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忽然想起一遭:“您若是怕承我的情,不如帮我誊写一份菜方子,里头好些字我都不认识。”夏晴看他样子就是那种边界感很强不愿意欠旁人人情的人,不如赶紧让他报恩。
这对祝署丞是小事,果然他如释重负:“没问题,我明日就能给你。”
祝承良隔天就带了菜方子来。
夏姥姥邀请他吃了午饭,又吃了几天,他也不再客气,常带了特产来给夏家。
他是掌醢署的署丞,平日里杂务很多,拜他所赐夏晴才知道掌醢署如今正忙着郑和下西游的事。
掌醢署还要给船队带上各样腌制的肉干、鱼鲊、风干鸡鸭,酱瓜、姜丝、酸齑、豆豉,还有大名鼎鼎的豆子,预备着发豆芽,有些在港口采购,有些就近调拨,像部分份量小的就在此事交由天津港口统一南下。
夏晴大长见识:都说大明海员不得败血症是因为可以发豆芽,原来还有这许多菜蔬都贡献了不少。
最近光禄寺都在忙下西洋之事,原来下西洋也要光禄寺支各种杂项:酒二千瓶、酱百斤、醋五十瓶、糖二十笼,大官署面千斤、香油二百斤③(引自《明会典》)……
夏晴算了算,如今已经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原先都在书上读到的史实,寥寥几句,虽然知道宏大,但跟亲眼所见还是不同。
因为后厨消息灵通,她听了许多琐事:
比如四月连烧几座大殿的事也影响了下西洋,朝臣们争执此事,每过几天就有一派占据上风,光禄寺小吏们背地里发牢骚“今日说走,明日又说不走,当你爹我是闲得慌?”
比如上次下西洋带来觐见永乐帝居住在会同馆的忽鲁谟斯使臣吃不惯羊肉,掌醢署三五不时就要寻些蛤蜊干、紫菜他们的家乡风味送过去,如今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随海船送走这尊大爷了。”
比如光禄寺需向户部请求下西洋的物料银钱,但户部不知是拿乔呢还是真没钱不予理会,气得光禄寺上下官员这几天都在嘴里骂户部。
夏晴乐呵呵一天天看热闹,平日里做做民夫们的定食,闲暇里就竖起耳朵偷听后厨八卦,日子也过得悠闲,却没想到这事有天跟她也扯上关系。
眼看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祝承良有日匆匆来寻夏晴:“我这里有急事相请。坛子里腌好要打包运往港口的酸齑连夜起了白花,你可有什么法子?”
果然那些排挤他的人都不告诉他解决方案。
拜没有冰箱所赐,夏晴现在有熟练的腌菜经验,指导他将白花全部舀出去,再用盐水清洗酸齑换水。
隔了一天这酸齑又长了白花,看来这陶罐菜是彻底不能用了。
夏晴就给他出主意:“横竖现在离着船员们启缸吃还有些时日,不如我帮你赶紧再腌渍一缸?”
祝承良感激得恨不得给夏晴跪下:“多谢相助!”
夏晴打算腌渍一道大明流行的酸虀白鼓丁。
白鼓丁是蒲公英,酸虀白鼓丁要将收集来的白鼓丁洗干净晾干,随后切碎,再加上盐醋等一起腌渍发酵,吃起来滋味发酸。
祝承良还算有点钱,买来了一批白鼓丁,他的属下阳奉阴违,夏晴就拜托了民夫:“不知诸位大哥可否帮我们分捡清洗白鼓丁?这位大人愿意给大家赠一份晚膳做辛苦费。”
民夫们自然欣然允诺:“看在夏二娘面上,就是不给钱也应当来帮忙。”,他们多吃了那许多粮食,甚为感激夏晴。
人多力量大,这些民夫又都是村里出身,平日青黄不接时习惯了吃野菜,所以很快就清洗分拣干净。
夏晴等着白鼓丁晾干,就与夏姥姥两人一起将那些野菜腌渍好封坛。
一边吩咐祝承良:“如今日子还来得及,我看你的坛子上都会贴纸签,上面写明封缸日期和可吃日期,这样你写好之后,船员们也不会下海当天就食用。此事就能悄无声息掩盖过去。”
“多谢!”祝承良适才急得都要流泪了,他一个老实人,哪里能想到下级们抱团取暖,能想出那么多坑他的法子?骤然被夏家人的热心所感动,顿觉万分感激。
有了夏家人帮忙,这缸酸虀白鼓丁也顺利呈交了上去,上级嘉奖了他,得知祝承良与他一样是进士出身后对他高看一眼,抬举了几句话,就让那起子踩高捧低的小人收敛了许多。
祝承良越发感激夏家人,特意买了塘栖蜜桔、嵊地蕨粉、东阳南枣、山阴破塘笋四样稀罕的物产上门去夏家道谢。
不过他是书呆子做派,没想到事先遣送个小童去报信,故而去的时辰不巧。
