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传下来的老方子,家人也时常用。”夏晴给她耐心讲解。
“陈皮、橘子、生姜、豆蔻。”丫鬟居然也懂得药理,“都是通气助消化的。”
“每日里用茶水点服,一次只用一钱就好。”夏晴叮嘱她。
小丫鬟还将信将疑,反而是坐着的大丫鬟郑重道谢:“那就多谢您了。”,小丫鬟才接过纸包倒水给她冲服。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说话利索了。丫鬟大喜:“多谢,我这回能过去伺候了。”
夏晴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人来人往客人太多。也就浅浅一笑又去后厨忙去了。
没想到当日那丫鬟居然遣送了自己的小丫头来后厨,送她一份银三事:“那天多亏厨娘相助,才让我得了赏赐,这是席上做的彩头之一,还请厨娘不要嫌弃。”
银三事是牙签、镊子、耳挖三样,串在一起,夏晴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原来跟现代差不多嘛。随后婉拒:“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小丫头似乎没想到有人真的不贪图银钱,就拿着银三事懵懵懂懂走了。
大明的冬天民间有“醉司命”的习俗,要将酒糟抹在灶门上,据说可以祈福辟邪。夏家食肆趁机推出活动:来本店消费的食客,免费赠送酒糟。
又担心除了老客之外其他人不知道,索性请人又在城市热闹处分散这消息,一时之间又多了许多客人。
夏晴除了酒糟,又做了许多衣梅,这是易大师教导她的法子。
这衣梅是用选取杨梅干,再将各样香料都用蜜炼制后,浸泡杨梅在里面,眼看浸泡得入味后,再将衣梅外面用薄荷和橘子叶包裹,用小罐子收起来,每每要吃了,就拿一枚放在嘴里,可以补肺解酒,是一味老少咸宜的蜜饯。
夏晴做了几坛子,放在自家食铺里,每每遇上有客人来,就将衣梅递过去做赠品。
客人试吃了觉得好,要购买,夏家食肆里却不外售,邹婶略带有歉意,笑道:“抱歉,这是店里给客人的赠品,单独不出售。”
只是个小小的衣梅,但给客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觉得这家食肆又好吃又实惠。
夏晴正忙着,就见食肆门口来了个熟人,正是那天打嗝的丫鬟,她穿着水红缎衣,见着夏晴就冲她笑:“恩人不愿意回报,我便来亲自道谢。”,手里还拎着四色礼盒。
这四色礼盒是民间很郑重的礼物了,包括鸡、鱼、肉、酒,谐音吉(鸡)庆有余(鱼),还有被称为包头的大红布包裹起来,看着就喜庆。
这么客气的吗?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举手之劳,就算你是陌生人我也会帮忙,何况你是酒楼食客,酒楼里厨子们也尊称我一声‘师姑’,我岂能坐视不理?”
便抓了一把衣梅给她:“你若是不嫌弃,坐着吃个午饭。我请你们吃几样小菜,也算是我的心意。”
那丫鬟和小丫鬟对视一眼,就笑道:“好。”,丫鬟又道:“既然有缘认识,我唤作巧云,这是小云。”
夏晴点点头:“我唤作夏晴,这是我家食肆。”,算是互通了姓名。
小云寻了个空桌,拿出帕子擦干净桌椅,服侍巧云坐下,自己从自家带的水壶里倒了水给巧云喝,自己则抽空吃一口衣梅,才吃了一口就惊讶:“好吃!居然比梅苏丸更好吃!”
巧云也拿起一个,剥掉上面的橘子叶,送进了嘴里,品味了片刻后点头:“是不错。”
薄荷提神,橘叶清香,两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其中,而作为主调的杨梅干则酸酸甜甜,还有着各色香料的香气,生津止渴,而且让人心情畅快。
片刻功夫夏晴就上了一桌菜上来,有一道乌龙戏珠,这是她跟着易大师学的新菜品,醋椒虾、炙羊肉、鹌鹑煎、再就是带冻姜醋鱼。
乌龙戏珠是蒸鱼,大条黑鱼斜着切花刀,缝隙里塞入香菇贝柱火腿等提鲜的辅料,再加入花雕和豉油等多种调料,蒸熟后再在鱼嘴加上煮好的鹌鹑蛋。
小云先惊叹:“这道菜当真是比我们府上的都不逊色。”
她原本觉得路边的食肆不干净,是出于看夏晴面子不得不坐下吃饭,可此时看卖相就知道这桌菜不会差。
再看那道带冻姜醋鱼几乎是琥珀状的。
这道菜也简单,是青鱼煎制后连汤汁冷却,等胶质凝结成琥珀固体状就好,有点像鱼冻。
小云和
巧云动起了筷子,才惊讶发现每道菜都很好吃,带冻姜醋鱼颤颤歪歪,几乎是入嘴里抿一口就化,毫无腥味,但是充满了鱼肉鲜味。
乌龙戏珠则肉质鲜嫩,新鲜的鱼蒜瓣肉进嘴,满口鲜香,让人欲罢不能。
中间小云看见邻桌有人吃鱼面,自己还眼馋也要了一份鱼面。
待知道夏晴的鱼面价格后,不由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么便宜?”
