋,说如果不让男女主在一起就要我也变‘兄妹’!”
沈知薇拿着话筒,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能想象出钟永坚那副焦头烂额又暗自得意的模样:“钟生,这说明观众入戏了,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确实是天大的好事!”钟永坚语气一转,话语里藏不住笑意,“昨晚的数据刚刚出来,我都吓傻了!港岛这边,第十二集的最高收视点冲到了49%!四十九啊!这意味着昨晚全港有大半的人都在看那场雨戏!这比当年《夜上海》还要恐怖!”
没等沈知薇说话,钟永坚又连珠炮似的说道:“听说内地那边更夸张?那个黄主任刚才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说话嘴都在打瓢,说这剧央视的收视率昨晚都到了72%!全国人民昨晚都在看这一出戏!”
“焦北那边也是,听说都爆表了,收视率61%!”钟永坚感叹道,“沈导,你这一手‘真假千金’加‘兄妹’的牌打得太绝了,现在全亚洲可能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俩到底能不能睡一张床?哈哈哈!”
沈知薇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在这个日韩偶像剧还没兴起的年代,这种狗血的虐心桥段观众看都没看过,可谓是牢牢抓住了观众那尚未见过这类套路的心,骂是真的,但欲罢不能也是真的。
“沈导,你真牛啊!”钟永坚佩服道,他能想象得到不仅在华国,等那边东南亚、东亚也播出,这部剧甚至能在亚洲掀起一股潮流。
第55章
一九八七年的冬日, 寒风不仅吹在华夏大地上,也同样肆虐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在港岛和内地的人在为《深港情缘》又爱又恨时,剧集在泡菜国和樱花国才刚刚开播。
在汉城,KBS电视台的大楼里, 暖气开得很足, 但朴部长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那天正是《深港情缘》在泡菜国首播的日子, 为了给这部花了大价钱引进的“外来剧”造势,朴部长力排众议,不仅给了黄金档, 还撤掉了一部原本计划播出的本土家庭剧。
这一举动,在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策划部的李组长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走廊的窗边, 看着楼下正在张贴《深港情缘》巨幅海报的工人,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对着身边的同事调侃道:“这一万一千美金一集买回来的东西, 要是收视率扑街了,咱朴部长怕是要去汉江边上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可不是嘛,”同事附和道,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神情,“虽说港片在这边有人气, 但那都是古惑仔或者武打片那种打打杀杀的。这剧?一个什么大陆女导演拍的言情剧?听说是讲什么偷渡客和富二代的?咱们大韩民国的观众现在爱看的是那种大家族里的恩怨情仇, 这种……啧啧,悬啊。”
“就是啊,听说还要放在月火剧场播出?这不是把咱们的收视率往火坑里推吗?要是砸了, 咱们今年的奖金可都要泡汤咯。”
这种论调在KBS内部很有市场,毕竟此时的泡菜国影视圈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对于一部完全由华国人主导、讲述华国故事的电视剧, 能否打动挑剔的泡菜国主妇,谁心里也没底。
朴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戳出了好几个洞,他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还答应了沈知薇导演那个苛刻的周边分成条件,如果输了,他真得卷铺盖走人。
首播当晚,汉城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一户普通人家,屋内暖烘烘的,一家四口围坐在地热炕上,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切好的橘子和一盘炒年糕。
掌握遥控器的是家里的“大权掌握者”金顺姬大妈,她烫着标志性的卷发,穿着碎花睡裤,正不耐烦地换着台。
“哎呀,这MBC的剧怎么又是婆媳吵架,看腻了!”金大妈抱怨着,手指一摁,画面切到了KBS。
屏幕上正好出现了那一行刚劲有力的中文剧名《深港情缘》,下面配着韩文字幕。
“哦?华国剧?”正在看报纸的父亲抬起头,有些新奇,“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播过华国大陆的剧了?”
“那个不是港岛的吗?”正在涂指甲油的大女儿美英瞥了一眼,“前几天街上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那个男主角好像叫周启明?长得还挺帅的。”
“华国大陆拍的能好看吗?”正在上高中的小儿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肯定土得掉渣,妈,换台吧,我想看歌谣大赏的回放。”
“闭嘴!遥控器在我手里!”金大妈瞪了儿子一眼,“先看看再说,不好看再换。”
第一集开始,画面那种略显粗粝但极具质感的胶片风,以及苏晓芸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让客厅安静了下来。
当演到李书渔为了救母亲,在暴雨如注的深夜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时,金大妈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
“哎一古,这闺女真可怜啊。”金大妈感叹道,“也真是有孝心啊,为了妈妈连命都不要了。”
但正如朴部长担心的,这只是引起了同情,还没到让人疯狂的地步,直到第二集。
当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香港狭窄的巷道口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时,美英手里的指甲油刷子彻底停住了。
镜头上移,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戴着墨镜,穿着那身在这个年代看来简直是“犯规”的白西装,出现在屏幕上。
沈知薇太懂怎么拍男人了,她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一个下颌线的特写,一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部特写,那种漫不经心的贵气,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瞬间就顺着电流击中了电视机前无数泡菜国女性的心脏。
“大发!”美英嘴巴微张,连指甲油蹭到手指上都没发现,“这……这是华国的演员?这也太帅了吧!”
紧接着,就是那个经典的“撒钱”名场面。
赵启贤看都不看一眼,把那一叠港币像扔废纸一样扔在李书渔身上,冷冷地吐出那句韩语配音:“滚开。”
“西八!这狗崽子!”金大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橘子汁溅得到处都是,“虽然长得帅,但这也太坏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财阀二世祖吗?!居然拿钱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