夏家人正在开展卫生运动。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蚊虫渐多,加上夏家在鹞子胡同,头顶时不时会飞过飞鸟,夏家就多了些蚊虫。
瑶琴和陈老三采用的是大明百姓传统的法子 :先是去河里捞一些浮萍阴干,再混合雄黄一起烧,据说这烟是能彻底驱蚊。
而后是火烧一个干枣,将枣子灰放到床底下,能避开狗跳蚤。④
夏姥姥也很拥护老传统,帮着烧火捞浮萍。
夏晴不信那个,决定采用科学驱蚊的方式——买一顶蚊帐。
风姐儿最闹腾,叫小妹点起油灯,她拿着大蒲扇仔细审查墙面,一旦看见有蚊子,就“啪——”一声直接打死。
然而一辆马车四个人拉向四个方向,就难免南辕北辙:夏晴自己慢吞吞挂蚊帐,陈老三和瑶琴烧干枣,夏姥姥嫌浮萍干不了去抢孙女的蒲扇手工产风加速阴干。
家里乱糟糟,烧干枣的余灰落到了蚊帐上,“哗——”一下就窜起了火苗,夏姥姥着急慌忙和孙女抢蒲扇,手忙脚乱居然将火越扑越大。
风姐儿吱哇乱叫一声,赶紧冲到前头去解救妹妹,反而害得蚊帐杆子掉了下来。
夏晴被蚊帐杆结结实实砸得头晕脑花,临跌倒前本能抓住了蚊帐,结果蚊帐被扯到她头顶,将风姐儿彻头彻脑包了起来。
陈老三拎了一桶水兜头倒过来,瑶琴救女心切,环顾四周,随手抓了一把湿漉漉流着水的浮萍就扣了过去。
祝承良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火是灭了,眼前一个纱帐裹头裹身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身上还冒着烟。
撞到了他身上,两人都跌倒在地,那影子一把两把三把才拉下纱帐,露出一对明媚如星的眼睛,头上还顶着一团绿瓦瓦的浮萍,纳罕出声:“你是谁?”
祝承良目瞪口呆,等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规规矩矩拱拱手:“在下……在下光禄寺署丞,名唤作祝承良。”
就这样祝承良就与夏家人正式认识了,仔细叙起来原来两家离得不远,他家就住在隔壁街坊里河对面。
他送的礼盒太昂贵,夏姥姥不愿意收:“你这孩子,若是诚心实意想报答我们,不如指点我们全家认字如何?也不用你教导多频繁,只每月指点孩子们该看什么字书教她们认几个错别字就好,她们都浅浅会一点,但要再深就不知该读什么书了。”
祝承良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他受夏家恩惠颇多,正愁不知如何报答呢。
知母莫如女,夏瑶琴狐疑看了自己娘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牲口棚很快搭建完毕,民夫们与夏晴道别回乡,马大使见了夏晴后很是满意:“这回听他们非但没有闹事,反而还颇有赞誉。”
上司很高兴,还写进奏章,称颂这是圣上恩泽万民的缘故。火烧殿之后朝堂上涌现出了各种祥瑞,马大使
对此不屑一顾,但还是很满意夏晴的行为。
他叫夏晴去领钱:“还有一贯钱,你全部领走。”
“多谢您!”夏晴行礼,还不忘推荐自己,“您那边再有这样的机缘,还要烦请您引荐下我。”
她现在赁不起商铺,只能提篮积攒本钱,当然是希望打零工的机会越多越好。
过了些日子,马大使又给夏晴引荐了一份给修银库水渠的民夫做饭的活计,这次人总数少,饭菜也简单,要一个炖热菜就好,每日里做好抬到光禄寺后门就好。
做完这笔单子赚了二百文铜钱,夏晴不嫌少,反正这份活计轻松,她只要抽出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连送货不超过两个小时,轻轻松松就赚了钱。
其余时候她继续提篮叫卖,卖从前出售的美食,索性油锅起了不用也浪费,夏晴就多炸了些鱼面给四处亲友分发。连带着给游野好友也送了一份油炸鱼面。上回他请吃河漏子,虽是游野吩咐的,但也尽心尽力,自家没什么可感激的,送份鱼面也聊表心意。
那小伙收下鱼面后感谢万分,还拿出一包药梅递给夏晴:“上次大人们捎口信过来,游野托人捎了一份药梅,托我分了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你。”
夏晴道谢接过药梅,那儿郎还要替游野说话:“你可别嫌少,捎口信的胥吏要走快马加鞭走驿站,身上不得多带东西,他给他爹娘也不过只捎了口信而已。”