夏晴看她虽然装大人,但看见好吃的走不动道了,颇有小小人儿充大人的意思,便笑道:“我这鱼虽然比不过旁人鱼翅鲍鱼,但有一样好处——我家鱼面供不应求,跟鱼肆大批量拿货,拿到的优惠价格甚至比某些酒楼还低,这就让我的成本比其他竞争者低,所以价格也能比旁人家低。”
“果然高明。”巧云点点头,“都说行行出状元,你这与状元郎没什么区别。”
果然是高智商,夏晴就笑着给她们抓了一把衣梅:“以后若有机会,定要照拂我的生意。”
没想到很快就来了机会,巧云过几天就来寻夏晴:“我家娘子们要在西山一处别院办一场赏梅宴,因着事出突然,那些惯用的厨子们都不得空,娘子又不想用自家厨子嫌手艺老旧,不知你可愿意去看看?”
夏晴当然一口应下:“好。”
巧云就遣送了自家主人的名鉴,夏晴带回家,陈老三查了的确有这家人,门房上去问了一回,是有这么个事和这么长相的丫鬟,瑶琴才放心。
倒不是她做娘的过分谨慎,实在是怕拐子骗良家子出京城拐卖。
游野知道后就自告奋勇:“我来陪着夏晴过去。”
他如今算是朝廷命官,自然寻常人不敢拐卖他,有他在夏晴也放心,就应了下来。
然而游野还有旁的想法:“反正要去西山,我看那别院地址与我上司一处院子很近,京城中的文人雅士讲究扫雪烹茶玩画,冬天要山头玩赏茗花,冬夜要山窗听雪敲竹山,我休沐能有几天假,不如告假陪你玩两天?”
夏晴对这种生活颇感向往,便欣然允诺。
史夫人也是用心良苦,听闻两人有意去玩,又不好孤男寡女出去,就自己出面邀请了瑶琴,连带着夏晴一同出去玩。
她是长辈,与瑶琴是同辈,各自带自家儿女在礼法上就没问题。
游野一听夏晴同意除去玩,这些天忙前忙后,都在准备出外游玩事宜。
游野上司出身尊贵,很赏识游野,听到他想带亲友去游山,就慷慨出借了自家在西山的庭院。
“我家庭院里不稀罕,稀罕的是有处暖房,培育出了南方才有的山茶花,从前还往皇城里献过。”上司很自豪。
游野虽然不喜花木,但想着夏晴平日里喜欢做菜,那么也应当会花卉有所喜欢,就谢过上司,定好了这处山茶山庄。
先是想从夏姥爷那里讨来驴车,又一想,他曾听同僚们开玩笑说起城中小娘子们更喜欢马车,就又赁了两辆马车,因着担心马车夫有事,还特意给了他双倍的价格,提前预定好了时间。
连马车的坐垫都特意买了丝绸的,怕绣花的膈着夏晴,又怕没图案的单调,索性买了两套来替换。
他还特意买了吃食,买了对弈用的棋子,以及擦手以及香巾帕子,随行的小厮开玩笑:“倒不如少爷再雇一辆车。”
本来怕被少爷骂,没想到自家少爷夸他:“倒是个好主意。”,又雇了一辆车堆放了满车东西。
待到出发之日,夏晴早就跟巧云说好自己提前过去,不用来接,到时候在别院门口见,随后就跟着娘亲、史夫人上了马车。
史夫人也是个妙人儿,嚷嚷着自家晕车,要独自一人乘一辆马车,将儿子赶到了夏家车上,没两分钟又说一个人闷得慌,唤了瑶琴过去陪同自己说话。
只留了夏晴和游野两人。游野见夏晴坐了坐垫似乎微微蹙眉不大舒服,便立刻问:“换一个?”,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个早就备好的素面坐垫。
夏晴摇摇头:“我还是用普通的坐垫就好。”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游野看着眼前的坐垫,忽然醒悟:丝绸太过光滑,而马车里本身颠簸,丝绸坐垫很容易就让人滑动,不太稳当,他就有点自责自己的粗心,随口开口吩咐车夫:“等一下。”
他下车,不知从后面的马车里拿了什么,上车后在她座位上垫好,才吩咐车把式:“可以走了。”
夏晴在他铺坐垫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是他的一件外裳。
看他左叠右铺,调整成平整的坐垫大小,并将盘扣襟门这些不平整的地方都巧妙叠到了边沿,不会让坐着的人不舒服。
“这……”夏晴犹豫了。
游野还当她嫌弃自己的坐垫,赶紧开口解释:“这衣裳是新的,我没穿过。”,娘平日里给他做许多新衣裳,他平日里对这些不讲究,可这次出门时,却鬼使神差拿了几套新衣裳。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晴赶紧解释。
游野又道:“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但路途遥远,你得垫个东西,一直坐着恐怕难受。”,马车自带的坐垫被无数人坐过,估计夏晴不会喜欢。
在这一刻,游野想着,等婚后要给晴娘买一辆马车,自家的马车坐垫干净。
“都不是。”夏晴见越多说多错,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你不嫌弃我坐过就好。”
古代还是比较迷信的,据说男人都不能从晾晒女人衣裳的竹竿下面经过,若是被老古板知道自己屁股坐男人的衣裳,恐怕要大惊小怪嫌弃自己弄污了男人的运气,克了男人。
“不会。”游野才不在乎那个。他只有满心欢喜,想着回去后要将那件衣裳收起来,不会再穿出去了。
游野见夏晴坐着很满意,并没有嚷嚷着难受,就放下心来,从抽屉里掏出他带的其他东西。
先是一块蓝花包袱皮做桌面,铺上马车里的小桌子,而后再在上面摆一方小小的青花茶壶,配套的杯子先用水涮一涮。
涮出来的水从窗户倒出去,才接了一杯茶递给夏晴。
又在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傅山炉,点燃里头的香料,
还给夏晴解释:“我怕你闻不惯檀香,就特意买了果木香,据说是用果子露调制出来的,这样闻起来就都是果子香。”
夏晴吸吸鼻子,果然是清新的柑橘沙果味道,倒是缓解了密闭马车车厢里的难受,便感激一笑。
游野见她满意,这才拿出一副棋子:“这一路要走两个时辰,你若是路上无聊,可以跟我对弈。”
足足四个小时呢?这么远。
夏晴觉得游野带的东西就很合乎她心意,她虽然不会下围棋但会下五子棋啊。
先教导了游野规则,随后两个人杀得天昏地暗。
等下完五子棋,估摸着出了京城了,外头逐渐有田地山川,游野就掀开车帘固定住,让她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象。
路边有已经收割过的田地,还有光秃秃的树干,一派北方的场景,还有穿着襕衫的举子、南方来的漕运商贩,很是繁华。
他提前做过功课,将这一路沿途的山川人文都讲解出来,譬如海淀种满稻田、宣南的田园引水入园,水木清华的李园、外面大片的沼泽和水泊痕迹是从元时就有的,有水鸟鹭鸶田螺,八里庄和田村则有农民在村口歇息,一路还时不时路过骡队筐里盛放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材,据说是从西山的大石窝挖出来要运送到城里的石材。
听得夏晴津津有味,一点都不记得乏味。
两人说到要去观赏的山茶,游野见多识广:“可惜不在南方,要是在南方,就能在户外赏花,对着月色雪地喝茶赏花,星光月辉别有一番风景。”
“好想去。”夏晴听得心向往之,她对这些文人墨客的雅趣还没有了解过,但每个听古诗词长大的华人骨子里都流着这样的向往,“你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我?”游野很坦诚,“我其实不大喜欢那个。我爹历来好这些山川雅致,我不喜欢。”
甚至他素来有些厌憎风花雪月,那是吞噬掉自己家庭的祸头,自打懂事他就本能离这些东西很远。
可听夏晴说喜欢,他就也愿意陪着她来看。
夏晴也想到了这一出,不由得看向游野。
估摸着夏晴饿了,游野又摆上瓷盘,从食盒里小心将买好的点心匣子拿出来,摆到干净的盘子里。
夏晴颇为惊喜:“这个正明斋的鸡油饼!玫瑰花饼!这个是聚庆斋的点心!还有桂英斋的绿豆糕!”
都是京城里各
家有名的点心:“这很难吧?每一家都要排队。”
游野觉得晴娘细心又体贴,赶紧回答:“不难,一会功夫就买到了。”,
他没撒谎,他从排队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构想夏晴吃到点心时欣喜的表情:眉目弯弯如月,眼睛中惊喜如星辰璀璨,就一点都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