“没嫌少,只是感念不知如何答谢才好。”夏晴抿嘴笑,又谢了他一回,“回头我做些肉脯,给您一份,还请您有往来的机会给他也捎带一份。”
那儿郎一听有吃食高兴起来,倒想起一遭:“上回听你们说在做什么十样景拌素冷淘,恰好兄弟们昨天去救火,那处庵堂的后厨被火烧了,正发愁没地方做饭呢。”
夏晴立刻应承下来:“我们可以做。”,光禄寺的事让她尝到了甜头,自然愿意接这种单子。
“那就好。”小伙挠挠头很高兴,“游野跟我交待过要我帮忙照应你们,我记得你家做面食好吃,正好能帮则帮。”
他答应了帮夏晴引荐,庵堂里的姑子们尝了十样景拌素冷淘的菜式,都觉得不错,就定下由夏晴来送饭,直到她们的灶房能重建起来。
约定了给夏晴做一个月的工费是八百文。
这么多人的饭,要是再精致小炒就有些劳动量颇大,不如用制式饭的模式也能减少些劳动量,成本也能压下来。
于是夏晴拿出了现代盒饭的思路,打算蒸一个米饭,再分两热一凉,一个汤。
十样景是不错,但只拿那个当主菜难免太凉了,还是要加些热的菜肴。夏晴决定热菜做一个红烧面筋,再做一个黄焖菌菇荟。
汤就是简单的豆腐白菜汤。
她做的素馔食,红烧面筋吸饱红烧汁,黄焖菌菇荟里头香菇肥厚,猴头菇韧劲,金针脆爽,做得每样菌菇都保留了其本身口感,但又神奇融入了一锅。
尼姑们很喜欢她做的斋饭,等两个月修好庵堂后仍旧不舍:“等下回庵堂烧了后你再来做饭。”
游野好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要小心火烛啊!”
这一单赚了两月钱,再加上最近提篮叫卖的收入,夏晴也约莫有些本钱了。
拱北县城的食铺如今也运行良好,珍珍娘还是赁着安娘子的店铺代夏晴经营食肆 ,她娘俩有了奔头之后干劲十足,这才没到几月就送了三贯钱过来。
目前的总收入约莫有了六贯钱,有了这些钱,夏晴就开始准备支摊。
她首选的摆摊地点当然是正阳门外大街。
这里棚房栉比摊贩云集,最重要的是这里能够容忍平民支摊,许多摆摊的小贩“布棚高张,纵横夹道”,在自己简易的小摊上搭了布棚,能够遮阳避雨。
至于摆摊器具嘛,她这些日子早就筹谋好了,一车一桌四凳。
别看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首先是桌子,不能用常见的八仙桌和翘头案:八仙桌太笨重,两人扛起来都费力。翘头案则两头翘,不方便客人用餐。
她瞄准的是酒桌,有地方叫油桌⑥,这种桌子四个脚非常轻巧,而且脚不是在四角,巧妙在里头小四边形上。这样客人坐下用餐时,腿脚不至于被桌腿别住——天知道她这种穿高领毛衣都要不停扯衣领的高敏感人士有多讨厌被桌腿卡住。
而且这种桌子非常轻巧,单人架到肩膀就能轻松扛走。
至于凳子,两条杌凳放窄边,两条长板四腿、四劈八叉的条凳放宽边。
车子是最麻烦的。
夏晴特意去找了当初的木匠,木匠看她果然按照夏姥姥吹牛路径开始摆食摊了,给她打了个折扣。
车子主体用太平车加以改造,成品类似现代夜市里的美食车。
脚底钉出一个平面存放小炉子,对称的另一侧平面放菜刀案板等杂物。
太平车上横放一个能放下立起灵活活动的案板,方便做操作台。
看到成品后夏晴不由得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居然能根据她堪忧的表达能力成功做出一辆美食车。
然而要在正阳门占据一处地方最难,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人人都想来无成本摆摊,怕什么让你占位?
夏晴第一次意识到理想跟现实不一样。
涉及到生计问题,对方能跟你拼刀子,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在厮杀饱满的红海里头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她也可以走阴招,比如让自己五城兵马司总甲的爹出面——五城兵马司专管这些街道事务,比如请铁柱他们那些农户出面,帮她蛮强抢夺,这也是大部分江湖问题的解决方案——权利巧取豪夺或者比拳头大小靠血铺路。
但夏晴并不想这么做,夏家人清廉到穷得捉襟见肘,怎么可能让爹娘因为她而人品蒙尘?巧取豪夺也不是她风格。
这么想着,夏晴就想,算了,索性不摆摊了,继续提篮叫卖吧,直到攒够能赁铺子的钱开食肆。
没想到这个问题最后居然是古夫人解决的。